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最后论声律与宫体。
文章之有声律,陆机《文赋》已首先注意及之。中间经过范晔、谢庄,以至齐、梁间沈约、王融、谢朓,此一运动乃告厥成功。由范至谢,并官京朝,故此一运动无疑的亦以南京为中心。
声律之启发,当由佛教僧侣梵呗之美,在昔曹植游鱼山已为之闻声流连。则其远源,实来自印度。而南京在南朝又为佛教盛行之地,当时文士几无不通佛典者。
惟此问题原委。若详细言之,恐非一时所能罄。兹但撮要一谈,即此一运动成于南齐武帝永明之世(483—493),最后观其成者,为沈约耳。
所谓声律云云者,其要件之一。为以四声(平上去入)入文,约言之,则文中分平仄而已。中国单节音之字,两两相比时,前后上下,各以平仄声之字互相配合,谓之前“浮”后“切”。易言之,即前“切”后“浮”亦可(浮切即平仄)。如四字为句之文,其分配之式,为:
平平仄仄——南都石黛
仄仄平平——最发双蛾
仄仄平平——北地燕支
平平仄仄——偏开两靥
以二音为一节,四句为一周期。由此演进,中国古诗遂变为律诗。律诗必平仄调协,且其一篇之结构,皆四句(一周期)之倍数也。赋及散文亦同时用此原则。此为中国文体上一极大变化之关键所在。古赋成为律赋,骈文成为四六,乃至后来词曲之失律不失律,无不依此为准。试一读今日人家所悬挂之联语,上下文之平仄,亦甚谐和入耳也。此为修辞发展之极致,崇尚自然者固时时苦其束缚,如钟嵘之《诗品》即力反其说。然事实上其影响中国文学至千年以上。
言声律不禁令人联想及于当时之所谓宫体文学。宫体之名,虽至梁简文帝时始著,然事实上早已有之,谢朓、沈约并为此体之先进作家。
所谓宫体者,以托咏宫闺,词旨轻艳,为纯粹抒情诗之一。此类专言人世男女恩怨之作,实起自民间多数无名人之歌咏。当东晋士大夫阶级创为山水文学,同时江南小儿女咏叹诉情之风,已非常流行。自晋、宋、齐不断有缠绵生动之短篇歌咏。后来郭茂倩《乐府诗集》所收,至为丰富。如《子夜歌》十二首,《子夜四时歌》七十二首,《上声歌》八首,《欢闻歌》一首,《欢闻变歌》六首,《前溪歌》七首,《阿子歌》七首,《团扇郎》六首,《七日夜女歌》九首,《黄鹄曲》四首,《碧玉歌》五首,《桃叶歌》四首,《懊侬歌》十四首,《华山畿》二十五首,《读曲》八十四首,总计约有三百首以上,皆回肠荡气,情感真挚。且皆为吴声歌曲。诗中言地名,更有扬州(唐以前南京)、白门等语,尤足证明其多出南京闾巷间青年男女之手。
山水文学盛行后,一般文士更辟新路,即以此等民间俗文学为基础,而加之藻采,复与声律之原则结合,以增声音上之铿锵,纯乎惟美主义。其描写闺阃女性,往往犯色情之诮。然是时帝王以至士大夫能诗者,殆莫不好此,此为南方文学特殊现象之一。陈后主叔宝即以好作此等诗,荒淫失政以至亡国。其乐府名篇,如《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等,亦属此体。隋人平陈,固取得征服者地位。然炀帝杨广即为一出色之宫体诗人,其平陈也,乃并南京之文学而接收之。如《春江花月夜》一曲,陈代原作已失传,今世所见者,反以炀帝所作二首为最早也。
陈氏王朝被灭时,南京之城郭宫阙,悉毁为邱墟,为中国文化之一大厄运。从此繁华中心,不复在江南,而移至今日江北之扬州。唐代诗人过此者,但有凭吊慨叹而已。五代(907—960)时,区宇分裂,群雄割据,南京复建立偏霸之局。即南唐是也,地小而祚短,然文学却有可称。
宫体文学入唐至开元前后,受复古影响,颇遭批评家之抨击,唐诗乃一变颓废之习。然至晚唐而又渐起,故世称温庭筠、李商隐诸家之艳诗。此时五七言定型小诗,渐伸缩而成长短句,为词中小令之起源。
五代之际,盛行于长江上下游诸地,上自蜀(成都),下至江南,作家林立,而以江南称最。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宰相冯延巳等,君臣上下,并以词相矜尚,而以后主为词中之圣手。影响至北宋,词家如二晏(晏殊、晏几道)、欧阳修,皆不宗蜀词而偏重南唐之词。南唐后主李煜与陈后主叔宝,皆以好文学,不务政事而亡国,身为俘虏。后世论者,至以为帝王非诗人所宜作。盖此二后主,皆同为历史悲剧之主角也。前此梁氏三祖(武帝萧衍、简文帝萧纲、元帝萧绎)亦均为帝王之能文者而皆不得其死。
唐圭璋《南唐二主词汇笺》,胡小石题签
后主之词,可分为二期,前期在国内者,多属酣宴嬉游一类,极端颓废。而描画技术则极高。被俘人宋之数年,一变而为悲凉凄咽,有类于庾信留北而作《哀江南赋》《拟咏怀诗》。以身世所遭之惨痛,为其文学成就之代价。以文学言,又非陈后主所及。今所存词,不过三十余首。然其晚年之《浪淘沙》《虞美人》《相见欢》诸阕,顿入名理,其境地之悲哀与高邈,古今词人殆无有出其右者。宫体文学发展至最后,往往浸入玄想,初唐之张若虚、刘希夷诸家之长歌,堪为好例。词则后主如是。近人王君国维论词,谓其伟大之处有基督代人类担负罪恶之意,诚不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