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谈凤霞
同成人一样，大多数的孩子也拥有秘密。对孩子而言，秘密涉及一个特殊的空间，一个能让他从现实世界撤离的私人避难所，这个空间不需要太大——甚至是很小，但那里的一切完全由他掌控。这里是与世隔绝、供人静静地反思的地方,是与朋友相聚的地方，或者是一个逃避生活压力的避难所。他可以独自待着或和朋友在一起，在那里藏身、埋宝藏，置身于故事或充满想象力的游戏中。这个秘密之地可以是房子、隧道、洞穴，甚至是橱柜或者盒子，由孩子出于自己的目的创造或改造而成。
本文选择了一些关于秘密游戏空间的图画书来讨论，思考这些文本怎样表现儿童不同的发展阶段。
秘密游戏空间在儿童心理发展中的意义
从发展心理学的视角，儿童很早就产生了游戏以及创造（或找到）游戏空间的愿望。学前阶段的儿童会随着自身社会化水平的发展，越来越多地与同伴合作和游戏。到了7～11岁，也就是小学阶段，他们试图更加直接地控制自身所处的环境，并发展出更为复杂的自我意识。在这个去自我中心阶段，儿童会变得更加关心他人，他们开始回应同伴并享受团体活动的乐趣。研究表明，当儿童把一个地方建造成为自己的秘密空间并置身其中时，他能够发现更多的自己。也就是说，秘密空间有助于儿童的自我意识更成熟、有效地发展（Price, 2000）。
秘密游戏空间让儿童从现实或者想象中逃离生活，同时还满足了他们对控制的需求——这也是接近少年段的儿童心理发展的一部分。他们需要撤退或逃离的东西很多，如身体所受的欺凌或心理的创伤、孤独、滥用暴力和畸形的家庭等等。而引发他们的控制需求的，则是逐步萌发的权力意识、掌握自身和环境的能力、成就意识、独立于父母的意识等等。
心理学家艾里克•埃里克森（Eric Erikson）把6～13岁儿童的发展阶段描述成一种“勤奋对自卑”[1]阶段。处于这一阶段的儿童试图向自己和他人证明其有信心、能力和知识去独立做好事情，比如用木板、旧家具等能找到的物品做树屋，他们能从自己的成果中发展出自豪感。这也显示出儿童开始有独立意识，他们希望不仰仗父母的帮助去为自己做一些事情。同时，这个阶段的儿童热衷于分类和整理事物，有的喜欢开列清单，有的喜欢通过颜色和大小来分类，还有的喜欢收集同一系列的书本或玩具。
他们的认知能力在发展，开始独立解决问题并构想出创造性的解决办法。他们还能灵活处理自己的想法，在新的信息或逻辑的基础上推翻先前的决定。
秘密游戏空间存在于不同文化、地域的童年中
根据范•梅南（Van Manen Max）和莱维林（Levering Bas）的观点：秘密不是某一个文化或地域的特征，而是全人类共同的体验，也是童年经历的一个重要内容。当然，秘密会受到儿童所处的文化和地域的影响。
我们发现，图画书中所表现的故事空间可以折射出其背后的特殊文化。作家和画家经常会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文化背景来创作图画书故事，而不是根据孩子所处的文化背景。而且，现实性题材的故事往往比幻想性题材在这方面表现得更为明显。
所以，身份意识（我是谁）、自我定位（我熟悉什么）和美学反应（我对插图和故事有何反应）会交织在儿童文学的阅读过程中，尤其是在作为童年特殊阅读经验的图画书阅读过程中。
本文所讨论的图画书可能看去上与中国读者较为熟悉的图画书有许多不同。我找了一些与西方图画书很不一样的中国图画书，发现二者在儿童的游戏空间的绘画方面呈现出很多共同和不同之处。书中对游戏空间的绘画方式有着独特的文化和环境标签，但书里所呈现的关于游戏空间的具体内容能在全球化的童年中得到共鸣。
图画书里的秘密游戏空间
在许多澳大利亚的图画书中，家及其周围的空间是儿童想象性游戏的环境。澳大利亚的很多家庭都有后院，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空间（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澳大利亚家庭都住在带有后院的独栋房子里，也有一些家庭住的是单元楼，甚至还有的住在大篷车或临时凑合的住处中）。对于那些家里有后院的孩子来说，后院就是他们的游戏空间，是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避难所，那里让他们获得一定程度的独立——这个私密空间完全属于孩子，他们可以在这里玩各种想象游戏，解决自己的问题，还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对这个空间进行改造。
在一本叫《离家出走》的图画书里，小主人公山姆和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一条宠物狗住在一起。他的家在我所居住的澳大利亚昆士兰十分典型。传统的昆士兰家庭住宅搭建在高高的木头柱子上，房子下面有一大片空地，凉爽的风能从下面吹过。这片空地为孩子们提供了一个美妙的游戏场所。在这个故事中，山姆对每个人都很生气，他厌倦了持续不断的阴雨天气——这导致他不能出去玩。决定离家出走的山姆把衣服、最喜爱的书、录音机、手电和那个放了水晶、石头、贝壳和一些玩具的“藏宝箱”都装进背包里。他打算去他和哥哥在溪沟里搭建的秘密藏身的窝穴，但是因为下雨，他无法到达那里。于是他去了房子下面的那片空地，享受着一个人的幽静，不久后，他开始觉得孤单。当雨终于停了，他也回到了楼上，重新和家人在一起。
这个故事很好地展示出孩子是如何从现实世界找到一个临时避难所的。我们发现，在这个空间，时间似乎是停止的，孩子能够安静地去考虑自己的遭遇，去解决他们正体验的情感矛盾。
秘密游戏空间的入口
和动物一样，人类也会通过彼此间的互动和做标记来划定其地域的界限。秘密游戏空间的大小是有限的，但孩子们会用自己的想象力对空间进行创造性的改造，从而一次次重新定义这个空间。同样，并非所有的游戏空间都是秘密的，但是来自孩子的定义和阐释仍然会给这些空间带来一些神秘色彩。当然，并非所有的秘密空间都是用来游戏的场所，有时候这个空间是很严肃、正式的。孩子会出于统治或占领一片私有空间的需要，用一些物体来构建自己的秘密领地并画出边界，此时，那些代表墙、篱笆和入口的物体就成为孩子想象中命令、组织和占有的标志。
在《安米的地盘》这本图画书里，年幼的女孩安米做了一块牌子，放在她们家在后院新建的树屋的入口处，以表明她是树屋的主人，那块写有“安米的地盘”的牌子，就是自我确认的符号。在另一本图画书《树屋下午》中，公园里的一棵高高的大树上藏着一个树屋，树屋里垂下一条绳梯。《安米的地盘》中开放的结构和明亮的色彩没有显示树屋里面的秘密，而《树屋下午》中，树屋入口的黑暗则象征着里面会有秘密和惊奇。
在图画书《回家之路》中，入口通向一个不同种类的秘密空间。无家可归的男孩先恩穿过黝黑的城市街道，回到他的“家”——一个废弃的坑，里面堆放着盒子、旧轮胎和其他用过的物品。这个“家”的入口毫无魅力，要先通过一个障碍物的敞开处。然而，不起眼的入口和狭窄的内部使这里成为一个理想的秘密避难所，似乎可以让人逃离外面更大的、充满威胁的世界。
这些例子表明，秘密空间的入口可能是开放的，也可能难以进入。只有当孩子们进入这个秘密空间，这里才充满了声音和活动，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交际性的互动场所。空间的主人会把那里打造得像一个家，并极具个性化。比如，当安米和“她最好的朋友安妮”以及各种各样的玩偶们一起在阳台上喝下午茶时，安米的树屋就发生了“变形”——这里有家庭中常见的物品，且讲究下午茶礼仪，就像成人世界那样。凭借假装在她自己家里举行下午茶的形式，安米显示了她对于世界和成人礼节的了解，这样就使她成为自己设计和建造的空间里的独立的主宰者。
在《袋熊[1]的房子》里，凯特想要为袋熊造一座树屋，就建在“花园角落里她最喜欢爬的那棵树上”。在建造过程中，树屋成为一种交流的空间，意味着凯特想象中建造家园的袋熊和实际建造者——凯特自己之间的交流。在这个介于现实和幻想、文字和图像共生的文本中，有一个双重的游戏上演。文字讲述了凯特靠自己的努力建造树屋的故事，而插图则显现了一个袋熊家庭也积极地投身于建造工程。袋熊们也很享受家庭生活，帮助凯特完成了任务。袋熊的家在树屋里，它们的家庭习惯也模仿人类世界，它们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坐在餐桌边用餐，拥抱在一起，喜欢与其他人相伴。插图表现人格化的袋熊的生活，邀请读者进入它们的世界，这个完全模仿人类生活习惯的世界对儿童来说很熟悉。这是一个双重的幻想。首先，袋熊是住在地下的动物，因此它们不会在地面上建造住处，这就可以看出袋熊造树屋乃是凯特的幻想。当读者看到袋熊造出的树屋（幻想）和凯特搭建的树屋（现实）时，幻想就瓦解了。袋熊的故事中，它们搭建的树屋风格精致，对其树屋的描绘呈现了故事的幻想性，同时也对比了现实中凯特的工作成果：她搭建的那些材料看起来只是很随意的、并不复杂的组合。这些图像鲜明地对比出了大人建造者的高级才能和儿童建造者不熟练的技能。
很多在成人眼里需要扔掉的东西，往往被儿童视若珍宝。通常，物体的颜色、形状、质地结构——甚或其他感观特性——也许就是吸引孩子的地方和首先被他们选中的原因。在《回家之路》中，先恩放在他隐匿处的收藏品（破碎的陶器、撕破的贴画、旧煤油灯）在某些方面和安米的下午茶派对、凯特想象中的为袋熊搭建的树屋很相似，他们都借此创造了家园感。每个人物都努力想要脱离他原来的家，重造了个与之相似的空间或家，也具有熟悉的（或渴望的）轻松感、舒服感、秩序感和美感。三个人物也均把他们特别的地方当作一个和他人分享的交际空间，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则是想象的——如安米和她的朋友，凯特和她想象中的袋熊，先恩和他发现并带回他秘密藏身处的小猫。
罗伯特•英格潘的《树屋下午》也表现了秘密的树屋内部的物品。与前面的几本图画书相比，这本书对于秘密的树屋内部空间的表现揭示了一种可辨别的秩序和掌控力，因为那些被陈列的物品类同于博物馆中的展览。这些物品的排列非常精确，使读者不由得对那些对比性的形状、质地、颜色和线条的一丝不苟的布局产生深刻的印象。美感的冲击也的确引人注目。在疏疏落落地布置了家具的树屋里，一张木桌子是一个展台，展览一捆捆短棍子，每捆上面都系了一条绸带，还贴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标签。我们被告知，这些棍子具有特殊的含义，类似于印第安人测量时间的用法。这些精确排列的物品没有向读者发出触摸的邀请，而仅限于观赏，因为触摸会破坏展品的美学效果。儿童也会讲究，也能专注于焦点，但这里设计的秩序、结构布局和物品的性质都显现出成人对于细节和形式的关注，而非出自儿童。这一观察由叙述者来点明：“我相当确信，这里的主人年纪大了，或者也许这些收藏品代代相传，由新的年轻的主人来照看。”然而，《安米的地盘》和《袋熊的房子》中的物品放置明显很自然，而《树屋下午》中的物品展览则表现了成人化的对于秩序和永恒的愿望。
秘密游戏空间里的规则
儿童权力意识的另一个重要的发展特征是他们会给自己选派拥有权力的角色，比如国王、王后或公主，在那样的空间里可以显现他们的掌控权力。
《城堡》和《袋熊的房子》很相似，文字文本和插图各讲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语言和视觉的两种符码也交叉呈现了关于儿童在沙滩上玩耍和他们幻想的世界这两重时空。书的开头显示了日常的沙滩情形，穿着游泳衣的小女孩用沙子建造了一座城堡。第二幅图画中则带入了一个很不相同的城堡，它用石头砌成，还耸立着塔，这是小女孩想象中的秘密城堡。从这点来看，文字文本和插图通过叙述日常情形和想象的世界来交互作用。作为公主的女孩拒绝了作为海盗的男孩想要和她一起玩的意图。作为回应，海盗在城堡旁边建了“一艘装备了炮弹的海盗船”。这触发了两个孩子之间的战争，图文提供了关于攻击和反攻击的生动叙述。当海盗看上去要赢的时候，公主决定玩另一个游戏。她造了一个吓唬海盗的巨大海洋怪兽。海盗也立即回应，把海盗船变成“一个恐怖的、能大嚼一切的庞然大物……它喜欢对急躁的女孩咬牙切齿”。最后当海盗提出停战时，公主决定他们可以成为朋友。这个故事表明，当儿童担当了公主这样拥有权力的角色时，这种角色会怎样去表达自我意识，即拥有能控制或驾驭别人的权力。
最后要讨论的一本图画书是《这是我们的房子》，这本书的前环衬很特别，上面是一系列用黑白两色画出的高耸的住宅，目的是强调它们的雷同和普通。唯一的色彩出现在孩子们小小的操场、几乎无法辨别的盒子以及一群孩子身上。这一色彩意味着游戏中的想象能使平凡的现实变形为迥异的事物。在这本书中，被称作“房子”的大纸盒变成了孩子们战斗和权力游戏的场所。起初，一个叫乔治的孩子拥有这座房子，他宣布：“这是我的房子，其他人都不能进来。”“这座房子整个都是我的！”很明显，乔治依然是自我中心，还没有学会怎样和同伴合作和交往。故事中，乔治编造了各种理由来限制其他孩子进入房子：“女孩子不能进这间房子。”“双胞胎也不能进来。”“戴眼镜的人不能进来。”为了进那房子，孩子们发明了虚构的情节和人物。比如，两个女孩说她们是来修理冰箱的。后来，解决的办法终于来了，乔治要去上厕所，他不得不离开房子，于是其他所有的孩子都进入那间房子。当他回来时，他们用他之前那种歧视性的标准把他排除在外：“红头发的不能进来。”（乔治长着红头发）这种限制刺激乔治去反思他的行为，让他修正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于是他有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说这房子是给每个人的。这本书的后环衬采用了更多的色彩去象征孩子之间和谐的合作，延展的友谊空间联系着与他们所居住的更为广大的交往空间。
结论
本文通过图画书讨论了儿童如何找到一个避难所并把它改造成为他们自己的空间的问题。他们会建造写有主人姓名的牌子，用日常物品装饰这个空间，用各种规则限制他人进入，或者邀请朋友进来并产生交际活动。这些图画书也反映出儿童心理发展的特点：故事中的儿童学习去利用空间来产生对世界的掌控感；通过扮演假想中拥有权力的角色来发展自我意识；学习在新的推理基础之上推翻之前的决定；获得成就感和脱离父母的独立感。所有这些都是儿童在成长和发展中需要的宝贵经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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