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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师千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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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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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太平 --〉关丹

帖子发表于: 07-06-19 星期五 3:43 am    发表主题: 引用并回复

除此之外,《全集》还收入了回忆录一种,即《桑榆记往》。程先生的一生经历曲折,数次遭遇沧桑世变,时代的风风雨雨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他年青时及见许多学术宗师,如黄季刚、胡小石、刘衡如、胡翔冬、吴瞿安、汪辟疆等,都是他亲承音旨的老师。又如陈寅恪、朱光潜、朱自清、庞石帚等,都是他有所请益的学者。他的夫人沈祖棻教授是当代杰出的女词人,患难夫妻,文章知己,学术上多收切磋之益。凡此种种,都成追忆,这部回忆录不仅是程先生个人生平事迹的记录,而且是时代的一个缩影,从中可见一代学人的嘉言懿行和歌哭悲欢,具有学术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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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学生张伯伟回忆往事

从《程千帆全集》的内容可以看出,程先生的学术视野十分宏阔,研究领域相当广泛,从而取得了多方面的成果,这部五百多万字的文集,就是他一生下上求索的结果,是六十年心血的结晶。那么,程先生的学术研究有没有一以贯之的精神呢?我以为是有的,那就是沈祖棻先生在《古典诗歌论丛》的后记中所楬橥的。“将考证与批评密切地结合起来”,“将批评建立在考据基础上。”考证与批评是中国传统的文学研究的两翼,前代的优秀学者本是两者兼通的,可是到了现代,随着学术成果积累的日益丰厚和学术研究分工的日益细密,这两项工作渐渐分道扬镳,学者或精于此,或长于彼,互相隔膜,绝少往来。甚者至于互相轻视,唯我独尊。精于考证的学者常常觉得专搞批评的人流于空疏,而长于批评的学者则往往认为专攻考证的人陷于烦琐。在古代文学研究界大声疾呼且身体力行地把两者结合起来的学者,程先生大概是当代第一人。

一般说来,文学研究,尤其是古代文学研究,主要有四个层次。一是文献学的研究,即对浩如烟海的典籍进行校勘、辑佚、整理,力求提供确实可靠的文本。二是历史学的研究,即对千头万绪的文学史实进行考订、甄别、疏理,力求掌握文学史长河中每个环节的真实面目及来龙去脉。三是美学的研究,即对古代文学作品的自身价值进行解读、阐释、评析、力求最充分地实现现代人对古代作品的审美接受。四是哲学的研究,即从哲学思辨的高度对古代文学进行宏观的把握,力求揭示其根本规律及其在民族文化乃至世界文化中的特殊地位和普遍意义。从程先生的著述及日常言论来看,他所说的“考证”包含着前两项内容,而“批评”则包含着后两项内容。由此可见,程先生所倡导的方法实际上就是对古代文学作全面的、多层次的研究,是由表及里、由浅及深的思维模式。应该指出,在现代的学术环境中,分工是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学者把精力集中于某一个层次的研究是完全合理的。程先生对此并无异议,他对同辈乃至后辈学人专攻某一层次的研究而得到的成就都深表赞许。但是,就整个学术界而言,必须要有一部分学者兼通考证与批评,而专攻其一的学者也不能与另一类研究隔膜、疏离,这样才能够融会贯通,真正达到较高的学术境界。程先生的研究工作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进行的,一部《程千帆全集》正是他运用这种方法的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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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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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07-06-19 星期五 3:45 am    发表主题: 引用并回复

程先生的学术研究,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实证性质。他认为学术研究的目的是提出问题并解决问题,他所作的研究都是针对具体问题的专题研究,从来不发凿空高论。也就是说,程先生的学术研究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跋涉,而不是不痛不痒的清谈。正因为怀着解决难题的明确目的,程先生的研究成果就不是凭着一时灵感的妙手偶得,而是深思熟虑、厚积薄发的坚实结论。例如,唐代的科举特重进士一科,而进士科又是以诗赋试以重要考试内容的。这样,科举与唐代文学有什么内在的关系,就成为历来学者所关注的问题。当代的学者陈寅恪、冯沅君等人也对这个问题作了有益的探索,并取得了一些可喜的结论。程先生对这个问题很早就感到浓厚的兴趣,1936年的《哈佛亚细亚学报》上发表了陈寅恪的《韩愈与唐代小说》的英译本,程先生即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篇有重要学术意义的文章,于是亲自把陈文译成中文,刊载于《国文月刊》第57期。十年以后,程先生撰写了《王摩诘〈送綦毋潜落第还乡〉诗跋》,对唐代的科举制度作了详细的说明,诸如进士的地位、考试的难易、考期的变化等等,都进行了周密的考证。这样,由王维的一首诗而涉及了唐代科举与文学之关系,是深得陈寅恪氏“小题大做”之学术精神的优秀论文。但是,程先生并不以此为满足。因为从科举考试所遗存的省试诗一类材料来看,这种制度所产生的作品水平都不甚高,那么它对文学的影响到底如何,仍是一个疑问。陈寅恪敏锐地注意到附丽于科举的“行卷”风习与唐人小说的关系,但未及深入。于是,程先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锲而不舍的深入研究。时隔三十余年后,他终于写成了专著《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对这个问题交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这本书的篇幅虽然不大,但其学术意义却非同一般。全书对唐代的行卷之风作了相当全面的研究,对这种特殊风习的由来和具体内容进行了考索,从而弄清了这种风习与当时的文学创作的具体关系。程先生的结论是“唐人虽因以诗取士而工诗,但其工是由于行卷,而不是由于省试。”“唐代进士科举对于文学肯定是发生过影响的。就省试诗、赋这方面说,它带来的影响是坏的,是起着促退作用的;就行卷之作这方面说,它也带来过一部分坏影响,但主流是好的,是起着促进作用的。”于是,从宋人就开始聚讼纷纭的唐代科举与唐诗之关系的公案,就第一次得到了确凿有据的说明,可以说这个问题已得到了初步的解决。同样在这本书里,唐代古文、唐代传奇小说与行卷之风的关系也得到了清晰的论述。本书出版以后,立即引起了学术界的重视和赞扬。日本奈良女子大学的村上哲见教授在《东洋史研究》第四十一卷第二号上发表评论,对此书给予很高的评价。另外两位日本学者松冈荣志、町田隆吉则将此书译成日文,于一九八六年由凯风社出版。对一个问题思考、研究长达三十年,孜孜不倦,沉研深思,终于求得比较圆满的解决,并且只写成一本言简意赅的小册子。这种学风与时下那些倚马千言、游谈无根、一年之间可以写出几本厚如砖块的“巨著”的风气相比,真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程先生的学术研究的重点是中国古典诗学,这与他的诗人身份密切相关。程先生出生于一个诗人之家。他的曾祖父程霖寿,字雨苍,著有《湖天晓角词》。伯祖父名颂藩,字伯翰,著有《伯翰先生遗集》。叔祖父程颂万,字子大,号十发,著有《十发居士全集》。父亲名程康,字穆庵,著有《顾庐诗钞》。十发老人在光绪年间与易顺鼎、曾广钧齐名,称“湖南三诗人”。穆庵先生青年时,即蒙陈衍赏识而有诗入选《近代诗钞》。两人还都列名于汪辟疆所撰的《光宣诗坛点将录》。程先生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很早就学会了写诗。待他进入金陵大学中文系后,一方面师从黄季刚、胡小石、胡翔冬、汪辟疆等深于诗学的大师学习文史之学,继续加深对于传统诗学的修养。另一方面又受到时代风气的影响,对新诗写作产生了强烈的兴趣。1934年,程先生与汪铭竹、孙望、常任侠等人组织了“土星笔会”,并创办了新诗期刊《诗帆》。《诗帆》虽然一共只出版了16期,但程先生已在上面发表了45首新诗,可见他高昂的诗兴。也正是在金陵大学,他结识了著名的女词人沈祖棻,并结为人生伴侣。在这对珠联璧合的夫妇之间,最能达成心灵默契的无疑是对诗歌的钟爱了。在以后的40年中,他们的生活中悲愁多于欢乐,然而诗神本来就是与愁苦同在的,流离失散、横遭摧残的生涯反而使他们的诗作更臻高境。对于沈祖棻,世人所认可的主要身份是诗人,尽管她也是一位优秀的学者。对于程先生,世人所认可的主要身份是学者,却往往忽视了他也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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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堂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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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07-06-19 星期五 3:48 am    发表主题: 引用并回复

程先生平生作诗相当勤奋,即使在那些风雨如磐的黑暗岁月里,也始终不废吟事。可是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他的千余首诗作(以五七言诗为主)大多被毁了,如今只残存二百来首,其中有些还是在“文革”后勉强回忆起来的,这些诗由他手订编成了薄薄的一册《闲堂诗存》。另外还有词作十余首,附编于诗集之后。相比之下,倒是他早年的新诗保存得比较完整。“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这似乎是古今诗人的共同命运!对于程先生的诗歌风格,钱仲联先生认为在近代诗人中“于蒹葭楼主人为近”,也即近于黄节先生的诗风。我们知道黄节的诗本来是以学陈后山为主的,陈三立即说他“卷中七律疑尤胜,效古而莫寻辙迹。必欲比类,于后山为近,然有过之无不及也”(《蒹葭楼诗》卷首题记)。所以程先生的诗风也是以陈后山为远祖的,这当然是一种以平淡质朴为基本特征的风格倾向。程先生的诗中不乏清丽芊绵之作,或是廉悍奥峭之篇,但是,在总体风格上,程先生的诗确是比较平淡的,这与他论诗时的主张可以互相印证。诗风平淡的诗人,其个性却不一定平淡,陶渊明如此,陈师道如此,程先生也是如此。程先生的诗歌是其多灾多难的人生的记录,是他对风雨飘摇的时代的反应。这些诗虽然很少直接叙述社会生活或国家大事,但它们往往通过对自身遭遇的悲欢离合的诉说而表达了儒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淑世精神,所以在平淡的语言外表下面蕴藏着抑塞历落、豪荡感激之情。程先生在古代诗人中最推重杜甫。他在武汉大学、南京大学等高校所开设的诗歌课程中,杜诗是重中之重,直到晚年还指导弟子合作写了一部杜诗论文集。1986年他到河南巩县凭吊杜甫墓,作诗云:“愤怒出诗人,忠义见诗胆。以诗为春秋,褒贬无不敢。诗圣作诗史,江河万古流。兹丘封马鬣,永与天同休。”在现代诗人中,他最推重聂绀弩,曾题聂绀弩诗集说:“绀弩霜下杰,几为刀下鬼。头皮或断送,作诗终不悔。”在诗歌艺术方面,程先生向来是主张博采众家的,唐音宋调,在他心目中正如春兰秋菊,各有千秋,并无轩轾。所以他之崇杜、重聂,主要是从诗歌的内在精神本质着眼的,尤其是从诗歌所包含的批判力度着眼的。否则的话,沉郁顿挫的杜诗与寓庄于谐的聂诗岂能在同一个尺度下得到如此高度的肯定!由此可见,程先生在研究古代诗歌时虽然把主要精力放在对诗歌艺术的探賾索引上面,但是对诗歌思想意义的体认始终是这种研究的基础。换句话说,他对研究对象的道德判断始终是其审美判断的基础,他把诗人的人格意义以及诗歌的思想价值视为诗歌的内在生命力,而这正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传统精神之所在。所以,程先生的诗学研究与诗歌创作都是与传统诗学一脉相承的。作为诗人的程先生与作为学者的程先生,是一个完整的生命。程先生在学术著作中所体现出来的精神力量,也充溢于其学术著作。

程先生在诗学研究上最有价值的成果是一系列诗学专题论文。他正是以一篇篇的论文,不断地提出问题,又不断地解决问题,从而把诗学研究推向前进。自从重返学术界以来,程先生的许多篇论文都给学术界带来一种惊喜,一股清风,有些论文甚至具有发凡起例的范式意义。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在现代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唐诗名篇,清末王闿运在《王志》卷三中赞曰:“孤篇横绝,竟为大家。”闻一多先生的《宫体诗的自赎》那篇名文中则誉之为“诗中的诗”,李泽厚先生在《美的历程》中也对其主旨作了深辟的分析。从80年代以来,关于此诗的赏析文章为数甚多,但基本上没能提出什么新的意见来。程先生在1982年写了《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被理解与被误解》,对此诗作了别开生面的研究。程先生没有将目光停留在这首诗自身,而是着重论析了此诗在后代文学史上地位之升降以及由此而反映出来的文学风气之嬗变。此文首先从文献学入手,考察了《春江花月夜》在历代总集或选本中入选与否的情况,发现在明代以前,除了宋人郭茂倩的《乐府诗集》之外,现存的唐宋元文献中都不见此诗踪影,而《乐府诗集》又是对乐府诗不论优劣一概收录的,所以仍可断定明代以前没有人注意过此诗。而自从明初高棅《唐诗品汇》选入此诗,特别是在李攀龙《古今诗删》入选此诗以后,它就成为重要的唐诗选本的必选之作了。历代诗话中的情形也与之相类。程先生由此而发现,《春江花月夜》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随初唐四杰而升沉的,四杰的地位在陈子昂之后逐步下降,《春江花月夜》也就湮没无闻。直到明代,在“诗必盛唐”的复古风气之背景下,“前七子”中的何景明对初唐四杰,尤其是四杰的七言歌行提出了极高的评价,作为四杰一派歌行之杰作的《春江花月夜》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后七子”中的李攀龙选入《古今诗删》了。由于前、后七子在明代的巨大影响,也由于《春江花月夜》本身确是一篇杰作,而杰作一旦被发现后便不易再被埋没,所以它便成为公认的名篇了。正是在这种历史观照中,程先生又发现了王闿运、闻一多以来流行甚广的一种误解,即把《春江花月夜》看作一篇宫体诗。他指出,宫体诗风在隋代已得到部分的纠正,而四杰一派的歌行,即使是涉及男女爱情的,也已与宫体划清界限,所以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已经不是宫体诗。这篇文章的研究对象虽然仅是一篇作品,但它的意义却远远溢出于此,因为它的重点并非对作品自身的阐释、评价,而是对其作为一篇杰作却久隐方显的经历的考察,以及对这一现象的原因及其历史意义的揭示。可以说,初唐四杰一派在文学史上升沉显晦的地位变化以及作为其原因的历代诗歌风气与审美趣尚之嬗变,还从来没有得到如此地清晰的论述。更不用说,对于《春江花月夜》到明代才成为名篇的原因,也是第一次得到合理的解释。

可以说,《春江花月夜》这首诗经过历代学者的阐释,它的主旨早已有了定论。对于一般的研究者来说,这里面已经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了。正是在这种人们习焉不察的地方,程先生却以敏锐的目光发现了问题,并且很好地解决了问题。朱熹说:“某寻常看文字都曾疑来。”胡适则倡导“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发现问题是学术研究向前发展的第一步,是学术思维的原初动因。程先生正是在这方面表现出过人之处,他的大多数论文都是在这种心态下写出来的。显然,对于中国古典诗学这种成果积累特别丰厚的学科来说,这种方法具有特别重大的启示意义。

总而言之,程千帆先生的学术研究是具有独特个性的学术活动,他的论著数量在当代学者中也许不算很丰硕,但是其学术质量却是第一流的,如上所述,他在奉献出一批卓越研究成果的同时,也为学界提供了富于方法论意义的启迪。当然,当我们高度评程先生的学术成果的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这毕竟只是程先生在晚年重新获得工作权利以后做出的成绩。事实上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程先生在武汉大学任教时,他在学术上已经成熟,而且已经形成了独特的治学方法。当时的程先生尚不到四十岁,正处于精力弥满的盛年,如果他能在常态下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那将在学术上获得何等丰硕的成就!可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程先生的学术生涯中突然出现了长达十八年的断层,他发硎初试、已初见成效的学术方法也突然被埋入了历史的尘封之中。等到大地春回,程先生已从年富力强的中年进入垂暮之年。尽管程先生以老骥伏枥的精神发愤努力,但毕竟健康欠佳,精力有限了。“千古文章未尽才”,明末夏完淳这句诗的本意是惋惜才士未享天年。程先生享年八十有八,可算寿登耄耋,但竟然也使人产生“千古文章未尽才”的慨叹!所以笔者希望大家阅读《程千帆全集》时,千万不要忘记它是20世纪一位历经坎坷的学者的学术记录,是一部忧患之书。

原题《程千帆先生学术生涯的晚年辉煌》,载《中国文化研究》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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