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虹教授学术自述

程千帆先生门下人材辈出,形成坚强的学术梯队,在古代文学研究中广受称道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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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虹教授学术自述
作者:曹虹
日期:2024年1月24日
转自:微信公众号《程门问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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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文豪伏尔泰有一句播在人口的名言:“我们还不如去耕种自己的花园。”(《老实人》)在深陷疫情的2021年毕业季给本院毕业生的赠言中,我引用了此语,瞩意于年轻学子创建美好世界的可能性,因为每一个人生都有属于自己的“花园”,同时也在大地上连接了其它花园。对于“洋典故”忆拾颇丰的外子伯伟还提供了更妙的关联名言,罗伯特·波格·哈里森在一本献给所有女性的书中说道:“人间座座花园仿佛在伊甸园后的世界里开启了一扇扇通往天堂的门户;然而,这些园圃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创建、维护和关照。”那么也就更有理由以女性来自励励人。今逢教职生涯临退之际,受《古典文献研究》编辑部之命而略作学术回顾,遥襟与近趣纷沓,怀恩与惶愧交并,山长水远,叹学问之无穷;临篇缀虑,感盈虚之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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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文章园圃

我二十岁以前没有离开过家乡南通。小学二年级时碰上了“文革”发端,“造反有理”的意识形态主潮下,这座由张謇状元实践云行雨施之化的近代名城[1] ,古义消歇,风流潜藏,文教上的历史辉光不再称颂。但即使如《周易》所言“天地闭、贤人隐”,所幸青少年时代嬉游之际,仍在有意无意间潜感乡梓的文教气息。父亲振东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毕业于张謇创办的南通师范学校,受到语文教育家张梅安校长的赏识而留校任教,并毗邻于梅安先生私宅,筑室两楹以居之,名之曰“三元草堂”,与南通师范学校教学楼隔河相望。父亲授课声音宏亮,有时在自家屋前也顺风可闻其声。南通师范学校的校园正门前有一条甬道,前端峙立着两尊石狮和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傍临河有一间几平方米的理发室。我们住在河东的子弟,穿过文峰塔傍的三元桥,喜欢到桥头树下追逐玩耍。“文革”期间,简陋的旧理发室里长年住着一位瘦削的刘子美老人,手臂上带着“四类分子”的白袖套,他原先任南通美术协会主席,当过世界级画家赵无极的美术启蒙老师,却因各种不实之罪名,多次被抄家,以至于赶出了教工宿舍,直到1978年才恢复工作,重新当选为美协主席。谁能想到,刘先生几乎是隐于囚的时候,远在湖北沙洋的吾师程千帆先生则隐于“管制劳动”!在政治高涨、专业低落的大势下,父亲业余习画自遣,所画人物肖像栩栩如生,但有一段时间,每逢周日下午,无间寒暑,日后成为特级教师的李吉林和通师附属小学另一位青年教师必来拜访,每次父亲都是热情地帮他们推敲语文教案。父亲并不刻意地督导子女,但也许是这类的潜移默化,我似乎朦胧地觉得“习文吾家事”,随着高考机遇的降临,就填报了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专业作为第一志愿并得遂其愿。从南通港乘江轮上大学,人生为之一变。

注1:“云行雨施”,语出《周易·乾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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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留影

当我萌发以中国古典散文研究为方向的学术职志,是在1981年撰写大学毕业论文《论序》之际。题目出于自拟,意在讨论古代在“序”的名目下所涉文体的衍生实态,其中也包括如何理解赠序的成立,并呈现这种文体史的评价标准和经典生成。当时报刊上很少见到从文体视角来选题的散文论述。幸运的是,年近八十的王师气中先生慨允指导本文。到1999年,中文系首次把1978年至1998年二十年间的本科生论文选编成册,我的这篇习作被收入其中(《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学生论文选集》,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外子去年为本科生开设“中国文学批评”课,还引到了四十年前的这篇毕业论文,用来厘析《文心雕龙·序志篇》的文体属性[2] 。

注2:张伯伟《中国文学批评课:刘勰〈文心雕龙〉及〈序志〉》,《文艺美学研究》2023年春季卷,山东大学出版社。讲稿中提到:“古代史书、子书往往有序,且多置于篇末,所以纪昀评《序志》云:‘此全书之总序。古人之序皆在后,《史记》《汉书》《法言》《潜夫论》之类,古本尚斑斑可考。’这里将史书和子书囫囵言之,其实两者还有点差别。曹虹老师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就是《论序》,她说:‘古本子书有两点可以明确,一是位于卷末,这是其外部标志;一是以著述宗旨或要义为内容,与史书叙传的叙家世、明行事有别,这是其内部特点。’刘勰是将其书当作‘成一家之言’的子书来写的,所以既将《序志》置于卷末,同时也在篇中突出本书的宗旨要义。”

对于这样一个十分个人化的学术出发点,其实也透显着某些时代的运数。作为改革开放后恢复高考制度的首届获益者,幸运地在学府重镇感受“科学”春天的降临,出于教研人员的青黄不接,当时有一批耆艾之年甚至古稀之年的老教授、老学者,不但在学术上勇作表率,将旧学养与新视野加以统合,并力争引领新学风。程千帆先生从武汉退休居民被南京大学礼聘而来,不顾衰病之躯,出大智慧,行大愿力,他晚年喜爱称诵的古人佳句,不止一次地举到陈师道挽司马温公的名句:“时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时代正向着万象更新,斯人却已风烛残年。程先生这一辈的学者,拼将晚年精力,奉献学术文化,也才有我们这些历经少年失学之辈得以追随杖履的幸运。王气中先生在“文革”中颇蒙冤,背“国民党特务”诸罪名,及四凶既殄,迎来百废待举之晨,先生尤属意于古典文学专业恢复博雅征实传统,1980年秋与南京师范大学徐复教授、山东大学殷孟伦教授联合发起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讲习会,为当时研究生学问养成提供良机。学位制恢复后招收中国古代散文方向硕士研究生,我是先生1982年所招的第二届硕士生,当时正值先生八十高龄。2014年南京大学文学院百年院庆之际,我为先生撰写传记而搜集到他晚年有《雨夜书怀》诗句曰:“一卧沧江惊岁晚,迎秋风雨感吟龙。”“吟龙”之感正是暮年壮心犹相炳耀的生动写照。当我辈步入学坛之初的这种老少相值之景,岂非属于特殊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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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帆、王气中两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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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拨乱反正”的时风吹拂,若非亲历这种时代转换的正反翻转之强烈,不会如此激励反省意识,并把学术研究求真求实的归趣当作自觉追求。多年后,我在传统古文评论术语中碰到了一个用于警戒的表达,叫“虚车之饰”,因为古人曾有“文以载道”的道德化观念,堂皇而正大,但一旦把某种理念神学化,并禁绝其他诸家的异议,那么这样的所谓“载道”之文不仅窄化思想,而且也损害文学,即可形容为“虚车之饰”。我们这一代青少年成长期正逢“文革”如火如荼,“封资修”受到全面禁绝,所以从知识哺育与传承上而言无异于遇到了荒年。虽然我在当了插队知青两年半后幸运地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但最初的大学生活总是思忖如何自我洗伐以图思维蜕变,有如破茧之难而心知其苦。回顾起来,我在当中学生时常常为班级、为学校出黑板报,依据主题要求写稿编稿,除了占用玩耍时间,并不以为苦事;到农村当插队知青时,为生产队办广播站,给地方电台写报导,或被公社抽调去参编剧本,这些编编写写之事因可顶替一部分农活似成乐事。这种语文应用之途虽然让写作之手没有太过荒废,但当时的写作风习对思维创新的损伤可想而知。这类似于古人浸润于科举“时文”的八股制义多年之后,虽一朝摆脱,有识者仍会提倡如何破除“时文”积习。

自有反省,难免苦闷。好在本科课程陆续进入专史、专书等博识审问的环节,留下审辨示范印象最深的,是程先生开设的“古诗讲录”和周勋初先生开设的“《文心雕龙》解析”。多年后周先生将当年的课程讲义扩充为专书正式出版,在“前言”中也比照了“拨乱反正”前后的研究风气之差别,例如他举到了在《文心雕龙》今译上的一个时代特点:建国之后的“古代文论研究者,无不受到斗争哲学的影响,因此他们翻译《文心雕龙》的时候,如果认准了其中哪些地方在批判形式主义文学或不良文风,也就会激发起斗志,语调自然会显得高昂起来。”真是“声音之道与政通”(《礼记·乐记》)!但问题是这些“斗争哲学”的投射、这些附加的“高昂”语调,都与原作“周折多姿”的理论情调错失了,所以周先生倡导《龙》学研究的路径时,致意于“沿着阅读、思考、研究的正常途径学习与提高”[3]。可见“斗争哲学”等政治干扰的代价是把“正常”丢失了。有些古今相通的治学理念其实是更可以为今人借鉴的。程先生这门课的课代表是张伯伟,他负责把同学们的期末作业收缴上来,又将程先生每篇都有批语的阅册发还下去,私下转述一则批语,引孔子学思并用之旨,微讽陷于“思而不学则殆”的毛病,我听闻转述后也深感颇有警示力。

注3:周勋初《文心雕龙解析》,凤凰出版社2015年,第24—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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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诗选”听课笔记

也许从对治“虚车之饰”痼疾的时代需要看,对“学”的强调更为急迫,它意味着尊重各领域的知识传统与知识更新,真正地推进学术创新。这种创新度的评价不求贴合于某项外在的“真理”标准,而是寻求符合人文科学的更多的实践性的精神与方法,“文献”、“考据”乃至“乾嘉朴学”等旧学精粹也仿佛一朝苏醒。1982年至1984年我师从王气中先生攻读中国古代散文方向硕士研究生,所设的专业课程中有一门是程千帆先生开设的校讎学,同修者有关道雄、张宏生等同学,期末作业是注释南朝目录学家阮孝绪《七录·序》。这是对注释方式的第一次实践,对象是一篇早期目录学的重要文献,程先生批改后又嘱我将三份作业予以合并优化,后来以《阮孝绪〈七录序〉注》(与关道雄、张宏生合作)为题刊发于《古籍整理与研究》1987年第2期,是我们历练目录学的一份纪念。

王师用两学期带领我和同级师兄两人通读《左传》和《庄子》,每部经典各用一学期,方式是每周一次在先生家的书房中会读,最后提交读书札记或小论文。在董理读书心得时,我首次揭出《左传》“傍犯”的辞例,并分析其语言风格效果,并且发现这种修辞格例在当时权威的修辞学著作中阙载。从《论序》注重从传统的总集之学观照文体生成与孳乳的原态,到深入于经典文本内部从修辞格例体悟古人文笔魅力,我初尝散文研究拓新的甘味。这篇小文在我考入程门读博时,程师又赐修改,并在他任主编的本校学报于1986年第3期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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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当时的古典文学界已渐次欣欣向荣,但就学术力量的分布而言,文章园圃的“劳作者”仍相对较少,但另一个方面也似乎学术的空白点较多,有利于选题出新,我的硕士论文以清代的阳湖文派研究为题,就享受了这个好处。王师是安徽合肥人,地属舒黄江淮之间,辞章雅健,得桐城派余韵。清季民国以降,桐城派颇遭恶谥,舆论渐成,几成定势,先生则不囿时论,于1957年撰文衡论桐城派在文学史上之地位与作用,改革开放后,此番明通之论颇受学界珍视,1985年首届桐城派国际会议召开时作为耆宿嘉宾被盛邀出席。当我自拟探究阳湖派脱逸桐城派笼罩等特点时,先生颇为优容,多番鼓励。稿成答辩时,千帆先生也是答辩委员,肯定拙文有助于破除“一代有一代之所胜”的研究局限[4]。其中的核心章节之一《论阳湖派的创作风格》于1986年得以刊发于《文学遗产》。又过了约十年,该书稿经过一定的扩充修订,经程师、钱仲联先生和袁行霈先生推荐,入选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资助的《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丛书》第一辑十种之一,由中华书局出版。程师赐序,用精美的古文写成,是现代学者精擅古文的典范,有古文专集《闲堂文存》行世。程师于诗学研究素来提倡研究者应体历创作甘苦。为了聊表追随典范之意,拙书后记亦用古文之体为之。

注4:程千帆先生1984年12月2日填写在“论文评阅意见表”上的学术评语指出:“自王国维、胡适等将一代有一代之所胜这种带有片面性的文学史观强调到不恰当的高度以来,近数十年内,许多人将文学发展史理解为文体变迁史,致使元明清时代的诗歌散文几乎无人从事研究,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不利于对我国文学的全面深入理解。作者选取阳湖文派作为自已的研究课题,对上述那种拘虚之见的纠正大有好处,不仅填补了阳湖派研究这一空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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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湖文派研究》

我硕士毕业即留校,成为南京大学两古专业的一员,并幸运地于1985年至1989年师从程师攻读魏晋南北朝文学方向的在职博士研究生,以《赋论——魏晋南北朝篇》获博士学位。这篇学位论文,既探讨赋体创作实态,又审视赋体的相关理论形态。程师的一个指导思想是,考察文学史和文学理论批评史时,应注意创作与理论的“同步”与否的相涉关系。通过若干的散点突破,本文在力所能及之处学习抽绎理论与创作的潜通原理。辞赋这种介于诗文之间的文体,其骈化的活跃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十分突出,是了解中国文章学上“八代”范式的沃土。这个学习和研究的经历,对于更好地理解清人如阳湖派诸家不废“八代”的取径,甚有益处,其实也体现在《阳湖文派研究》扩充成书之中,并且也影响到我后来不断关注文章史上的这种跨代传承现象。程师在赐序中亲切提及晚年师生之缘曰:
程千帆先生 wrote:文学博士出余门者十人,女弟子惟曹虹;诸生多学诗或治文学史,而致力骈散文者亦惟虹。时肥东王气中先生,年尊而学醇,以古文教授。虹从之游,能传其道,旋入余门,复上追八代,究心《选》学。其所得遂合而一之,能观学术文章之会通,复笔散行之同异,阴阳刚柔之变化,其学且骎骎突过偏执拘迂不能致远之辈矣。
鼓励期勉之中,其实饶益的是因材施教的点化,更有治学轨辙的指引,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相比于诗词或小说戏曲,似乎确实感到文章与自己性分相近,或许也可以说,文章所相容的性分幅度较宽裕,因此钝拙如我,尚能有庇容之感。偶尔也会写与诗相涉的论文,如《佛学修养与山水文学——谢灵运综论之一》(《禅学研究》第2辑,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涉及到大谢的诗篇理解;又如《“桃源犹有晋时村”——中古庐山隐风与后代遗民诗境》(《江西社会科学》2007年第2期),但仍是在立基于诗文共证的论述视野中产生结论的。我的同门贤友们才大力博,常能读到他们涉足文章史和文章学的佳作,获得学术上的激励。前年外子写了《散文研究去向何方——以东西方〈孟子〉研究为视角》的论文(《复旦学报》2021年第6期),我作为第一读者,对他的学术省思就深受震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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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虹、张伯伟夫妇与程千帆先生(1992年)

数十年来,我较为专意参加散文、骈文或辞赋的学术研讨会,以文会友,多有裨益。拙文《从赋体的多元特征看辩证的文体论思想的产生》在《宁夏社会科学》1991年第5期刊发的当年,就被万光治教授编入了《赋学研究论文集》(巴蜀书社1991年)。我在1996年首届骈文研讨会上宣读论文,得到同仁评议切磋,后以《清嘉道以来不拘骈散论的文学史意义》为题刊发于《文学评论》1997年第3期,此文还获得中国骈文学会“十年骈文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1998年)。2015年秋第四届骈文国际学术研讨会由南京大学文学院承办,我为会议编辑了论文集(《省思与突破——第四届骈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年),并在中国骈文学会常务理事会增补之际,当选为学会的会长。

为了迎接21世纪的到来,1995年北京大学袁行霈先生筹划组织编写“面向21世纪课程教材”《中国文学史》,第一版于1999年由高教出版社出版。这套教科书以追求“规范性、开放性、启发性”为工作指南,预示世纪之交中国学术的深层追求。我承担第三编内“庾信与南朝文风的北渐”、“魏晋南北朝的辞赋、骈文与散文”两章,从汇录相关原始史料与历代评论资料中,检视对“八代文章”的某些标签化的认知惯性,努力体现把文学研究对象还给文学的审美评价。在承担这一任务之际,恰好我已为星云大师监修的“中国佛教经典宝藏精选白话版丛书”完成了《洛阳伽蓝记》一书的释译,深切体会到对作品通读与细读的益处,因而对该书的文学史地位有所新证,主要观点体现在《〈洛阳伽蓝记〉新探》一文,刊发于《文学遗产》199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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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伽蓝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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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参加的另一个大项目,是戴逸先生领衔的“国家清史纂修工程”。新修《清史》中的典志部共设40志,其中的《文学艺术志》下设“小说篇”、“诗词篇”、“散文篇”、“戏曲篇”和“书画篇”,属于整个工程的四级项目,曾在《光明日报》上征召专家。“散文篇”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合适的应聘者,典志组的负责人郭成康先生便于2005年联系到我,亲临南京召我加盟,至10月立项启动。我意识到这一“修史”的重任,未敢懈怠,约在五年间完成了20余万字的正文和60余万字的资料长编。新修清史工程有相当规范化的评审机制,聘请各专业领域的资深专家轮番审查,故其间也做过几次修改润色,至2016年还提交过“三审定稿确认书”。因整体的清史全书迟迟未见进入出版流程,故拙撰的《散文篇》亦未问世,只有少数同仁邬国平、蒋寅、王达敏诸位先生因参与评审而知其梗概,并惠予鼓励与意见。

自《史记》“八书”创立志书体裁,《汉书》改“书”为“志”,历代正史多沿其体而不断扩围,此体具有“纪一代之大制度”等功能,以体现传统社会变迁。传统的《艺文志》始于《汉书》。根据新修《清史》“文学艺术志”的设计思路,不同于传统正史《艺文志》著录典籍的编纂形式,但要体现文学艺术的各门类作为国家典章经制的存在形态与意味。也就是说,我的任务类似于修一部清代文章通志,既有通史的判断,又要突出典志体纪述一代制度因革的功能。宋代郑樵《通志·序》指出:《史记》一书,“分为五体,本纪纪年,世家传代,表以正历,书以类事。”“每事以类相从”、“书以类事”就成了史志的编纂特点。宋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序》更指出:“八书以述典章经制……典章经制,实相因者也。”通过一定的爬梳条理,我意识到:清代散文以其特有的历史与时代条件,展现了中国古典文章学进入总结期的丰采;纵观清代文坛,多士如林,流派纷呈,从时间跨度上看,也经历了前近代与近代的衔接,各种文章学思想伴随着世风、学风的熏染,在实践体验中发生呼应、切磋或抗衡、对立;清代散文家在背负传统而谋求别开生面的种种追求中,也形成了自身起步与发展的定势。

为了尽可能呈现具有史志意味的体式,当务之急是如何构建一个纲目化的事类系统,以展示一代文章的经制化的成就。经过多番思考调整,我设计出如下结构:

第一章 帝王训饬与文统理念
第二章 总集编纂与文体因革
一、古文
二、骈文
三、辞赋
四、八股文
第三章 集群分布与文风流变
一、清初遗民社群之文
二、鸿博词人之文
三、毗陵四子
四、清初三大家
五、国朝八家
六、阳湖派
七、仪征派
八、道咸经世派
九、新民体
十 、海外游历与文章
十一、女性与文章
第四章 桐城派
一、方苞与桐城派之开宗
二、姚鼐与姚门四杰
三、岭西五大家
四、湘乡派
五、晚期桐城派
第五章 文话与赋话
一、文话
二、赋话
三、八股文话

不难看出,事类子项之上,其实是四个大项:第一项清廷政风与文统理念关合强度具有时代性;第二项在通常正史著录总集的思路下,再进一步挖掘清人总集之学与文体因革的关系,并呈现清人在文体消长上的格局;第三项在通常正史著录别集的意义上,辨章文风,选优汰劣,以流派集群为组合,彰显人才与文风成就。由于“桐城派”绵延性与笼罩力的超卓,遵循艺文类目升降所许可的意义能指,特将“桐城派”升格为一个大项,也借以在事类布局上突出“桐城派”对整个清代文运的枢轴作用。章学诚说修志有“八忌”,其中之一即为“忌详略失体”。将“桐城派”超列于其他集群,看起来似乎打乱了分类逻辑,却是从史实上存在的详略轻重不平衡出发的,为的是还原历史格局的真实性。最后一个事项涉及文章学的文献特色与价值。本项目收到的《二审专家鉴定意见书》,总体评价是:“作为清史文学艺术志的散文篇,本稿全面而扼要地概述了清代文章写作、批评、理论发展的整个过程,全面反映了清代文章各部类的创作概况和艺术风貌,历史线索清楚,阶段划分准确,各种文体各个流派的消长盛衰过程也梳理得非常清晰,是基于深入研究和深厚的学术积累上形成的学术认知。整体结构完密,局部论析周到,充分汲取当代研究成品,反映了新时期清代文章研究的进展与深化,是代表着当今学术水准的清代文章概述,符合典志要求的格式和体例。”

如所周知,散文与诗歌、小说、戏剧四分的学科概念久成习惯、约定成俗,我在2001年也获得博导资格,所招收博士生方向即为“中国古代散文史”,到2020年停招,共招了十九届。其实“文章学”之名更有渊源而令人爱赏,我在2009年为《南京大学学报》主持一个专栏,当时就命名为“清代文章学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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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士研究生准考证,考试科目有“中国思想史”

二、思想藤蔓

在中国传统文体范畴界定上,文章寓文学性于应用性之中,文家往往负经世之才或淑世之志,甚或兼史家哲人于一身,且文风体调颇亦映射家国气象、学风动向及哲学情致,故文章之学与思想之史必富呼应纽结之景观。因此,为了研究文章史,需提升思想史素养。这一灵钥实得之师门。犹记我在投考硕士研究生时,与古代文学科目并列的,还有一门是中国古代思想史,如此的专业考试科目设计,其实已蕴含方法深意。入学后跟随王师读《庄子》《左传》,这些专书具有思想史与文章史双重经典的价值。进入博士生阶段后,程师进一步引导我们在古典学的根基与源头上积累功力,冀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在由博士论文扩展成的拙著《中国辞赋源流综论》中,配合全书溯源流、参思想、析理论、观域外的论旨分布,设置了四篇,即源流篇、思想篇、理论篇、域外篇。其中“思想篇”的设置,就有意于加深思想史角度的观察与思考,并且这一角度的存在并不满足于思想背景的配列,而是希望将文学现象与思想资源如何互渗与再生有所考实。其实“理论篇”与“域外篇”中的有些专论也是少不了思想史角度的参证,只是照顾分篇的形式平衡而作成这个构架。总之,对文章史与思想史结缘这样的课题视角,是值得予以重视的。比之于不少纯抒情的体式文本,文章史和文章学中的思想藤蔓可能是更吸引研究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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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辞赋源流综论》

2013年夏,两位马来西亚籍弟子王德龙山长与黄智鸿学监邀请我到他们创办的敬学书院访问,并作几次讲授。欣见他们在民间办学的古风,我拟了“中国古代文章学的思想传统”讲义,大致由“绪论”和分选经典文章表达衣、食、住、行及其蕴含思想来构成。“绪论”试从六个方面谈了怎样理解“文章史与思想史的结缘”:

一、文章立命——“文明以健”、“有德者必有言”
二、对“文人”角色的反省
三、体类包容与扩充
四、风格的思想意义
五、技进于道
六、文章流派的思想基础

虽然马来西亚的听众学历参差,但他们感受古典美文的热情很高,共同的敬学情怀散发出一种儒学情致,令人感怀。我在国内开设的博士生选修课程,常年是“中国古代散文流派研究”,虽然较强调流派与思想的关系,但从马来西亚归来后,我就调整了本院的课名,变为“中国古代文章学的思想传统”,不仅关注文章的思想性,而且关注思想如何在文体和文本内部产生艺术的动能和表现。借此希望在课程演习中打开更切合文章史实态的研究空间,令人高兴的是,这一课程意图往往能得到选课年轻学子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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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来我对这一研究空间的探索,大约体现为如下三个方面的成果:

其一,思想成就与文章理念“共生”关系。《从老子的“观”到王弼的“忘”——略论魏晋时期超越意识的自觉及其对文艺的若干启示》一文酝酿于1987年,通过细读王弼对儒家、道家原典的玄学化的思想建构,在思想方法的深处体味魏晋文艺新潮的本质。此文是跟随程师攻博期间研讨专书《老子》的作业,后来呈给《程千帆先生八十寿辰纪念文集》,于1992年由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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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与程千帆先生

《陆机赋论探微》一文,揭示“体物而浏亮”的赋体新定义,其实是共享了某些玄学的思想成果,因而这个定义具有昭示未来趋向的理论穿透力。此文主旨曾有幸于1992年7月15日受邀在日本京都大学文学部作报告,并刊发于京大《中国文学报》第四十六册(1993年4月)。另外,《言不尽意与辞赋创作》(《文学遗产》2004年第4期)、《以〈易〉入赋,词动魂魄——赋史奇才董士锡成就考述》(《南通大学学报》2010年第3期)、《〈仪礼〉与清代士人的文学审美建构》(与吴戬合撰,《江海学刊》2015年第5期)、《清代骈文学上的自然论》(《苏州大学学报》2021年第4期),都属意于思想命题与审美思辨的交织景观。因留意到清代地域性的文派与学派之间的某种“同构”现象,例如阳湖文派与常州学派、仪征文派与扬州学派,其间的相互“滋养”关系非同一般,所以,这些流派如何做到学文互济,以及学术与思想资源如何推动地域文体成就,就值得追究,《学术与文学的共生——论仪征派“文言说”的推阐与实践》(《文史哲》2012年第2期)是这方面的继续尝试。出于对清代常州骈文整体成就的一种估量,当常州炎黄文化研究会筹划的《清代常州文化研究丛书》向我征邀选题时,就提供了“骈文研究”的建议选题,并约弟子陈曙雯博士和倪惠颖博士,合撰了《清代常州骈文研究》一书。此书也属于学界第一部断代地域骈文史。在梳理常州地域思想文化给予骈文的特殊滋养时,注意发掘书院作为地方教育的窗口所起到的作用,并判断在学风丕变的大背景下,常州士人合经术与文学为一、身兼儒林与文苑的群体风貌,因此常州骈文能够扫除空疏之弊,重塑自身的情志功能,从而不断地整派依源,扬葩振秀,枢机提而成势,风会启而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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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常州骈文研究》

其二,“思想家”的文章审美。《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是匡亚明校长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动议创设的。在我1989年博士毕业不久,程师与周勋初先生鼓励我承担《慧远评传》的撰稿任务,借以培植个人的佛学专长。带着这个选题,我还利用1991年9月至1992年8月在京都大学访学之便,搜集并参考日本方面对佛学文献整理与研究的相关成果。当实施撰写计划时,我暗暗自我激励,可以发挥中文系的专业背景之长,期待能“淡化某种流行的解释作风”,在《后记》中,我记录了这种期待之情:“我之所以会斗胆抱此信念,也是出于不得已。关于慧远这位传主,早有不止一部评传式的专著出版在先,各种哲学史也都有专章予以介绍,如何避免不必要的重复以及提供有新鲜感的内容,就成为我具体的追求目标。”简言之,学术需要出新,当时所见哲学系的某些解释框架似不无固化之感。及今思之,这部评传兼顾“思想家”的文学审美,应是其特色之一。例如,专设第十章“宗教与艺术的辉映”,为各种先行研究所忽略,这一专项内容曾以《慧远及其庐山教团文学论》为题发表于《文学遗产》2001年第6期。再如,对慧远各个时期佛学建树的表达逻辑与风格加以评析,以展示他在思想与审美上的高度。比如史传载他的《沙门不敬王者论》“辞理精峻”,何以此论成为中古论说文的典范之作?原来论体是慧远所擅长的文体之一,他对论体有过精妙的定义,其《大智论抄序》曰:“论之为体,位始无方而不可诘,触类多变而不可穷。”论体的功能与妙义在于运智致辩的广大深微,刘勰所谓“穷于有数,追于无形,钻坚求通,钩深取极”(《文心雕龙·论说》),其中“穷于有数”略相当于“触类多变而不可穷”,“追于无形”略相当于“位始无方而不可诘”。除了传统的论辩资源,慧远还善于从外来佛教经论中汲取这方面的经验,其《大智论抄序》一文对论体如何做到“绝夫叠凡之谈,而无敌于天下者也”的方法有所梳理,正是他善于融汇新旧中外的高明之处。将慧远的论体定义与齐梁文论大家刘勰的定义对比,可以感受他们比肩的时代高度[5]。我所操作过的思想家或思想典籍的审美内涵,还可举《略论中国赋的感春传统及其在朝鲜的流衍》(《南京大学学报》2000年第1期)和《论〈世说新语〉的对句之美》(《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52辑,2021年5月),前者是论述理学宗师朱熹《感春赋》的理趣及其海东知音,后者是对作为“名士底教科书”(鲁迅语)的《世说新语》,探讨其语体文风中的骈偶因素。

注5: 慧远对论体的文体趣味,详《慧远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336—337页)。案,书中认为:“‘穷于有数,追于无形’略同于‘位始无方而不可诘’,‘钻坚求通,钩深取极’近似于’触类多变而不可穷’。”慧远与刘勰的语句对应关系,今再思之,略作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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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远评传》

其三,文章艺术与哲学情致的互转。关于文体风格艺术是什么,尼采说:“那是一种用符号,包括符号节律传达情感本身之专注的状态。”[6]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情感本身之专注的状态”必然是有思想质量的。文章史上那些凝结为风格典范的作家,从其风格成就出发,也往往可以转化为某种哲学情致。体悟文章艺术与哲学情致的互转,似可有效深化对风格典范的论证。《集群流派与布衣精神——清代前期文章史的一个观察》(《苏州大学学报》2012年第6期)、《道咸经世派的“文儒”理想》(《岭南学报》2015年第1期)、《乾坤消息一真胎——〈闲堂文存〉书后》(《天中学刊》2015年第1期)、《“性命”论述与文章艺术》(《中国古籍文化研究·稻畑耕一郎教授退休记念论集》,东方书店2018年)、《晚清人的域外游记》(《江西师范大学学报》2020年第4期)诸文大体可归于这方面的探索。

注6: 尼采著,王涌译《瞧,这个人》,上海文化出版社2020年,第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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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博士论文答辩后留影,前排左起:吴文治、孙望、程千帆 、周勋初,后排左起:曹虹、吴翠芬、郭维森、吴新雷、莫砺锋。

三、文脉波澜

诗文一向居于中国古代文学的正宗,而文章史因其与经史之学的边际混涉,以及在应用与审美中形成体式孳乳、归并或交叉等多种方向的变迁,文脉的运动或许是更具有时间与空间的牵连意味的。文脉波澜的这些特性,也决定了观察视野与研究方法的多样。围绕文体研究与经典化等核心问题,我还尝试了三个方面的“视野”开拓:

其一,“域外汉文学”视野。第一篇参用域外视野的论文是写于1997年的《略论中国赋的感春传统及其在朝鲜的流衍》,解析朝鲜理学家宋尤庵为什么对朱熹《感春赋》情有独钟。此年我正任教于韩国高丽大学,用个人薪水购得《韩国文集丛刊》已出版的一百多册,支援外子伯伟全力推动的域外汉籍研究事业。他已在一些发言稿中表扬我的这一“义举”,其实我也获益于这种读书面向。在已故忠南大学赵钟业教授邀请下,此文于1997年在韩国宋子学会年会上报告,并于次年在南京大学主办的第四届国际辞赋学研讨会上作了交流,会后的综述中提到本文,认为属于“此次赋会一枝独秀的新领域”[7]。

注7:南京大学中文系主编《辞赋文学论集》,第795—796页,江苏教育出版社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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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与赵钟业教授在韩国宋子学会年会上

此后,又写了《陶渊明〈归去来辞〉与韩国汉文学》(《南京大学学报》2001年第6期)、《陶渊明与洙泗遗音——兼及海东文家对陶渊明的儒学想象》(《江西师范大学学报》2016年第4期)、Emulation of Tao Yuanming’s Rhapsody “The Return” and choson(朝鲜) Scholars’ Neo-Confucian Imagination (Rethinking The Sinosphere, edited by Nanxiu Qian,Richard J.Smith,and Bowei Zhang,Cambria Press 2020)、《中韩诗文中的三笑题咏》(《南京大学学报》2002年第4期)、《德不孤,必有邻——谈谈域外文人对中国原作的拟效》(《学习与探索》2006年第2期)、《王粲〈登楼赋〉的文学史意义》(张伯伟编《风起云扬》,中华书局2009年)、《文章学的对话——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与日本赖山阳“增评”本对读札记》(《文艺理论研究》2013年第4期)等论文,多方探讨中国创作典范如何向域外转移,以及把域外汉文学资料当作一种理论性的反馈,重新激活对中国文学原典的审视。其中的英文论文,是为2017年远赴美国参加“重审汉文化圈”学术研讨会而作,从三个面向来继续证明“渊明遗风在海东”的问题:一、《诗经》语典进入次《归去来辞》;二、渊明遗风与理学修养之趋同化;三、儒学想象的艺术表达——以“反案为文”为例。此文在收入论文集正式出版时,承蒙论文集编者之一钱南秀师姐亲自惠予英译,并多所匡正。不同于以往涉外研究的那种国别比较文学思路,这里的“域外汉文学”视野强调“汉文化圈”的整体感和流动感,地域上虽有“域内”“域外”之别,但文脉的流通却自具丰饶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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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hinking The Sinosp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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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女性视野。身为一个女性学者,在研究中关注到古代女性的课题,似属人情之常。半个世纪以来“女性主义”作为批评思潮的方兴未艾也是适当的刺激。历来关于古代女性与文学的研究积累,往往较多集中于诗词等韵文体裁,而对女性的辞赋骈散文关注较少,这当然也与对古代女性才学和文化角色意义的低估有关。唐代王勃《贺拔氏墓志》称扬女性墓主曰:“先人有训,将辞班掾之家;君子好逑,自入王凝之室。”借重班昭、谢道韫这样有文才的女子,墓志铭的谀美方式往往能反映世俗好尚。我通过考察历史上一些女子擅文的个案,也获得了研究上的新鲜结论,颇感欣喜。如:《飞想神骏——李清照与魏晋风度》(《文史知识》2005年第2期)、《论朝鲜女子徐氏〈次归去来辞〉——兼谈中朝女性与隐逸》(《清华大学学报》2007年第1期)、《明代女性古文家的登场》(松村昂编著《明人与其文学》,汲古书院2009年)、《赠序的流美与妙用——朝鲜女子金三宜堂赠序七篇书后》(《中国古代散文研究论丛》2012年第1期)、《中国历史上的女性与骈文》(吕双伟主编《守正与创新——第五届骈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凤凰出版社2020年)等文,都贯穿我对女性如何以自身条件融入文脉传统的思考。不可否认,参用“女性”视角时,在史料相对较少的情况下,最忌先入为主的观点。还值得感念的是,女性视野实践中也融入了国际交流的机缘。日本奈良女子大学野村鲇子教授在研究文章史与女性史交涉方面与我有同好,2007年10月承她邀请赴日交流,联手在奈良女子大学举办研究会,我报告了《明代女性古文家的登场》,讲稿经青年学者大平幸代日译,还被收入资深明清研究专家松村昂先生编著的论文集《明人与其文学》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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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与其文学》

另外,《论朝鲜女子徐氏〈次归去来辞〉——兼谈中朝女性与隐逸》一文也有国际奇缘,该文的主体虽然聚焦于古代中韩一脉,但日本文学协会的机关杂志《日本文学》却重视该文所隐含的东亚女性视野,受惠于阎小妹、合山林太郎、田中仁、平林香织四位学者合力日译,该文的日语版以《东亚女性与隐逸——以朝鲜女子徐氏〈次归去来辞〉为中心》为题,刊发于《日本文学》第70卷第7号(2021年7月),且这期杂志是作为“特集:江户文学中的张力——日本·中国·韩国”出刊的。配合这次日译所重视的“东亚”视野,我在引言中增补了江户时期女性爱赏陶渊明诗文的实例,即在指出徐氏作为女性对前近代汉字文化圈隐逸文学所特有的价值之下,还进一步提到:

徐氏写作活跃的时期,也相当于日本的江户时期。江户女性汉诗人龟井少琴(1798—1857)咏叹“归去来辞空万古”,《归去来辞》不仅受到高度评价,而且激发出不少女诗人的相关创作。少琴在描写菊花之际,有“陶家秋色东篱菊”、“五柳先生芳菊丛”、“陶家芳菊”之类的称述。对于同时代的原采蘋(1798—1859)、江马细香(1787—1861)而言,互相酬赏为理解陶渊明精神的“同心者”。将眼前的风景,读取为陶渊明精神的象征,已然成为一种审美习惯。从江户女诗人江马细香“要知花外味,须是读陶诗”(《题自画菊》)的诗句中,可知陶渊明的作品在东亚三国都留有精神滋养的印记。在东亚视野下,将徐氏置于女性与隐逸文化的结缘历程中,不难看出女性发挥隐逸价值观的相应的思想空间。

日方译者以一贯的认真作风行事,核对引文,推敲原意,往返切劘,不厌精细。日译的动议是从2021年2月开始的,到7月21日我收到了合山教授用航空邮件寄来的《日本文学》这期“特集”。时当新冠疫氛凶炽之年,却享受到突破封闭的学谊,实属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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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跨时段视野。文本艺术性的评析看似人人可为,却容易陷入某种老套化的言说。如果想要提出新见或新证,以文脉传衍为方法,在前后左右的文体脉络的潜通暗结中识别征候,往往有助于对文风特色与文体成就的评判。例如,学界一般认为《洛阳伽蓝记》属于代表北朝散文成就的“北朝三书”之一,我在承担该书译释任务以及撰写高教版《中国文学史》相关章节时,初步确认了应当如何理解《四库全书总目·洛阳伽蓝记提要》以“秾丽秀逸”四字品评此书的行文之美。后来,相隔多年后,为了将此书重新收入中华书局《大中华文库》本,我又通读全文,温故知新,有如灵感闪现,决定将《洛阳伽蓝记》与汉晋辞赋传统的关系作为一个论题来展开,以凸显这个问题的跨时代、跨文体的论述意义。在主体部分,我主要抓住两点来论证前代辞赋与《洛阳伽蓝记》的关系:其一,京都大赋与《洛阳伽蓝记》的中原正统意识;其二,“侈丽闳衍”的赋风与《洛阳伽蓝记》的都城图景。这样的学术联想是能够解决一些风格难题的。《〈洛阳伽蓝记〉与辞赋文学传统》一文在2007年8月兰州举办的辞赋研讨会上宣读,次年刊于《古典文献研究》第十一辑(凤凰出版社200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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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华文库》本《洛阳伽蓝记》

中国文章史的历程可借刘勰《文心雕龙·宗经》“根柢槃深,枝叶峻茂”八个字形容,文章学在阐释和评价维度上必然期待开拓和打破固化的认知惯性。我因个人的学习机缘,较多往还于中古与明清,对唐宋以来流行的“八代之衰”论在清代的影响重新思考,并关注清代骈散并兴的文坛局势如何统摄文章学进入总结期和向近代拓进,这种带有跨时代和兼骈散的观照视野形成了如下几篇论文:《在清代骈散并兴的接点上——再谈阳湖派的性质与风貌》(《广西师范大学学报》2011年第3期)、《异辕合轨:清人赋予“古文辞”概念的混成意趣》(《文学遗产》2015年第4期,后收入《周勋初先生九十寿辰纪念文集》,中华书局2018年)、《清代文坛上的六朝风》(《安徽大学学报》2017年第1期)、《清代骈文史上“国朝八家”之挺生及其意义》(林宗正、蒋寅编《川合康三教授荣休纪念文集》,凤凰出版社2017年3月)、《“一代有一代之文”——清人编纂古文选本之时代意蕴》(《马来西亚汉学刊》第4期,2020年8月)。把握了文脉传衍中的一些显性与隐性因素的互动关联,有助于更好地迫近文体文风因革损益轨迹的大势,有时甚至也能捕获某些正名辨体的时代信息。在研读中,我发现在清代文章史上,“古文辞”是一个富有时代意趣的重要概念,历来学者对此几乎存而不论,清代尤其是中期以降,因文坛骈散抗衡交融之局势腾涌,不同学术或文学背景的文章家于有意无意间,赋予“古文辞”以更宽松的文体指涉,可资印证清代文坛骈散各派不乏异辕合轨的方向交迭。治学贵在求心得,具“突破性”和“创造性”[8]。在为《文学研究》第2卷1期(2016年9月)主持“骈文研究疆域新拓展”栏目之际,我也写下了如下的“主持人语”:

注8:程千帆先生在94年的一封书信中说:“真是新的、突破性的、创造性的,皆来自自己的‘心潮’而不是举国逐狂的‘新潮’。”程千帆著,陶芸编《闲堂书简》(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341页。

骈文是源远流长的古老文体,亦折射中华文明的精神积淀。吐纳视儒先之功,显晦归后贤之责。进入新世纪以来,骈文研究界呈现活跃与探索的良好趋势,但如何谋求新突破,仍有待深思细论。骈文典范的形成方式,有赖于纵向维度上叩击名家名篇在文章史上的回响,南朝刘峻《自序》何以与清代汪中、李慈铭乃至民国李详、黄侃等人的仿作构成有意义的审美系列,波纹递转之间的因缘仍显示古老文体的活力所在。骈文研究疆域在横向维度上更大有可为,如《圣宋千家名贤表启翰墨大全》、《高峰龙泉院因师集贤语录》是佚存东瀛的两部宋代骈体文选,这类选本的发掘,既可以复现古代汉文化圈骈文文献的流通,亦可以深究日本禅林四六与宋代骈文之关联。骈文史上不乏高峰、低谷之谈,以明代为例,尽管学界对这个时代是否为骈文低谷而有所质疑,但在文献与理论视野上仍存在认知惯性,若能有所商讨,必然裨益于今后之拓展方向,碰撞新的思维之光。

“碰撞新的思维之光”,既是借栏目而表达的寄语,也希望成为一种持久的自我砥励。

当我在本科生时代,因读《史记》而写了一首七言绝句《书〈史记〉后》:“牧童只手指龙门,动地洪声四境奔。安得吐呑河岳气,轩辕代有好儿孙!”对处在中国文章史源头之处的太史公的伟大创造致敬,也是对生生不息的文章学传统的致敬。四十年在文章园圃的劳作尽管微不足道,但这份敬意始终葆藏于心。

癸卯立秋稿毕
原载《古典文献研究》第二十六辑下(20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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