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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03-06-06 Sat 12:48 pm
by Guest
※莫砺锋诗话之七※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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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日
宋·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 夜 作
唐·高 适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除夜宿石头驿
唐·戴叔伦
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
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守 岁
宋·苏 轼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喧哗。
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除夜对酒赠少章
宋·陈师道
岁晚身何托,灯前客未空。
半生忧患里,一梦有无中。
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
我歌君起舞,潦倒略相同。
除 夜
宋·文天祥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除夕是旧年的结束,元日是新年的开始,除夕与元日的交接意味着地球绕着太阳转完了一圈,它自然而然会被看作人生的一个里程碑。况且此时正是寒冬将尽,春气初萌的关键时刻,人们一年的劳作已告一段落,正应自我犒劳一番,并借以养精蓄锐,准备来年的春耕。以农业为本而且宗教意识比较淡薄的中华民族把除夕与元日看作最重要的节日,实在是必然的选择。
民间把欢度春节称作“过年”,其时间长度当然包括除夕和元日。在我幼时生活的琼溪镇上,人们从来不说“除夕”,而是叫它“大年夜”,除夕的前一天则叫“小年夜”。由于这两个称呼都与“年夜饭”密切相关,孩子们又无师自通地把“年夜”的名称再往前延伸,发明了“小小年夜”、“小小小年夜”的叫法。那时“过年”的内容都与吃喝有关,母亲从腊月二十以后就开始为过年作准备了。大约在腊月二十七、八日,也就是除夕前两三天,家里开始蒸糕、蒸包子、蒸糯米团子。年景稍好时,母亲会主动把刚出笼的包子、团子让我们每人尝一个,甚至罗卜丝馅的尝一个,豆沙馅的又尝一个……。可惜我家的景况颇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后来母亲就舍不得让我们多尝了。每当此时,我们就会咕哝说:“今天是‘小小年夜’么!”意思是说今天已经进入“过年”的程序,理应多吃一点。当然,正规的节日仍应是除夕那天,家家户户欢聚一堂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也就是我们一年到头朝思暮想的“年夜饭”。
古代的诗人大概都没有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他们咏除夕的诗很少写到年夜饭,最多只写所饮的酒。杜甫流落长安时,曾到侄儿杜位家过年,诗中也只写到“椒盘已颂花”,指的是用椒浸泡的酒,专供除夕饮用的。古代更常见的是一种用药草泡制的“屠苏酒”,过年时合家相聚共饮此酒,次序则是从最年幼者开始。苏辙《除日》诗说:“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馀。”意谓他已是家中最年长之人。王安石说“春风送暖入屠苏”,明指春气已动、暖意已萌,暗指合家欢聚时的温馨氛围,可称意在言外的佳句。古人在除夜要守岁,而一过半夜也就到了元日,写除夜的诗很难不涉及元日,反之亦然。王诗中写到“爆竹声中一岁除”,虽然说的是旧岁已除,但众所周知,除夜的爆竹早在半夜之前就开始响起来了,而合家共饮屠苏酒的活动也是从除夜开始的(苏辙的《除日》诗就是明证),王诗如果题作《除夜》也未尝不可。我认为王安石把此诗题作《元日》而不是“除夜”,自有深意。古人咏除夜的名篇多含悲凉之意,此诗却营构了欢快的氛围,从而蕴含着辞旧迎新、欣欣向荣的意味。
到了现代,“总把新桃换旧符”的习俗早已不存,但新年来临时家家户户都在门楣上贴上红纸的春联,仍有“千门万户曈曈日”的喜庆色彩。更何况从半夜到天明爆竹声此起彼伏,更会提醒你新春的来临。我幼时家里穷,父母亲恨不得把每个硬币都掰成两半来花,过年时从来不买爆竹。父亲还说:“听听别人家放的爆竹也是一样的。”除夕之夜,我们就躺在床上听着时远时近、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我家没有钟表,爆竹声还能起报时的作用。只要听到爆竹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响成一片,我们就知道凌晨到了,也就是新年到了。儿时过年的情景,如今回想起来是多么有趣啊!
除夕虽然是“千门万户曈曈日”,但是世上总有“几家欢乐几家愁”的缺憾。如果你正流落他乡,或处境潦倒,那么除夕带给你的也许不是欢乐,而是忧伤。韩愈有言:“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脾气古怪的诗神总是偏爱缺憾和痛苦,古人咏除夕的佳作竟大多是抒写孤独凄凉之情的。高适和戴叔伦的两首诗,虽然诗体不同,但主题完全一样,水准也在伯仲之间(戴诗稍胜一筹),我只好将它们一起抄录在这里。除夕之夜,诗人流落他乡,在旅馆里独自对着一盏寒灯,形影相吊。本应是与家人团聚的佳节,偏偏“独在异乡为异客”,此时此刻,纵然是铁石心肠的硬汉,也难免要伤感忧愁。更何况诗人年已老大,两鬓如霜,想到年华又逝,而事业无成,又怎能不伤心欲绝呢?“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一联,堪称写除夕客况的名句。即使这首诗没有完整的保存下来,仅存此联,也足以流传千古,这正是戴诗比高诗稍胜一筹的原因,高适诗中没有这样的警句。
我平生曾多次经历“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处境,印象最深刻的是八年前在韩国光州的那个除夕,当时我正在全南大学当客座教授。韩国大学的寒假长达两个月,刚进腊月就放假了。本来我可以回国与家人一起过年,然后再返回光州,可是就在学期将终之时,我偶然读到了元好问的两句诗:“千里关河高骨马,四更风雪短檠灯。”非常感动,就决定寒假不回中国,留在光州安安静静地读点书。说实话,自从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认认真真地读书了。如今有两个月的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何不好好地利用起来呢?我把这个决定写信告诉妻子和女儿,并从图书馆里抱回来一大堆书,埋头读起书来。妻子和女儿听说我不回家过年,十分失望,两人合作写了一封回信,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几张信笺。寒假开始了,外教公寓门外路上的积雪被压成了坚冰,终日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中文系的教授们平时常拉我去聚饮,放假后就很少来找我了。我的生活和心情都十分宁静,读书的进度也相当令我满意。
除夕那天,系主任金在乘教授让秘书送来了“牛酒”:一大块像阮小二请吴用吃的“花糕也似”的牛肉和一瓶“庆州清酒”,我自己也买了几样菜肴,草草的做了一顿年夜饭。当晚,我正在自斟自酌,突然从楼上的邻居家里传来一阵笑语喧哗,原来二楼的那位美国女教师正和她的韩籍丈夫以及一大群孩子在“过年”呢。我的心猛然受到一击,我想起妻子和女儿来了。她们正在南京家中,与我相隔东海的万顷波涛。此时此刻,她们一定正在思念着我,谈论着我,可是我却没有一人可以交谈。我吟着“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诗句,浓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我从抽屉里取出妻女的来信细细地读,又取出她们的照片翻来复去地看,孤独感依然排解不去。我平日很少写诗,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铺开稿纸,写道:“天涯岁暮多霜雪,山色何时白转苍?岂有三冬文史足,漫经半载稻粱忙。朋交馈食粗成馔,妻女来书细作行。独听邻家喧笑语,兹辰倍觉在他乡。”诗写得不好,但情感是真挚的。当然,其实我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写诗,只要吟诵戴叔伦或高适的除夜诗就行了。我想说的话,他们已经替我说了,而且比我本人说得更好。古代的优秀诗人真的能“先得我心”!
除夕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当然只有快乐甚至兴奋,但对于成年人来说,除夕会带来时光流逝、韶华难留的惆怅和伤感。据说印度某些地区每逢除夕,家家户户哭声震天,人人脸上涕泪横流。人们觉得岁月易逝、人生苦短,就用痛哭来送别旧年,以至于传出了“痛哭元旦”的名称。中国人没有这种风俗,但是敏感的诗人对于除夕也是感慨万千的。杜甫四十岁那年在杜位家守岁,感叹说:“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仇兆鳌引《礼记•;曲礼》中“四十曰强,而仕”作注,意谓此时杜甫年已四十,理应出仕而未入仕途,故而感慨。我觉得不如引《论语》中孔子的话更为贴切:“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杜甫即将年逾四十,自觉老之将至,却尚未闻达,所以感叹时光如此迅速。是啊,除夕既然是一年的最后一日,当然就是人们生命过程的里程碑。人们赶路时每经过一个里程碑,就会产生“还有几里路在前头”的想法。他们在除夕之夜对年华消逝的感觉也与此类似:人生七十古来稀,生命的长度是个定数,过一年就少一年。苏轼在《守岁》诗中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他对一年将尽的感受,儿童虽在欢天喜地的喧哗,诗人却害怕听到一次又一次的更鼓。他知道即将消逝的一年就像一条钻进山洞的长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面对着无情地消逝的年华,人们是多么可怜,多么无助!我觉得对于成年人来说,不妨从印度引进“痛哭元旦”的风俗,大家在除夕之夜一起放声大哭,来宣泄韶华难留的悲哀。
陈师道和文天祥的两首除夜诗也值得一读,它们都融入了诗人的身世之感,感人至深。陈师道此诗当作于1086年,时年三十四岁。诗人穷愁潦倒,连一家老小的生计都难以维持,更不用说实现自己的抱负了。除夕之夜,诗人与友人聚饮,酒酣耳热之际,衰老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红晕,随意的歌舞产生了几分豪气。可是在座的都是潦倒之人,即使彼此同病相怜,相濡以沫,又怎奈那早被忧患愁苦催白的一头短发!这样的除夕,我平生也曾经历过几回,最难忘的一次发生在淮北的那个小农具厂里。厂里的工人都是本地的农民,一到小除夕就全跑回家去了。偌大的院子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与三四个上海的知识青年留在厂里过年。我们七拼八凑的准备了几样菜肴,又买上几斤山芋干白酒,关上房门吃年夜饭。门外大雪纷飞,雪花不断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笑,渐渐的大家脸上都出现了酒红。那时我的头发还没变白,额上却已刻上几条深深的皱纹,不知酒红有没有使我显得年轻一些?忽然,有人站起来引吭高歌,大家齐声附和。我们唱的都是流行的革命歌曲,但不知为何,歌声却充满了悲凉。我那时年近三十,已在农村插队九年。其他人都比我略小几岁,但也已在乡下度过七八个年头了。经过几年来的招生、招工,凡是有点门路的知青都已走了,只剩下少数倒霉鬼还留在这儿。年复一年,单调的生活毫无变化,青春却一年年的消逝了。那一夜,大家都醉得东倒西歪。当远近响起一片鞭炮声时,小张打开房门去放鞭炮,手里的香烟颤抖了半天就是对不准鞭炮的引火线。可惜当时我还没有读过陈师道的除夜诗,要不肯定会反复狂吟。
文天祥的除夜诗是英雄末路的内心独白,我们虽然没有机会体验那种经历,但不妨借读诗的机会向诗人献上一瓣心香。南宋灭亡两年之后的那个除夕(1282年2月9日),文天祥在燕京狱中写下此诗。此时宋朝已经灭亡,但诗人坚决拒降,决意殉国。国破家亡,自己的人生道路也即将走到尽头。就在这种情境下,诗人迎来了一生中最后一个除夕。诗人身陷穷北之地的敌国牢狱已经两年零三个月,除夕之夜不过是又一个寂寞的长夜而已。诗人独挑寒灯,知道合家欢聚、共饮屠苏的往事即使在梦中也不会重现了。他只觉得宇宙是如此的空旷,岁月又是如此的匆忙,自己的生命即将随着旧年一起消逝,世上的一切都不再值得留恋。除夜应有的欢乐在此诗中无影无踪,除夜常有的惆怅在此诗中若有若无。平淡的字句,平静的心情,不像他半年前所写的《正气歌》那样慷慨激昂,但我们不难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诗人的坚强意志和浩然正气,这就是一位即将从容就义的民族英雄所写的除夜诗!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在除夕之夜阅读这首独特的除夜诗,你的心灵一定会受到震撼和淘洗。谓予不信,就请试一试吧!
(2004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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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07-06-06 Wed 1:27 pm
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八※
——《黄昏》——
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渭川田家
唐·王维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菩萨蛮
唐·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
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秋怀诗
唐·韩愈
卷卷落地叶,随风走前轩。
鸣声若有意,颠倒相追奔。
空堂黄昏暮,我坐默不言。
童子自外至,吹灯当我前。
问我我不应,馈我我不餐。
退坐西壁下,读诗尽数编。
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
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
顾谓汝童子,置书且安眠。
丈人属有念,事业无穷年。
登乐游原
唐·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天净沙·秋思
元·马致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在照明工具还没有发明的时代,人们一定很厌恶黄昏的来临,因为那意味着持续了整个白天的活动即将被迫停止。我的看法绝非随意猜测,而是有亲身经历作为根据。我上小学的时候,琼溪镇上还没有供电,人们都用煤油灯照明。家里为了节省灯油,不到天色断黑是不会点灯的。有时我在黄昏时分正好有一本有趣的书捧在手头,随着暮色越来越浓重,手中的书也越来越近的凑到眼前。母亲看到了,就会大声呵止。更急人的是在黄昏时打乒乓球。学校里只有一张乒乓球桌,白天总是人满为患,球艺欠精、武艺也不高的我几乎轮不到上场。只有到了黄昏,围着乒乓桌的孩子逐渐稀少了,我才有机会站到桌前试试身手。可惜暮色很快就浓重起来了,渐渐的站在桌子对面的对手变得面目模糊起来,再后来他变成一个手舞足蹈的黑影,那个乒乓球也越来越模糊,只看见一小团白乎乎的东西飞来飞去。最后我们要靠听觉的协助才能辨清乒乓球落点的位置,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兵回家。我简直像大禹一样的珍惜光阴,可是从未得到过父母的表扬,每次回到家里都要挨一顿骂,他们知道学校里早就放学了。所以我对黄昏向无好感,当然那时我还没有读过关于黄昏的诗歌,否则的话一定会很欣赏孟浩然的诗句:“愁因薄暮起!”
那么,如果不考虑照明的问题,人们对黄昏又是什么态度呢?诗人们好象挺喜爱写黄昏,但他们很少在诗中表示喜爱黄昏,他们对黄昏的态度相当暧昧。
最早的黄昏诗是与农事有关的,黄昏是农人结束一天劳作的天然终点,“挑灯大战”的农业劳动要到二十世纪的“大跃进”年代才有,古人还没有这种“革命浪漫主义”精神。相传尧时有老人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诗•王风•君子于役》篇里说:“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陶渊明虽然说过“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仿佛他乘着月色还锄了一会地,但他接下去便说“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可见他还是遵从“日入而息”的古训的,不过回家的路较长,走着走着月亮便升上来了,黄昏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南朝的江淹模仿陶诗写道:“种苗在东皋,苗生满阡陌。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此诗风格确实近于陶诗,后来还混入陶集,被题作《归园田居其六》,甚至苏东坡也被瞒过了,他作《和陶诗》时把此诗也和了一遍。但江淹虽然长于模仿,毕竟没有亲自干过农活,一说农事便露出破绽。既说“荷锄倦”,分明是下地去了,怎么又会“日暮巾柴车”,锄苗的农人哪会驾着车下地?不过“路暗光已夕”一句写暮色苍茫中的乡间小路倒是相当传神,我当年在农村乘着暮色赶路时常想起这句诗。
王维的《渭川田家》写乡村暮色相当生动,初夏之时,麦苗刚刚秀穗,还不是农忙季节,农人悠悠然扛着锄头回家,路上遇见熟人,就停下来说会闲话。我插队当农民时最羡慕这位农人了,他毕竟是生活在开元盛世的太平之民,务农也这般悠闲自在。我们这些“社员”可没那么幸福,不用说夏收夏种或秋收秋种那些大忙季节了,即使是平时,也总要等到太阳落山才能听到队长吆喝“歇手”。满地的社员顷刻之间便作鸟兽散,急匆匆地赶回家去,哪里有人来跟你“相见语依依”?人人都惦记着家里养的猪,它们早就饿得呼天抢地了。我虽然没有养猪,但也急着回家淘米做饭,等到饭熟,天色早已漆黑,有时便摸黑吃饭。我每月只能凭证购买一斤煤油,到下半月便没油点灯了。至于“穷巷牛羊归”的景象,我当了十年农民也没有见过。公社领导规定每家只准养一头羊,还必须关在家里,那些羊简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二十年后,我才在河南巩县看到了王维诗中的乡村暮景。暮色笼罩着围墙低矮的农家小院,一缕灰白色的炊烟袅袅上升,几个老头站在院墙外说话,手中的烟管闪着星星点点的红光。突然传来一阵咩咩声,从黄土坡后面转出一群山羊来,后面跟着两个牧童。暮色把羊群染成灰白色,人物则一片灰暗模糊。这似乎不能算是很美丽的画面,但是它宁静、安谧,看到它会产生家的亲切感。
当然,如果是人在旅途,黄昏就会给你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贾岛有两句诗:“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那是无处归宿的旅人眼中的阴森可怖的黄昏。即使你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旅行,暮色也会在你心头抹上一层忧愁。孟浩然泊舟在建德的新安江边,南朝的沈约曾这样描写新安江:“洞彻随清浅,皎镜无冬春。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即使在心怀客愁的孟浩然眼中,“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也堪称美景,然而他又说“日暮客愁”!这新产生的客愁显然正是黄昏带来的。黄昏本是归家休憩的时刻,人们盼望的是倚门迎候的家人,是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晚餐,可是你人在旅途!难怪孟浩然眼中的清江明月也蒙上了一层愁色。至于马致远笔下的天涯孤客,他骑着一匹瘦马在秋风古道上孤独地行走,满眼是“枯藤老树昏鸦”的萧条暮景,“小桥流水人家”的安居景象则成为自身飘泊生涯的鲜明反衬。此时一轮夕阳缓缓地西沉,单人匹马在古道上拖下长长的影子。这怎不让他伤心欲绝呢?
黄昏时暮色渐浓,飞鸟归林,浸没在暮色里的人们当然也希望像归鸟一样得到归宿。暮色中的飞鸟与蝙蝠不同,韩愈说“黄昏到寺蝙蝠飞”,蝙蝠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它身上装备了超声波导航仪,在暮色乃至夜色中飞翔自如,猎食飞虫,所以织满了蝙蝠翅膀的暮色不会带来忧伤。飞鸟不能夜视,它们昼出夜归,一到黄昏,便急急忙忙地飞回巢去。即使是在家门口“悠然望南山”的陶渊明,也注意到了“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更不用说客居他乡的游子了。《菩萨蛮》就是一首写黄昏客愁的绝妙好词,尽管它不一定真是出于李白之手。一个他乡游子,在黄昏时分登上高楼远眺家乡。只见归鸟急飞,归家之路向远处延伸着,不知有多少座长亭、短亭!此情此景,人何以堪?
我在旅途上不太注意归鸟,使我“日暮客愁新”的倒是“小桥流水人家”一类的人间景象。文革后期,我常在江南、淮北之间奔波。那年头的火车绝对不准时,有一次我在安徽宿县火车站的月台上等车,旅客乱作一团,下午三点钟的班车到暮色苍茫时还不见踪影。我向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听,他看了看我手中的车票,说:“你是今天的车票,急个啥?昨天的这一次车还没来呢!”火车开起来也慢吞吞的,有时甚至无缘无故的在中途停上一两个小时。我多次从车窗里看到这样的景象:暮色降临,铁路边的人家窗户里亮着灯光,一家老少正围着桌子吃晚饭。灯光昏黄,饭菜热气腾腾,还仿佛能听到他们的笑语喧哗。一股浓重的惆怅、凄凉之感突然涌上心头,孤独感、飘泊感乃至失落感、委屈感纠缠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与车窗外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交织在一起。黄昏无疑是旅途中最使人忧伤的时刻。
如果把一天的时光与整个人生来作对比的话,黄昏便相当于一生中的晚年。狮身人面的怪兽斯芬克斯的谜语说:“在早晨用四只脚走路,在中午用两只脚走路,在晚间用三只脚走路。这是什么生物?”俄狄浦斯猜到了谜底,就是“人”!老年人走路必须拄杖,就像有三只脚似的。正因如此,黄昏也常让人想起老之将至,古人用“迟暮之年”来指代老年,那个“暮”字真是点睛之笔。
韩愈的《秋怀诗》是写黄昏引起迟暮之感的名篇。秋风落叶,空堂黄昏,诗人为什么默默无言地独自坐在堂前呢?童子前来点灯、送饭、说话,诗人为什么不予理睬呢?童子退坐读诗,古诗中的句子触动了诗人心中的什么愁绪呢?韩愈性格刚强,志向远大,结尾两句终于露出英雄本色:“丈夫属有念,事业无穷年。”原来他正在思考人生的事业,要以功业的建树来实现生命的不朽。我们的疑问到此涣然冰释,正因人生有限而事业无穷,事业难成而时光迅速,诗人才对老之将至极为敏感,而秋日的黄昏又加深了他的迟暮之感。其实韩愈此时才三十九岁,不过他人生坎坷,年貌早衰,四年前就已老态毕露,“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了。难怪他面对着秋风落叶和沉沉暮色,不免要触动埋藏心底的迟暮之感了。刚强不屈的韩愈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即使在多愁善感的诗人眼中,黄昏也有可爱之处,那就是美丽的落日。朝阳和落日都很美,可是朝阳一出来就光辉夺目,而且越来越耀眼,不可逼视,只有落日才能细细地观赏。尤其是当你身处旷野,视野非常开阔的时候,凝视着一轮红日缓缓地下沉,会感到一种庄严、高贵、不可言说的美,李商隐说“夕阳无限好”,此外不赘一言,真是绝顶聪明的写法。可惜李商隐本是“杀风景”这个名词的发明者,此诗的末句“只是近黄昏”,又把读者拉回黄昏的忧伤意境中来。
黄昏是充满惆怅、忧伤的时刻,宋代词人刘弇甚至追问:“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但黄昏也是充满诗意的时刻,尤其是天气晴朗的话,正如李商隐所说,“人间重晚晴。”只要不是人在旅途,我既欣赏落日,也欣赏飞鸟在暮色中纷纷归林。如果是风雨凄凄的黄昏,我就把窗帘拉上,在灯下读读韩愈的《秋怀诗》。体味古人心中触绪无端的愁思,往往能得到几分相濡以沫的慰藉。况且百味尝遍的人生才是丰富的人生,我又何必拒绝忧伤而美丽的黄昏呢?
(2004年9月14日)
Posted: 17-06-06 Sat 11:35 pm
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九※
-《月》-
春江花月夜
唐·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枕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望月怀远
唐·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把酒问月
唐·李 白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月下独酌
唐·李 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月 夜
唐·杜 甫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暮江吟
唐·白居易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相见欢
五代·李 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木兰花慢
宋·辛弃疾
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
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
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
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
渐如钩?
日月星辰都是美丽的天体,它们高高地悬挂在空中,引起人们无穷的遐想。然而对于古代的诗人来说,月亮无疑是最美丽、最可爱的天体。光芒万丈的太阳给人间送来温暖和光明,可是它好像威严尊贵的君主,人们对它顶礼膜拜而不敢抬头正视它那耀眼的光辉。星辰数量众多,距离遥远,人们觉得它们神秘莫测,难以亲近。月亮就不同了,它皎洁、明净、柔和、可亲。它有如一位温柔美丽而又冰清玉洁的女性,人们可以长久地凝视她、欣赏她,把她看作亲爱的朋友乃至姐妹。古希腊人认为月神阿尔忒弥斯是日神阿波罗的同胞妹妹,古代的中国人认为月神是美丽的女神嫦娥,当非偶然。李商隐有“月姊曾逢下彩蟾”的诗句,范成大有“月姊年年应好在”的词句,从未见有哪位诗人把月亮视作兄弟。在英国诗人柯尔律治的《古舟子咏》等诗歌中,都径自把月亮称为“她”而不是“他”。月光明亮又略带朦胧,月光下的大地山河披着一层银纱,带有几分梦幻的色彩,正是最能让人展开想象翅膀的诗的境界。月亮虽然晶莹皎洁,但是月中淡淡的阴影却若隐若现,那是吴刚砍了又生的桂树,还是嫦娥居住的广寒宫?金蟾与玉兔又藏身在何处?这一切都使诗人浮想联翩。在古代的诗词中,咏月的佳作不计其数。我在选录代表作时十分为难,像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古朗月行》、《关山月》和杜甫的《月圆》、《江月》、《月》(四更山吐月)等名篇,限于篇幅,也只得忍痛割爱。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被清人王闿运评为“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又被闻一多誉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已成家弦户诵的名篇。闻一多甚至认为:“在这种诗面前,一切的赞叹是饶舌,几乎是亵渎。”我当然不想饶舌,我只想提出一点看法:明人王世懋、钟惺、谭元春等都说此诗围绕着题目内的“春”、“江”、“花”、“月”、“夜”五字做文章,但我觉得全诗的核心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月”。清人王尧衢对此诗做过一个统计:“春字四见,江字十二见,花字只二见,月字十五见,夜字亦只二见。”就此一端,已可见“月”字确为全诗之关钥。其实即使是没有出现“月”字的几联,又何尝不是写月来着?如“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枕上拂还来。”这两联简直就是用“禁体物语”来咏月的杰作,也就是句中不见一个“月”字,却又字字都是写月,是典型的“烘云托月”。作为对比,让我们看一首《红楼梦》中香菱咏月的诗:“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宝钗评曰:“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像是月色。”香菱的诗相当稚嫩,但全诗中没有出现一个“月”字,却“句句倒像是月色”,这正是“禁体物语”的手法。张若虚诗中的两联在手法上与之相类,当然张诗体物之巧妙、意境之空灵,皆臻高境。所以我认为《春江花月夜》通篇都围绕着一个“月”字,是唐诗中最早出现的咏月名篇。此诗对月光的描写,已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比如月亮在流水上泛起的光彩(滟滟随波千万里),月光给人带来的寒冷感(空里流霜不觉飞),月光缓慢的移动(可怜楼上月徘徊),都使读者身临其境。此外,举凡人们望月时常会产生的联想,诸如碧空银月是否亘古如斯,明月是无情还是有情,离别的情人在月夜格外相思,也都已得到充分的表达。可以说,《春江花月夜》就是一首月亮的颂歌。
李白是个坚信“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酒徒,他赏月时似乎总是手持酒杯。“青天有月来几时?”一付天真的口气,分明已带有几分醉意。“嫦娥孤栖与谁邻?”简直是想入非非,只有凭着酒胆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两句立意虽佳,意境却不如张若虚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来得蕴藉、优美,多半也是醉后冲口而出,故如此质木无文。“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这真是一个酒徒对人生的美好愿望,试想月下饮酒,是何等的有趣!苏轼说:“山城酒薄不堪欢,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好像月光一入酒杯,就能使薄酒变醇,怪不得他要担心月亮西沉。陈与义回忆青年时代的美好生活,想起的是:“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月光如水银一样从杏花的间隙里倾泻下来,人们在如此幽美的环境里饮酒奏乐,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难怪诗人在事隔二十年后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杨万里写道:“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举杯将月一口吞,举头见月犹在天。老夫大笑问客道,月是一团还两团?”句子虽然有点粗俗,但是相当风趣,是一个老顽童在月下饮酒时的胡思乱想。
当然,写饮酒题材的当家里手仍然首推李白,他的《月下独酌》真是这个主题的千古名篇。虽然没有酒伴,他却异想天开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虽然月与影并不能与诗人对饮,但是当诗人唱歌时,月亮仿佛听得入迷而在空中徘徊不去。当诗人起舞时,影子也随着他婆娑蹁跹。所以诗人明知它们本是无情之物,仍要与之结交,并相约在云天相见。此诗的全部情思,都是因月而起。试想,如果李白是在灯下独酌,该是何等的孤独、无聊!即使他独自起舞,灯光也只能在壁上投下一个鬼魅般的黑影,哪里还有丝毫诗意?读到这里,我觉得古人真是会享受生活,月下饮酒就是一个显例。今人夜饮,不管是在豪华的酒楼还是寒酸的小馆子,反正都与月光绝缘。“月光长照金樽里”的情景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然而那个记忆多么美好!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恢复古人的某些生活状态,重新走近自然,走近那轮美丽的月亮。
月亮是诗歌中爱情主题的象征。李商隐认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本是已婚的人间女子,一旦飞升入月,孤零零地住在宽广而寒冷的“广寒宫”里,她岂能没有相思之情!人间的痴男怨女的密约幽期往往是在明月初升的黄昏时分,他们的分别也往往在残月西沉之时,欧阳修和五代词人牛希济曾为他们留下两个剪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月亮甚至偷窥情人们的亲昵行为,当张君瑞与崔莺莺在西厢幽会时,连红娘都被关在门外,“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月亮却像顽童似的溜进房间,“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可见月亮确是人间爱情的见证。
月亮也是人间相思之苦的见证,《诗·陈风·月出》说:“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朱熹解曰:“此亦男女相悦而相念之辞。”韦庄甚至说:“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即使是家人或朋友之间的相思,也是在夜间更为浓烈,因为人们在白天忙于生计,无暇怀远。一旦皓月当空,人们举首望月,怀远之情油然而生。明月高悬天上,普照人间,月印万川,只是一月。即使人们相隔千山万水,仍可在异地同时望月,南朝谢庄的《月赋》中有歌曰:“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苏轼也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堪称这个主题的代表作。“海上生明月”,多么阔大的意境,又是多么妩媚的景象!此时此刻,虽然人在天涯,但彼此确信对方也正在举首望月,这就拉近了两颗相思之心的距离。正因如此,月夜成了相思主题最常见的背景。曹植说:“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馀哀。”徐陵说:“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沈佺期说:“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李白说:“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杜甫则在此类诗中渗入了独特的人生体验和浓重的家国之恨,意境沉郁,更为感人。756年的一个冬夜,杜甫在沦陷的长安独自望月,思念正在鄜州的妻儿,乃作《月夜》。浦起龙评曰:“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婉微至,精丽绝伦,又妙在无一字不从月色照出也。”次年的一个秋夜,已逃归凤翔的杜甫看到“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竟请求明月不要触动军士念家的思绪:“干戈知满地,休照国西营。”也许是世上的离别之人太多,所以宋代词人蔡伸呼吁:“天!休使圆蟾照客眠。人何在?桂影自婵娟。”
月亮阴晴圆缺的变化,既博得人们的关心和同情,又使人们联想到自身悲欢离合的命运,也成为诗人关注的主题。吕本中的《采桑子·别情》说:“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此词很好地概括了人们的共同感受:月亮无处不在,常与人们相随。可是月亮的“暂满还亏”,却象征着人间的别多聚少,未免使人感到遗憾。饱受离恨之苦的周紫芝因而希望:“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痛失爱妻的纳兰性德则伤心欲绝地说:“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是啊,圆满无缺的月亮每月只有一夜,其馀的夜晚它都形如玉玦,这真是人间的一大恨事。赵翼有两句诗:“天边圆月少,世上苦人多。”措辞远不如纳兰词句之美,意思则与之相近。西方人也对月亮的圆缺变化感到不满,不过他们联想到的不是人间的聚散。当罗密欧要凭着明月起誓时,朱丽叶赶紧打断他:“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我说了这么多对缺月不满的话,其实月亮自身是不任其咎的,月相变化不过是周而复始的自然过程罢了。况且缺月虽然没有满月那样的光辉,但也有动人之处。苏轼词中说:“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此时要是满月如环,反倒破坏了那种幽美的意境。即使单就形状而言,一钩弯弯的新月或残月也自有其审美价值。白居易的“露似珍珠月似弓”就是描写新月的名句,我在农村时经常看到此景:乌蓝色的夜空中,一弯新月晶莹闪亮,农民说它像一把磨亮的镰刀。满月的光辉能照亮四周的一片天空,它自身的轮廓反而不够清晰。新月则不同,它与夜空的明暗反差极大,轮廓线绝无模糊之处,四周的星星也照样闪烁。卢仝写月蚀时的景色是“星如撒沙出,争头事光大”,新月如弓时的夜空也是如此,星月争辉,非常美丽。中国人认为满月象征着团圆,而新月或残月是有缺陷的月亮,当然不会使人产生这种联想。牛希济词云:“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圞意。”当人们举首仰望一钩新月或残月时,相思之苦就更加使人愁肠欲断。正是在残月如钩的秋夜,李后主独自登楼,心中涌起缠绕如乱麻、利刃斩不断的离愁。试想如果他面对的是一轮满月,就可能产生“千里共婵娟”的念头,也许不至于愁肠寸断了。
月亮也是诗人用来纪时的最佳天象。东升西落的太阳可以用来纪日,行次有躔的岁星可以用来纪年,但前者太短,后者太长。月亮的盈亏用来纪月,时间长度正好适中,而且月圆月缺是最直观的天象变化,喜爱“流连万象之际”的诗人当然不会忽略它。岑参奔赴西域,在“平沙莽莽绝人烟”的大漠中艰难行役,叹息说:“辞家见月两回圆!”韦应物流宦滁州,盼望好友来访,寄诗说:“西楼望月几回圆?”白居易笔下的白头宫女被禁闭在上阳宫中,“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我觉得如果从《上阳白发人》中把这四句抽出来独立成篇,就成了一首七绝佳作。那些“入时十六今六十”的不幸宫女,希望变成了绝望,青丝熬成了白发,她们曾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恐怕只有天上的明月能作见证。“东西四五百回圆”一句使我非常感动,要多少辛酸的泪水,才能凝聚成这一句诗!
辛弃疾的《木兰花慢》是一首非常独特的咏月词。其小序中说:“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的确,古代诗人常写到明月东升,李白诗中有“待月月未出”、“月出鲁东城”等句,杜甫诗中有“微升古塞外”、“水面月出蓝田关”等句,《西厢记》中的“待月西厢下”更是脍炙人口的名句。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则写月出后在天上的移动。写月落的诗当然也有,但一则为数较少,二则往往对月落之后的去处并不关心,比如杜甫的“落月满屋梁”、“落月如金盆”、李益的“任他明月下西楼”。辛弃疾此词别开生面,专写落月的去处。诗人在中秋之夜痛饮达旦,眼看着一轮明月缓缓西沉,不禁陷入沉思。“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王国维称赞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汉代的天文学家张衡认为:“浑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看来辛弃疾信从此说,故以为月亮是行经海底再绕到东天的,下阕全从此点展开想象。撇开“直悟月轮绕地之理”的“神悟”不说,此词对月亮的关切之情也极为动人:当月亮行经海底时,月中的玉殿琼楼会被鲸鱼撞破吗?月中的玉兔怎么能潜水呢?如果说一切无恙,为何满月又渐渐变成一钩残月?逐一相问,絮絮叨叨,对月亮以及月中的玉兔、嫦娥乃至广寒宫的命运都极为关心,绵绵的爱意充溢于字里行间。明月有知的话,当把词人视为知己。
亘古如斯的明月啊,你不但见证了人间的爱情和相思,而且给世上的不幸之人带来了安慰。无论是琐窗朱户还是蓬户瓮牖,你都一视同仁地把清光洒向窗里的人们。无论人们飘荡到何处,你总是伴随着他们直到天涯海角。你是地球永远的伴侣,也是人类永恒的朋友,让我把李白的诗句改动一字,与你庄严订交:“永结有情游,相期邈云汉!”
(2005年1月11日)
Posted: 12-09-06 Tue 7:52 pm
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十
---《雨》---
春夜喜雨
唐·杜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赋得暮雨送李曹
唐·韦应物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更 漏 子
唐·温庭筠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夜雨寄北
唐·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定 风 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宋·苏 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杜甫说:“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辛弃疾说:“山才好处行还倦,诗未成时雨早催。”为什么雨能激发诗人的灵感呢?显然,及时而适量的雨水是农耕时代的人们最盼望的事物。在甲骨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古人卜雨的卜辞:“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喜悦和盼望的心情跃然可感,这首卜辞可谓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喜雨诗。在《诗•小雅》中,我们多次读到农人对雨水的歌颂和期盼:“芃芃黍苗,阴雨膏之。”(《黍苗》)“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大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甫田》)诗人本应关心民瘼,田间望岁的农人见雨而喜的心情自会感染诗人的情绪并激发他们的诗兴,后代的诗人也时常表达对甘霖的喜悦。王安石写过两首《元丰行》,前者说:“雷蟠电掣云滔滔,夜半载雨输亭皋。”后者说:“歌元丰,十日五日一雨风。”都把风调雨顺看作最大的祥瑞。南宋的曾几在久旱得雨后喜而作诗:“一夕骄阳转作霖,梦回凉冷润衣襟。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深。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心!”他的学生陆游也曾作《喜雨歌》:“不雨珠,不雨玉,六月得雨真雨粟!”1062年,久旱的凤翔下了三天大雨,苏轼目睹了“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的景象,就把刚落成的一座亭子命名为“喜雨亭”,并对友人说明其理由:“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可见好雨还能给诗人带来实际的益处,难怪他们见甘霖而诗兴大发。然而过度的淫雨会损害庄稼,还会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754年秋,关中大雨六十馀日,正困居长安的杜甫叹息说:“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父无消息。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值!”763年秋,蜀中淫雨不止,正在梓州的杜甫忧虑万分:“莽莽天涯雨,江边独立时。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由此可知,从实际的角度来看,雨并不总是给人带来喜悦。事实上诗人们咏雨时也并不总是联想到地里的庄稼,杜甫和辛弃疾认为雨能催诗,另有原因。
那么,到底为什么雨能催诗呢?
我觉得应该归因于雨的审美价值。首先,雨是自然界的清洁工,经过雨水的洗涤,整个世界变得一尘不染,使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李白说“雨洗秋山净”,杜甫说“雨洗平沙净”,又说“雨露洗春芜”,岑参说“雨洗月色新”,韩愈说“长安雨洗新秋出”,白居易说“绿野全经朝雨洗”,又说“宿雨冼天津,无泥未有尘”,姚合说“夕雨洗苍苔”,杜牧说“疏雨洗空旷”,晚唐人李昌符说“新雨洗韶光”,皮日休说“雨洗清明万象鲜”,齐己说“夜雨洗河汉”……在诗人们的眼中,世间的一切景物,包括天上的“月色”和“河汉”,以及无形的“空旷”和“韶光”,都会经过雨水的洗涤而变得洁净、鲜明、亮丽,这当然使他们赞叹不已。
其次,雨景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细微的雨丝织就一张轻盈的薄纱,被它笼罩的景物变得朦胧迷离、若隐若现,从而进入了诗的意境。李白赞美说:“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岑参说“远峰带雨色”,吴融说“青林上雨色”,杜荀鹤说“四五朵山妆雨色”,
晚唐诗僧法振说“山翠自成微雨色”,他们都认为隐藏在雨幕后的景物变得更加美妙。其实雨丝自身就优美如诗,李商隐说:“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杜牧说:“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杨万里说:“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试想烟雾般的春雨飘洒在屋瓦上,或雨丝像珠帘一样挂在窗前,这不是如梦如幻的诗境又是什么?
第三,无论雨点落在何处,总会发出美妙的声响。张继说:“萧萧茅屋秋风起,一夜雨声羁思浓。”晚唐的方干说:“著瓦雨声繁。”可见不管你是住在茅屋还是瓦屋内,总能听到屋顶上的萧萧雨声。台阶上承檐滴,从那里传来的雨声更是清晰可闻,何逊说“夜雨滴空阶”,温庭筠说“空阶滴到明”,都是显例。此外,张耒说“芰荷声里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元人徐再思咏夜雨的散曲中说“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荷叶、梧桐叶和芭蕉叶以及各种宽大的叶子,都能发出美妙的雨声。即使是枯荷败叶也有此功能,李商隐就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当点点滴滴、富有节奏感的雨声传到诗人耳中时,怎不让他们诗思如潮?
杜甫的《春夜喜雨》是古今最好的雨之颂歌。曾几、陆游等人的喜雨诗当然也很好,可惜它们的功利性过于强烈,语意也较浅显,不耐咀嚼。杜诗则不同,虽然它所歌颂的是被俗谚称为“贵如油”的春雨,而且开门见山就说“好雨知时节”,但诗中并未明言这场及时而至的春雨对庄稼如何有利,农人又如何的欢欣鼓舞。诗人只说这是一场绵绵密密的细雨,它在夜色中随风而至,悄无声息的滋润了一切物体(当然也包括庄稼)。清人黄生评曰:“雨细而不骤,才能润物。又不遽停,才见好雨。”仇兆鳌则指出:“雨骤风狂,亦足损物。曰‘潜’、曰‘细’,写得脉脉绵绵。于造化发生之机,最为密切。”我在江南水乡种过六年地,对此诗深有会心。正是地里的麦子、油菜最需要雨水的时节,春雨便悄悄的降临了。这雨细密如丝,白天落在赵浜的水面上几乎不起涟漪。要是夜晚,它悄无声息的下了半夜,才会从茅檐上滴下水珠。农民最喜欢这样的春雨,称它为“养麦雨”。的确,经过细雨滋养的麦苗碧绿鲜嫩,蓬蓬勃勃,当你从田埂上走过时,仿佛可以听到麦
苗拔节的“劈啪”之声。雨后的清晨,赵浜岸边的几株桃树繁花似锦,经过濯洗的花朵鲜艳明媚,花瓣上缀着细细的雨珠,让人由衷的钦佩杜诗中“红湿”二字的锤炼之工。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两句也写出了春夜喜雨的心情,意境接近这首杜诗,可惜全诗的主题不是咏雨,不能入选本文。
然而诗人的心灵往往是敏感而脆弱的,绵绵不止的雨丝常会给他们带来伤感和忧愁,他们在这方面留下的名作远多于喜雨诗。
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雨天肯定不利于出行。姜子牙出师遇雨,说那是“天洗甲兵”,当是事出无奈的自我安慰。普通人出行,谁愿意让滂沱的雨水来冲洗自己的行囊?可是诗人们大多性格古怪,行为乖戾,他们似乎很喜欢在雨天出行,或冒雨为他人送行。王维送别元二,是在“渭城朝雨浥轻尘”的时分。王昌龄送别辛大,是在“寒雨连江夜入吴”的次日清晨。宋初有人说“许浑千首湿”,许浑的送别诗更是与雨结下不解之缘:“尊前挂帆去,风雨下西楼”、“箫鼓散时逢夜雨”、“落帆江雨秋”、“结束征车换黑貂,灞西风雨正潇潇。”晚唐皇甫松回忆往年的送别情景,也是发生在雨夜:“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王安石送别弟弟,挑了一个“荒烟凉雨助人悲”的日子。韦应物的举止更加典型,他不但自己选择“楚雨连沧海”的日子乘舟渡淮,而且在潇潇的暮雨中到江边送客,还别出心裁地以“暮雨”为题作诗送行,倒好像看中了绵绵雨丝的象征意义:“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然而这是多么切合“黯然销魂”的送别场景:江雨霏霏,从建业城里传来了几声暮钟。苍茫的暮色与细密的雨丝交织成一张大幕,笼罩着整个江面。船帆、飞鸟、浩渺的江水、江岸上的树木,一切都处于昏暗、迷茫的氛围中,显得那样的沉重、模糊。诗人在此时来到江边送别友人,眼看着客舟缓缓地驶近,又渐渐没入暮色中的雨幕,心情肯定与四周的整个氛围一样的“黯然”。难怪他别情无限,别泪如雨!
即使诗人们并不冒雨出行,也不在雨中送别他人,那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丝也会使多愁善感的他们惆怅不已。秦观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词人为何让宝帘闲挂在银钩上?因为已有雨丝纵横交错地垂在窗前,也就不用再垂下帘幕了。如果此时暮色降临,雨幕就更加让人忧愁伤感。李商隐说:“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也自愁。”这触绪无端的忧愁正来自那潇潇暮雨。况且人生于世,本来就多烦恼。试想一个愁楚满腹的人对着绵绵不绝的暮雨,情何以堪?天涯飘泊的柳永凭栏望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乡愁更加难抑。南宋的李弥逊罢官后门可罗雀,看到“小雨丝丝欲网春,落花狼藉近黄昏”,心情倍觉抑郁。朱淑真婚姻不幸,喃喃自语:“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李清照孤身飘泊,反躬自问:“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入夜后雨丝倒是看不见了,雨声却被万籁俱寂的夜衬托得更加清晰。唐玄宗奔蜀经过栈道,听到夜雨中夹杂着铃声,乃谱为“夜雨闻铃肠断声”的《雨霖铃》曲。林黛玉在潇湘馆中听到“雨滴竹梢”,写出了包括“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之句的《秋窗风雨夕》。生性豪放的杜牧虽曾戏问:“自滴阶前大梧叶,干君何事动哀吟?”仿佛不以雨声为意。但他独在异乡时就马上改口:“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还责问夜雨:“无端满阶叶,共白几人头?”陆游自称:“吾诗满箧笥,最多夜雨篇。”他虽曾写过雨夜的豪纵生活:“忆在锦城歌吹海,七年夜雨不曾知。”但更多的则是抒发寂寞情怀:“空阶雨声夜转急,壁疏窗破凄风入”、“点点滴滴雨到明,凄凄恻恻梦不成。”吕本中对连绵的夜雨甚感恼怒:“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薄命女子冯小青则对夜雨心存畏惧:“冷雨敲窗不忍听。” 要问夜雨引起的忧愁有多少?请看李群玉的回答:“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
古今以夜雨为题的好诗、好词美不胜收,我最喜爱的两首出于晚唐的温、李之手。温庭筠是写闺情的高手,此词的主题是一位思妇在秋闺中独听夜雨。此词之妙全在描写夜雨的下片:三更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偏偏在此时下起了夜雨,从窗外的梧桐树上传来了点点滴滴的雨声。“不道离情正苦”一句,无理而妙,它惟妙惟肖地表达了思妇的幽怨,而且出之以娇嗔的语气:“这不通人情的夜雨啊,全然不管人家正受着相思之苦的煎熬!”可是夜雨确实是不通人情的,它只管点点滴滴的落在梧桐叶上、台阶上,直到天明。不言而喻,那恼人的雨声,声声敲打在思妇的心头,使她彻夜未眠。
李商隐的诗比温词更胜一筹。温词是“男子而作闺音”的代言体,尽管它设身处地,体贴入微,但作者与词中的主人公终究隔着一层;李诗却是自写怀抱,直抒胸臆,也就更加真切感人。李诗的手法也与温词不同,它是以诗代柬的一封短信,故开门见山,明白如话,既不对夜雨作绘声绘色的刻划,也不对雨夜之凄凉作淋漓尽致的渲染。明人周珽分析说:“以今夜雨中愁思,冀为他日相逢话头,意调俱新。第三句应转首句,次句生下落句,有情思。盖归未有期,复为夜雨所苦,则此夕之寂寞,唯自知之耳。得与共话此苦于剪烛之下,始一腔幽衷,或可相慰也。”的确,“巴山夜雨”四字在诗中重复出现,第一次是眼前的真情实景,第二次则是揣想将来的回忆。虽然一实一虚,毕竟使读者加深了印象,觉得那真是绵绵不绝的一场夜雨。《楚辞•涉江》中说:“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巴山高峻,又地处江边,本是阴晦多雨的地方。适逢秋夜,雨更是下得无休无止,以至于池水都明显上涨了。这夜雨上则笼罩着巴山,下则涨满了秋池,简直弥漫了整个的天地。诗人就在这样的雨夜写信答复远方的友人:你来信问我何日才是归期,可是我还没有确定的日期。不知何时我们才能相聚一室,共剪西窗之烛,共话今夜的巴山夜雨。这既是对友人的安慰,也是诗人的自我安慰。诚然,一段寂寞忧伤的经历一旦进入回忆,有时确会变成带有几分甜蜜的话题,这与北宋朱服所说的“而今乐事他年泪”出于同样的道理,李商隐自己也说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话。可是在此诗中,这种自我安慰反而把眼前的寂寥孤独衬托得格外的深沉、浓郁,毕竟“共剪西窗烛”只是遥遥无期的希望而已,眼前的真实情景却是独对孤烛,独听夜雨。秋夕漫漫,夜雨潇潇,客怀离绪,人何以堪?
风雨在白天妨碍人们的出行,在夜晚触动人们的愁肠,诗人因而把它看作人生坎坷的象征。李商隐的《风雨》中说“黄叶仍风雨”,正是感叹人生多舛。元稹在客舟中听雨:“曾向西江船上宿,惯闻寒夜滴篷声。”杜荀鹤在旅舍中听雨:“半夜灯前十年事,一时和雨到心头。”韩偓在春夜听雨:“一夜雨声三月尽,万般人事五更头。”崔道融在秋夜听雨:“一夜雨声多少事,不思也尽到心头。”无论在什么场合,无论在什么季节,诗人们在雨夜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身世的凄凉。黄庭坚说“江湖夜雨十年灯”,正是对飘泊生涯的形象概括。陆游说“茅檐一夜萧萧雨,洗尽平生幻妄心”,正是壮志销尽后的黯然回首。清人南潜说“梧桐滴沥客心惊,秋雨能催白发生”,正是对迟暮之感的生动刻划。到了今天,每当人们说起“风雨人生”,就是指一生中历尽坎坷。虽然曾有革命家号召我们主动地去“经风雨,见世面”,而且紧跟着他“在大风大浪中奋勇前进”,但我辈普通人哪能那样豪情万丈?普通人还是情愿选择风平浪静、太太平平的生活。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们在一生中实在很难躲避不期而遇的风风雨雨。那么,我们应如何对待人生道路上的风雨呢?
1082年三月七日,谪居黄州的苏轼在前往沙湖的途中遇到一场突然而来的风雨。由于没有随身携带雨具,同行的人都狼狈不堪,只有苏轼从容不迫地一边吟啸,一边徐徐前行。风雨骤至,穿林打叶,同时也吹打在行人身上。虽然没有雨具遮挡风雨,但苏轼手持竹杖,脚蹬芒鞋,步履轻快,毫无畏惧。为什么苏轼如此安详自若呢?原因就在于他的独特人生态度:“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此时四十七岁,自从二十五年前进士及第以来,他经历
了丧母、丧妻、丧父的人生不幸,也经历了被诬外放、流宦各地的仕途风波。三年以前,他经受了入仕后最沉重的一次打击,以“谤讪新政”的罪名被逮入狱,在“柏台霜气夜凄凄”的御史台狱囚禁了一百三十天,精神和肉体都受尽折磨,最后被贬到黄州。人到中年的苏轼已经阅尽人间沧桑,历尽人生坎坷,他把儒家固穷的坚毅精神、老庄轻视有限时空和物质条件的超越态度以及禅宗以平常心对待一切变故的观念有机地结合起来,炼就一付宠辱不惊、履险如夷的人生态度。这种执着于人生而又超然物外的生命范式蕴含着坚定、沉着、乐观、旷达的精神,使得苏轼身处逆境时不忧不惧,在遇到变故时处变不惊,不期而至的雨丝风片又能奈他何?况且世事多变,风云难测,风雨既然会突然而至,也就可能突然而去。果然,一番萧瑟之后,雨散云收,斜阳复出。待到苏轼踏上归途,回首眺望刚才风雨萧瑟的地方,那儿已是“也无风雨也无晴”。如果说风雨是人生坎坷的象征,晴朗是人生通达的象征,那么“也无风雨也无晴”就意味着平平淡淡的人生,也意味着平和、淡泊、安详、从容的君子人格。正是这种人格精神支撑着苏轼坚定而又潇洒地走过了六十多年的风雨人生,无论是在汴京的玉堂金殿还是海南的棘篱茅舍,他始终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对待生活。1100年六月二十日之夜,历尽磨难、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苏轼从海南渡海北归,他站在船头傲然长吟:“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亦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仿佛与他十八年前所说的“也无风雨也无晴”遥相呼应。
我钦佩“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人生态度,我向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境界。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2005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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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十一※
---《雪》---
岁 暮 诗
南朝·宋·谢灵运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运往无淹物,年逝觉易催。
终南望馀雪
唐·祖 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唐·岑 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唐·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江 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每当我面对雪景,就不由自主的想起这句话来。的确,雪花在空中随风飘洒,落地后随物赋形,若不是在放大镜下观察其精美的六角形造型,很难说它的外形有什么美。雪的颜色永远是单调的白色,也不如其它自然物那般绚丽多彩。然而,在大自然中,还有什么比雪更加美丽呢?正因其朴素,人们惊诧于雪之美,却不知如何来描写它。我上小学时,有一个同学在作文课上造出“雪白的雪”的句子,被老师批评了一顿。可是既然雪的皎洁晶莹是无与伦比的,我们又能用什么物体来比喻雪呢?东晋的谢安在雪天与子侄们谈论文学,看到雪花纷纷飘坠,欣然吟咏:“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儿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蕴接着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人们都认为谢道蕴的句子远胜谢朗,并由此称才女为“絮雪才华”,连苏轼都说过“柳絮才高不道盐”。只有南宋的陈善在《扪虱新话》中指出谢朗所咏的是“米雪”,而谢道蕴所咏的是“鹅毛雪”,“固未可优劣论也。”陈氏所云是学究的呆话,不足为凭。其实即使是谢道蕴的句子,也不算十分高明。与其说雪花似柳絮,还不如说柳絮似雪花更为贴切,在一个好的比喻中,喻体应比本体更加鲜明生动才是。韩愈说:“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转而用漫天飞舞的雪花来比拟杨花,实胜于谢道蕴的比喻。
诗人虽能“巧构形似之言”,他们在造物面前仍是相形见绌。面对着洁白、轻盈的雪花,他们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雪似花”这么一个蹩脚的比喻,其首创权属于南朝的范云。范云与何逊联句,范说:“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后人纷纷仿效,“雪似花,花似雪”的袭用不休。到了唐代,张说写道:“去岁荆南梅似雪,今年蓟北雪如梅。”卢僎则说:“上苑今应雪作花,宁知此地花为雪。”到了宋代,苏轼说:“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吕本中又说:“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模仿得较成功的是唐人描写飞雪的两首《春雪》诗,一首是刘方平写的:“飞雪带春风,徘徊乱绕空。君看似花处,偏在洛城东。”另一首是韩愈写的:“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才高气傲的韩愈和苏轼也不免模仿范云,可见用比喻的手法来写雪确实很难跳出前人的窠臼。中唐的李端曾别出心裁地咏飞雪:“面市忽狂风。”用被狂风吹到空中的面粉来比喻飞雪,可称前无古人,然而又是多么杀风景!
1050年,欧阳修在颍州约客赋诗咏雪,规定不准用以下诸字:“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银。”“白”、“舞”二字可能是用来正面描写雪的颜色和形态的,其馀的字都是用作喻体来比喻雪的。后来欧阳修的弟子苏轼仿效其师咏雪,又增加了几个不准使用的字如“盐、鹤、鹭、蝶”等,也大多是用作喻体的。苏轼称这种做法为“禁体物语”,就是禁用这些喻体,以增加写诗的难度,从而因难见巧,这应该是欧、苏的主要目的。事实上一旦使用这些喻体来咏雪,多半会像“雪似花”的比喻一样陷入蹩脚的境地,而且容易陈陈相因,这是否也是欧、苏故意避开它们的动机呢?南朝谢惠连的《雪赋》中颇用了一些欧、苏禁用的字眼,比如:“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又如:“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但谢氏运用它们都是着眼于否定的意义,以此反衬雪之无比美好,这正说明欧、苏避开此类字眼实在是聪明之举。
其实即使做到了“禁体物语”也不一定能写好咏雪诗,晚唐郑谷的《雪中偶题》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诗向来毁誉参半,苏轼本人对它的态度就很矛盾,他既说“渔蓑句好真堪画”,又说“此村学中诗也”。后人大多同意苏轼的后一种意见,如沈德潜说它“已落坑堑”,王渔洋甚至说它“俗下欲呕”。当然也有人对它颇为欣赏,如明人周珽就说:“诗中不见雪,而雪意宛然。”其实这正是欧、苏提倡的“禁体物语”的精神,宋人叶梦得批评郑诗“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其卑”,也从反面说出了这一点。我觉得郑诗前二句写飘落中的雪,后二句写静止的雪,对雪的形貌刻划得相当生动,末句尤其“堪画”。但此诗的缺点也正在此,它仅写雪之貌而未得雪之神,而且所写的三处雪景彼此独立,全诗的意境不够浑成,未臻上乘。
也许正是因为雪的形态、色彩都很难描写,古诗中从正面写雪的佳作寥若晨星,试看王渔洋的意见:“余论古今雪诗,唯羊孚一赞,及陶渊明‘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及祖咏‘终南阴岭秀’一篇,右丞‘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韦左司‘门对寒流雪满山’句最佳。”晋人羊孚的《雪赞》仅四句:“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此赞的着力之处在赞美雪的性质及精神,堪称遗貌取神。这正是晋人所崇尚的清谈之风的艺术表现,也符合王渔洋对神韵的要求。陶渊明、祖咏、王维、韦应物诸人的诗句也有类似的特点,而且都不是全篇咏雪的。沈德潜对后一点说得更清楚:“古人咏雪多偶然及之。汉人‘前月风雪中,故人从此去’,谢康乐‘明月照积雪’、王龙标‘空山多雨雪,独立君始悟’,何天真绝俗也!”的确,这些咏雪的名句都是“偶然及之”,它们在全篇中只是一个叙事、抒情的背景。
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多处写到雪,而且不乏正面的描写,可是诗人的本意也是把雪当作送别的背景,正如清人章燮所说:“第一‘雪’字见送别之前,第二‘雪’字见饯别之时,第三‘雪’字见临别之际,第四‘雪’字见送归之后。”然而此诗依然堪称古今第一首雪诗,试看它展现在读者眼前的是多么奇特、多么美丽的雪景!在天寒地冻的西域,竟然出现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明媚春光,真是想落天外,清人方东树赞曰:“奇才奇气,奇情逸发,令人心神一快。”他人写雪,多用梅花喻之,梅花本是在雪中开放的,诗人们容易把两者联想起来,例如初唐的东方虬咏春雪说:“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然而岑参力避陈熟,偏把满眼的玉树琼枝比作一夜春风后的千万树梨花,就“雪似花”这个比喻来说,岑参真的做到了化臭腐为神奇。当然岑诗的佳处绝不止于这个新颖鲜活的比喻,它接下去就入木三分地刻划大雪的效果,那就是刺骨的寒冷:眼中所见的是雪花入帘湿幕,肌肤所感的是裘冷衾薄。连狐裘锦衾都没有丝毫暖意,那更况冰冷的铁衣!相比之下,苏轼在山东密州咏雪的“但觉衾裯如泼水”之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岑诗的最后八句转入送别主题,仍然处处映带着雪:辕门外暮色苍茫,大片的雪花纷纷下落。“纷纷暮雪下辕门”一句中不用“飞舞”而仅用一个“下”字,以见雪片之大且重,表面上不动声色,细读却可见锤炼之功。当然,要是换了性喜夸张的李白,就要说“燕山雪花大如席”了。结尾写行客远去,只见雪地上一行行的马蹄印迹直到天边,诗人的惜别之情绵绵不绝,读者读到这里也会低回不已。此诗虽然用力渲染了雪天的严寒,却没有低沉消极的气氛;虽然生动地描写了雪天的送别,却没有凄凉悲苦的情绪。相反,诗人以充沛的笔力写出了塞外雪景的雄奇瑰丽,也以饱满的精神表达了守边将士的英风豪气。此诗对雪的描写淋漓酣畅,是一首笔歌墨舞的白雪赞歌。
祖咏的《终南望馀雪》是他在725年参加进士考试时所写的省试诗,按照规定,本该写六韵十二句,但是祖咏只写了四句就交卷了。考官问他,他回答说:“意尽。”祖咏真该庆幸他生于唐代,真该庆幸他遇到了不拘一格取人才的考官:他交了一份在格式上完全不合格的试卷,竟然没有被黜落。要是他在今天参加高考如此答卷,一定会名落孙山。清人吴乔称赞祖咏:“重意,不顾功令。”我也想赞扬当年的主考赵冬曦:“重才,不顾功令。”此诗的一个好处即在“意尽”,寥寥四句,已把题中应有之义完整且完美地写出来了,此外毋需再赘一字。终南山在长安城南边六十里,诗人身在长安眺望终南山,看到北岭峰顶的积雪浮现在云端。黄昏来临,暮色渐降,树林上方的山顶积雪在夕阳的斜照下闪亮,长安城里比往常的黄昏更加寒气逼人。此诗的另一好处是它用力渲染积雪给人的感觉,正如清人杨逢春所评:“‘明’字、‘增’字,下得着力,言霁色添明,暮寒增剧也,中有残雪之魂在。”“明霁色”、“增暮寒”,都是诗人对积雪的感觉,如此写雪,才有了精神,有了生气,才能像清人徐增所评,使读者“闭目犹觉宛然也”。
柳宗元的《江雪》是古今传诵的咏雪名篇,从字面上看,它字字句句都是咏雪。清人李瑛说:“前二句不沾着‘雪’字,而确是雪景,可称空灵。”的确,千万座山峰间居然不见飞鸟的影子,千万条山路上居然不见行人的踪迹,不正是大雪弥漫的结果?这雪遮蔽了天空,覆盖了大地,使得整个天地融合为白茫茫的一片,广漠寥廓,渺无边际。只有一位身披蓑笠的渔翁驾着一叶扁舟,垂钓于大雪纷飞的寒江之上。明人桂天祥评曰:“绝唱
,雪景如在目前。”沈德潜评曰:“此等诗真是诗中有画,不必更作寒江独钓图也。”他们都认为此诗描绘雪景生动如画,这当然是不错的。然而此诗的意义仅止于描绘雪景吗?徐增揣测诗人的心思:“当此途穷日短,可以归矣,而犹依泊于此,岂为一官所系耶?一官无味如钓寒江之鱼,终亦无所得而已,余岂效此翁者哉!”王尧衢亦分析说:“江寒而鱼伏,岂钓之可得?彼老翁独何为稳坐孤舟风雪中乎?世态寒冷,宦情孤冷,如钓寒江之鱼,终无所得。子厚以自寓也。”我觉得这两位清人的分析过于落到实处,难免穿凿,但是说此诗除描写雪景外别有寓意,则相当中肯。柳宗元三十二岁时无罪被贬,在荒僻寂寞的永州一住十年。诗人处境孤寂,心境凄凉,然而他对自己的人格操守和政治理想怀有充分的自信,从而形成了一种孤傲的性格。试想在如此严寒幽寂的环境里,群动皆息,万籁俱寂,竟有一位渔翁冒着漫天大雪独钓寒江,那不是“渔家傲”又是什么?尽管此诗用狮子搏兔之力刻划雪景,其画龙点睛之处却是一位神情孤傲的渔翁。当然,那渔翁也就是诗
人自己。
谢灵运与刘长卿的两首咏雪名篇更是沈德潜所说的“偶然及之”。谢灵运在一个漫长的冬夜里想到万物易逝、年华难留,不由得百忧交集,辗转难眠。此时窗外北风哀鸣,积雪在月光下闪耀着寒光。“明月照积雪”一句所展示的意境晶莹剔透,幽雅清绝,堪称咏雪名句,后来孟郊的“月明直见嵩山雪”就受到它的启发。但是此句在谢诗中只是一个背景,是诗人心情的衬托。正如诗题所云,此诗的主题并不是咏雪而是岁暮之感。刘长卿的诗写雪夜投宿山家的过程,虽仅寥寥四句,但层次清晰,叙事明白,雪仅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点缀。然而惟其有了这场风雪,才凸显了旅途艰辛和山居荒寒,也为荒凉孤寂的山庄夜景增添了一点亮色。当我们在古诗中读到似曾相识的雪景描写时,眼前会浮现出一幅鲜明的画面。然而当我们读到恍若亲历的雪天感受时,心里就会产生强烈的共鸣。就感动读者的程度而言,那些用力描绘雪景的诗反而不如这些“偶然及之”的咏雪诗,至少我的阅读经历就是如此。
1976年,我在淮北农村逢到一场罕见的大雪。那年腊月,一连下了几天的鹅毛大雪,汴河农具厂院里积雪有两尺来深。一天停电,天色刚黑,我和几个知青伙伴就钻进被窝睡大觉了。那时我年近而立,却仍是一个“扎根农村干革命”的知青,本应在那个年龄段予以考虑的求学、成家对我来说都是遥遥无期的梦想。说也奇怪,我对自己的遭遇倒能逆来顺受,晚上头一挨枕就呼呼大睡,很少像谢灵运那样“殷忧不能寐”。半夜时分北风大作,我从梦中惊醒,看到玻璃窗上一片明亮。我坐起身来眺望窗外,原来一轮明月正悬在西边的围墙上方,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积雪晶莹闪亮,比白天更加美丽。这不正是谢灵运所说的“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吗?我不由得兴奋起来,悄声吟诵谢诗。可是“运往无淹物,年逝觉易催”两句诗紧跟着涌上心头。是啊,眼下已进腊月,又一个年头即将过去,我很快又要增加一岁,前途茫茫,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我思来想去,竟久久不能入睡,那真是一个漫长的冬夜。
二十年后的一个冬日,我坐长途汽车在韩国南部旅行。大雪纷飞,汽车走得很慢,天黑以后进入智异山。汽车沿着山间的公路缓缓地行驶,除了车灯照亮的路面,以及在车灯光中飞舞的雪花,四周一片昏暗。覆盖着积雪的山岭在夜色中闪着微光,尚能分辨冈峦起伏的轮廓。突然,车窗外出现了一个小山村,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远处的山谷里,低矮的农舍都成了戴着雪帽的“白屋”,从窗口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我突然想起刘长卿的诗,虽说时辰已不是“日暮”,一片雪白的山岭也不能说是“苍山”;我坐的汽车只是远远地从山村旁边走过,根本不可能“柴门闻犬吠”;我与山村的居民素不相识,他们也不会把我看作“风雪夜归人”。总之,此情此景都与刘长卿的诗毫不相干,但那些诗句却顽固停留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更加奇怪的是,我竟然深受刘诗的感动,觉得他的诗就是为此刻的我而写的。我甚至暗暗希望我真是奔向那个小山村去的“风雪夜归人”,希望眼前真的出现“柴门闻犬吠”的情景。从那以后,我就更加喜爱这首短诗了。
那么,除了岁暮之感和羁旅之感以外,咏雪诗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感内蕴呢?雪景虽美,但只有衣食无虞的人才有心情去欣赏它。雪虽然是丰年的吉兆,但它使穷人寒冷难忍,还使旅途充满艰辛。1041年冬季,天降大雪,时任枢密使的晏殊在西园置酒宴客,欧阳修在席上作《晏太尉西园贺雪歌》,结尾两句说:“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馀万屯边兵!”养尊处优的晏殊看了深为不满,认为欧诗是“作闹”,因为那扫了他赏雪的雅兴。其实大雪给戍边或行军途中的军士带来痛苦,自古就是诗人关注的主题。从《诗·小雅·采薇》中的“雨雪霏霏”,到曹操《苦寒行》中的“雪落何霏霏”,再到李白《北风行》中的“北风雨雪恨难裁”,举不胜举。大雪使穷人饥寒难忍,也常见于诗人的笔端。白居易笔下“可怜身上衣正单”的卖炭翁,竟在“夜来城外一尺雪”的严寒天气里“心忧炭贱愿天寒”。王令诗中的“饿者”,竟在“雨雪不止泥路迂”的时候“负席缘门呼”。范成大描写雪天沿街叫卖的小贩:“携箩驱出敢偷闲,雪胫冰须惯忍寒。岂是不能扃户坐?忍寒犹可忍饥难!”戴复古描写灾年穷人的窘状:“凛凛饥寒地,萧萧风雪天。人无告急处,闭户抱愁眠。”杜甫一生穷愁潦倒,杜诗中的雪也经常与饥寒相伴。他写过同谷荒山中的积雪:“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他还写过夔州严寒的雪天:“去年白帝雪在山,今年白帝雪在地。冻埋蛟龙南浦缩,寒刮肌肤北风利。”可见古人的咏雪诗常与民间疾苦有关,那样的作品当然感人至深。这方面表现得最突出的是被苏轼称为“郊寒”的孟郊,他咏雪的诗几乎都与饥寒相关。可是想到严羽曾说孟郊的诗“读之使人不欢”,我就不向读者一一介绍了。
(2005年3月17日)
Posted: 22-09-06 Fri 6:49 pm
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十二※
--《花》--
曲 江
唐·杜 甫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惜 花
唐·韩 偓
皱白离情高处切,腻红愁态静中深。
眼随片片沿流去,恨满枝枝被雨淋。
总得苔遮犹慰意,若教泥污更伤心。
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
东栏梨花
宋·苏 轼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明代的王阳明与弟子们一起游山,一个弟子指着繁花盛开的树木问道:“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王阳明回答说:“你未看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人们常把阳明此论与英国贝克莱主教的“存在即被知觉”的命题相提并论,但我觉得王阳明并没有说无人观赏时深山里的花树便不存在了,他只是说其时此花“同归于寂”,须待有人来赏时才“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这倒符合我辈普通人的观念。试想若有一株花树在深山里自开自落,就像王维所写的那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那不是“同归于寂”又是什么?1080年,刚到黄州贬所的苏轼在定惠院东边小山上的草木丛中发现了一株海棠,惊叹说:“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还想到海棠与自己一样,都是从西蜀流落到东土来的:“天涯流落俱可念!”正如纪昀所说,此诗“纯以海棠自寓,风姿高秀,兴象深微”。在诗人看来,若不是他来此探看,则此株海棠独处深山无人赏识,岂不辜负了绝代风华!的确,如果地球上没有人类,那么即使到处是万紫千红,也只有意在花粉的蜜蜂会嗡嗡的绕花飞舞,花的审美价值也就不再存在了。
那么,人们爱花,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花的美丽:娇秀的姿态、鲜艳的色彩、馥郁的香气,都能最大程度地满足人们的爱美之心。梅尧臣甚至说“老树著花无丑枝”,只要有鲜花点缀,苍老的树木也顿时化媸为妍。可见花的魅力是何等巨大!植物学家告诉我们,地球上开花的植物多达二三十万种,除了生长在苏门答腊热带密林中的巨花“纳夫来希亚花”会散发出恶臭以外,其馀的花都是赏心悦目的,它们遍布全球,香飘四季,把人类的家园妆点得分外妖娆。
如今许多国家都有国花,许多城市都有市花,居住在不同地方的人们在赏花时各有所爱。中国的古人还曾着眼于花的象征意义而有所厚薄,北宋理学家周敦颐说:“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我在赏花方面倒能做到兼收并蓄,比如周敦颐所说的三种花,我便都很喜欢。菊花虽然被隐士陶渊明抢先申请了专利,其实它是十分平民化的花,容易栽种,随遇而安,在篱边屋角的小块空地便能成活,还宜于盆栽,即使在狭小的阳台上也能凌霜怒放。我幼年时家中有一个小小的天井,父亲曾在那里栽过几株菊花。到了秋天,竟开了十来朵洁白的“蟹爪菊”,引得父亲诗兴大发,接连写了好几首咏菊诗。莲花长在水中,婷婷玉立而不可近观,与其说像君子,不如说像冰清玉洁的淑女。我平生见过的莲花都是连成一大片的,颜色则红多白少,就像杨万里所说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但我更喜爱的却是陆龟蒙所咏的孤独的白莲:“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可惜我至今尚未能亲历其境,我一直盼着南京的玄武湖公园通宵开放,让我能在月晓风清的时刻去探望那儿的白莲。牡丹虽被看作“花之富贵者”,然而正像穷人并不讨厌钱财一样,我这种命定与富贵无缘的人也很喜欢牡丹。况且听说牡丹曾因迕逆武则天之淫威而遭受贬谪,可见它除了国色天香之外还有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傲骨。1986年春,我跟随程千帆先生到洛阳参加唐代文学讨论会,有机会欣赏王城公园里繁花似锦的牡丹。我并不在意哪是姚黄、哪是魏紫,我只是在花团锦簇的浓丽春光中感到满心愉悦。我吟了一句欧阳修的“曾是洛阳花下客”,引得先生开怀大笑,师生二人便在牡丹花前照了一张合影。如今先生已故去多年,每当我翻出那张照片,当时的情景便历历在目。
我也喜爱各种默默无闻的花。我一向认为,只要我们仔细看花,尤其是那些细小的花朵,便能体会造物的伟大。南京的灵谷寺里有成片的雪柳,春暖花开,远远望去一片雪白。然而你走近细看,就会发现每一朵小花都是精美工巧的艺术品:雪白的花瓣、浅绿色的花蕊,玲珑剔透,姿态万千。而且,每一根枝条上都缀着成千上万朵的小花,它们都是一样的细巧,一样的娇美,这是成于何等神奇的一双巧手!何况自然界的花千姿百态,在体积、造型、颜色、香味、开花的季节和环境等方面各不相同,那又需要何等伟大的力量来创造之!贺知章看到春天的万条柳丝,惊叹说:“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们同样可以追问:世间万紫千红的鲜花究竟是哪一双巧手剪裁出来的呢?
辛弃疾词云:“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我在江南水乡种地时,非常喜爱春天点缀在田野里的各种无名小花。那些小花以蓝、白二色为多,但也有淡紫或深红色的。它们大多是星星点点的散落在草丛里,但有时也簇拥成一大片。秋天的牵牛花也很可爱,它或白或蓝,花形像小巧的喇叭,把竹篱茅舍妆点得秋色斑斓。甚至庄稼的花也有非常美丽的,比如蚕豆花,每个花瓣都是紫白相间,中间还有乌黑的一点,望去像是盈盈的笑眼。每当我坐在溪边的田埂上看着成片的蚕豆花,心中便涌起十分复杂的感受。春光浓丽,自己的青春却在无声无息地消逝。杜甫有诗云:“不是爱花即欲死,只恐花尽老相催。”便是我其时心情的确切写照。
正由于花色娇美,勾魂摄魄,古今中外的诗人便不约而同地把它想像成倾国倾城的绝代美女。即使是头巾气较重的宋人也不例外,李彭说:“花如解语迎人笑”,汪藻说“桃花嫣然出篱笑”。王安石描写杏花在水中的倒影:“嫣如景阳妃,含笑堕宫井。”苏轼在黄州夜访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周邦彦惋惜凋谢的蔷薇:“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只有刻意求奇的黄庭坚曾以美男子来比喻酴醿花:“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金人王若虚便批评他“不求当而求新”,还讥讽说:“此花无乃太粗鄙乎!”其实黄庭坚那样写不过是偶然兴至,他咏水仙花时便恪守常规:“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水仙是生长在清水中的名花,诗人因此把它想像成曹植赋中“柔情绰态”的洛神。那些水仙是友人王充道送来的,诗人便说她像轻盈的神女迈着“凌波微步”翩然前来。此诗辞美情深,摇曳生姿。那些动辄批评宋诗寡情少味的人,为何不读读宋人的咏花诗呢?
白居易诗云:“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吴融诗云:“月不长圆花易落,一生惆怅为伊多。”刘禹锡诗云:“但是好花皆易落,从来尤物不长生。”世间本多缺憾,花期短促便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件。北宋诗人郭祥正说:“桃无十日花,人无百年身。”元好问则叹息说:“九十花期能几许?”《水浒传》中的好汉石秀说过一句谚语:“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无论是十日、九十日还是百日,对花期短促的惋惜之情是一致的。其实有些花的花期连十日都不到,比如杜鹃、樱花、玉兰等,只开了几天便香消玉减,难怪林黛玉要为之悲叹:“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生性敏感的诗人对此倍感痛苦,惟一的补救方法便是抓紧时机去赏花。韩愈曾诘问白居易:“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晚唐的李昌符更直截了当地指出:“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是啊,人生苦短,又难逃“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的悲惨命运,为何不赶紧去看花呢?杜甫住在成都草堂的时候,生计无着,前途茫茫,但他还是乘着烂漫春光在江畔独步寻花。他看到一簇无主的桃花,觉得在深红、浅红两种花朵中难分甲乙:“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他还乘兴敲开了邻居女主人的柴门:“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那些境遇较好的诗人,更是爱花如狂。白居易说:“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李商隐说:“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苏轼说:“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三位诗人不约而同地举烛赏花,正与《古诗十九首》中所说的“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精神如出一辙。然而秉烛夜游则可,秉烛赏花则不宜,因为大多数花卉在夜晚都是萎靡不振的,此时赏之,有何意趣?除了少数神经质的诗人以外,人们的赏花都是安排在白天的。
古今写赏花的好诗为数极多,我最喜欢的就是苏轼的《东栏梨花》。此诗写于1077年,当时苏轼正在徐州。柳絮飞舞,梨花满城,已是暮春时节。梨花一般在三月间开花,花期中正包含了清明佳节。诗人凭栏赏花,不由得感慨系之:人生苦短,且忧多乐少,一生中能逢几番良辰美景?“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两句,与杜牧的“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相映成趣:后者写于初冬,故以梨花喻雪;前者写于暮春,遂以雪喻梨花,然而那种韶光难留的感慨却如出一辙。我相信当人们偶尔从繁忙的俗务中抽出空来与鲜花作短暂的相对时,心里都会有类似的感慨。
正如晏殊所说:“无可奈何花落去。”无论诗人如何苦苦挽留,如何百般惋惜,李贺所说的“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情景总会来临。“诗穷而后工”的原则在咏花诗中也同样准确,古往今来,咏花诗中的名篇竟有半数以上是咏落花的,要不是怕读者扫兴,我简直想把本文的标题改成“落花”。
诗人对待落花的态度,随其心境而有所不同,有时是轻微的感喟,如孟浩然说:“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李清照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有时则是沉痛的哀悼,如李煜说:“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辛弃疾说:“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对惜花心情刻划得最深微的当推杜甫的《曲江》。758年春,杜甫正在光复不久的长安。此时他官居左拾遗,但已因言事得罪肃宗而被疏远。尽管他对唐王朝的中兴寄予厚望,自身却处于郁郁不得志的境遇。诗人心头烦闷,微薄的俸禄使他生计窘迫,总觉得街头的酒价太贵,偶尔得到了几百个钱,便邀上好友毕曜等人同买一醉。为了解闷消愁,他来到曲江欣赏春光。 暮春时节,落红成阵,四十七岁的诗人顿觉韶光易逝,人生短促,不由得产生了及时行乐的念头。此诗前三句都用来写落花,这种异乎寻常的写法引得后人议论纷纷,宋末的方回说:“‘一片花飞’且不可,况于‘万点’乎?”清人查慎行说:“三句连用三‘花’字,一句深一句,律诗至此,神化不测,千古那有第二人?”清人蒋金式说:“只一落花,连写三句,极反复层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欲绝。”的确,这三句诗是层层递进的关系:春色正浓之时,诗人忽然看到一片花瓣随风飘落,正如“一叶落知天下秋”,他敏感的心灵顿时一震,他觉得春色已经有所减损了。果然,紧接着便出现了“风飘万点”的情景。诗人本来多愁善感,对此更是情何以堪?“正愁人”三字,简直是出于惊呼的口气,也暗示着诗人在这种情境中的百般无奈。后来秦观词云:“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辛弃疾词云:“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都表达了同样的情感。正因如此,杜诗接下去便说要及时观赏即将落尽的残花,并且不惜为之痛饮。至此,诗人对落花的爱怜、惋惜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语气则一波三折,读之回肠荡气。梁启超称杜甫为“情圣”,谁曰不然?
韩偓以一首《惜花》诗而被清人吴乔称为“大家”,此诗也确实堪称落花诗中的名篇。如果说杜甫《曲江》中对落花充满了怅惋之情,那么韩偓的《惜花》诗表达的是沉痛之感。请看:高处的白色花瓣已经萎缩起皱,即将离枝而去;细腻的红花则盛极将衰,虽然静守枝头,却也愁态转深。待到风雨骤至,落花随着流水漂浮而去,尚留枝头的残花也在风雨中一片狼藉。诗人凭栏举杯,以酒送春,他的目光和心思都始终追随着落花的踪迹:落花飘落在洁净的青苔上,还能给人几分慰藉;如果坠落在污泥浊水之中,那就更使人伤心了。后人大多认为此诗别有寓意,如明人周珽曰:“悯时伤乱,往往寄之吟咏,此借惜花以寓意也。”清人的《唐诗鼓吹笺注》云:“此篇句句是写惜花,句句是写自惜意,读之可为泪下。”清人吴汝纶则云:“亡国之恨也。”虽然我们难以确认到底哪一种解读更加准确,或者竟是数者兼而有之,但可以肯定诗人所哀悼的不仅仅是落花。鲜艳的花卉本是自然界中最能使人一见钟情的尤物,它常常使人们联想起其它美好事物。顺理成章,落花也常常使人联想起其它美好事物的消逝,诸如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年华和转瞬即逝的良辰美景。当林黛玉看到“花谢花飞飞满天”时,她联想到的便是:“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当李后主悲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时,他联想到的便是:“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落花既然使人伤怀,人们便想方设法来躲避它,宋人李重元的做法是闭门不视:“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杜甫则想逃到醉乡中去:“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正因落花具有如此丰富的联想空间,当垂老的杜甫在潭州重逢流落江南的著名歌手李龟年时,便把无限的感慨纳入一句诗:“落花时节又逢君!”清人何焯评此诗曰:“世运之盛衰,年华之迟暮,两人之流落,俱在言表。”清人黄叔灿则评此句曰:“多少盛衰今昔之思!”
虽然“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悲剧终究不可避免,诗人对花的深情却并不因此而稍减。王安石看到杏花纷纷飘落在幽静的钟山北陂,深感欣慰:“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陆游则认为即使飘落的梅花被碾成尘土也无损其芳洁的本性:“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龚自珍甚至说落花化泥后仍然多情:“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能有如此生死不渝的知己,落花有知,亦当嫣然含笑于九泉。
(2005年4月30日)
Posted: 30-09-06 Sat 12:16 am
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十三※
--《父母》--
诗·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缾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游子吟
唐·孟 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代小子广孙寄翁翁
宋·孔平仲
爹爹来密州,再岁得两子。
牙儿秀且厚,郑郑已生齿。
翁翁尚未见,既见想欢喜。
广孙读书多,写字辄两纸。
三三足精神,大安能步履。
翁翁虽旧识,伎俩非昔比。
何时得团聚,尽使罗拜跪。
婆婆到辇下,翁翁在省里。
大婆八十五,寝膳近何似?
爹爹与奶奶,无日不思尔。
每到时节佳,或对饮食美。
一一俱上心,归期当屈指。
昨日又开炉,连天北风起。
饮阑却萧条,举目数千里。
自从五四以来,“孝”这个字在伦理学上的意义每况愈下,后来几乎成为一个贬义词了。推究其原因,或许在于古代提倡孝道的做法大多欠妥,如汉代的举“孝廉”,晋代的鼓吹“以孝治天下”,都是以功名利禄来诱导人们行孝。世间的事情一旦与功名利禄沾了边,就一定会演变到虚伪、奸诈的地步。古人在这方面的理论宣传工作也做得不够好,《孝经》把“孝”分为“天子之孝”、“诸侯之孝”、“卿大夫之孝”、“士之孝”、“庶人之孝”等不同的等级,仿佛孝不是子女对父母发自内心的情感及其引起的个人行为,倒是各个层次的人对社会应尽的不同义务。历代儒者对《孝经》所作的注释则离题更远,唐玄宗所撰的“御序”中批评旧注“蹖驳尤甚”,其实他自己的“御注”也不得要领。至于所谓的“二十四孝”中的行孝故事,则编得相当拙劣,有些甚至荒诞不经。久而久之,便引来了人们的反感乃至批判。五四的先贤们便对“孝”大张挞伐,还有人写了题为“非孝”的文章。其实他们锋芒所向的只是附着于“孝”上的封建意识诸如“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之类的谬论,并不否定这种出自人类本性的骨肉之爱。连鲁迅在那篇著名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都说:“父母生了子女,同时又有天性的爱,这爱又很深广很长久,不会即离。现在世界没有大同,相爱还有差等,子女对于父母,也便最爱,最关切,不会即离。”后来的某些革命者把“孝”视为洪水猛兽,尤其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革命者非要视父母为仇敌而后快,这实在离五四先贤的本意太远了。
我的看法相当简单,“孝”就是子女对父母(也包话祖父母等长辈的亲人)的爱以及由这种爱引起的行为,我还认为古代儒家把孝道视为一切人伦道德的出发点也是完全合理的。众所周知,儒家的核心精神是一个“仁”字,而儒家在倡导仁爱精神时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把这种精神归因于人的自然本性。儒家认为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一切道德都是这种善良本性的自然流露,故孟子说:“仁义礼智根于心。” 儒家还认为人对别人的爱应该是有差等的,应该是逐步推广的,故孟子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与墨子的兼爱说相比,儒家的仁爱精神更加切实可行,因为要求人们毫无差等地爱一切人,那显然是高而不切的。与西方基督教的博爱学说相比,儒家的仁爱精神更加自然、纯正、合理,因为它不是对神灵意志的服从,也不是对先人原罪的赎买,更不是对天国入场劵的预付。“孝”即对父母的爱,正是孟子所谓“老吾老”的出发点,这样的爱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伪饰或浮夸。“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种由己及人、由近及远的情感延伸是内心思绪的真实流动,它不需要任何矫情与强制。只有出于真诚的情感才可能达到深挚的程度,只有合于人类天性的道德追求才可能普适于大众,儒家强调“以孝为本”的道德追求所具有的非宗教性也即人间性,正是中华文化的民族特征之一,我们有什么必要对它弃之若敝屣呢?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爱,还能指望他会对其他人有仁爱之心吗?有些革命者声称他们不孝敬父母却爱国家、爱民族,我觉得那些人非大奸欺世即大愚受人之欺,我对他们避之惟恐不及。
“孝”就是对父母的爱,这本是人间最纯朴、最美好的一种情感,古代的抒情诗人当然不会放过如此美好的主题。《蓼莪》抒写诗人对自己未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的愧恨心情,晋代的王裒因其父死于非命、自己未及孝养,每次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句子,便痛哭流涕,不能终篇,后来他的门人甚至不再诵习此诗。王裒是以“闻雷泣墓”的事迹而被后人列入“二十四孝”名单的,但最能引起我共鸣的却是他阅读《蓼莪》时的心情。
我是个不幸的人,我的父亲在文革中死于非命。十多年后,我的母亲也因病去世,如今他们一起长眠在钟山南麓的密林中。父亲和母亲都是善良忠厚的草根百姓,他们一生勤劳,千辛万苦地把我们兄妹四人抚养成人,却未能享受应有的晚年幸福。我也像王裒一样怕读《蓼莪》这首诗,我一读到“哀哀父母”的句子,心头便会浮现出双亲的身影。我还怕看到别人家里的白头偕老的老夫妇,有一次我在苏州平门汽车站外看到一对老夫妇,两人都是满头银发,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过去。泪珠突然涌进我的眼眶,在模糊的泪光中,我觉得他们的背影很像是我的父母,要是父母也活到这么大年纪的话!
1984年10月22日上午,我在南京大学顺利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那是中国大陆第一次文学博士论文答辩,系里把答辩会办得很隆重,组织了一个堪称豪华阵容的答辩委员会,除了导师程千帆先生外,还有钱仲联、唐圭璋、徐中玉、舒芜、霍松林、傅璇琮、管雄、周勋初等八位委员,到场旁听的中文系师生和来宾则有二三百人。等到白发苍苍的答辩委员会主席钱老当众宣布我的论文答辩全票通过时,全场掌声雷动,镁光灯不停地在我眼前闪耀。会后我高兴地回到家里,一千个日日夜夜的紧张学习终于有了结果!突然,我想起今天的答辩现场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缺席了,他就是我的父亲!父亲生前最重视我的学习,他虽然自幼聪颖过人,却因家境贫寒而少年失学,便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们兄妹四人身上。我是长子,较早在学习上崭露头角,父亲便对我格外寄予厚望。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每当我把奖状或写着优秀成绩的成绩单交到父亲手里时,他总是捧在手里细细地观赏,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泪花。当我获得了全县中学生数学竞赛冠军以及考上了苏州高级中学那样的名牌学校时,父亲更是兴奋得几天睡不好觉。即使到了他生命的最后关头,他的精神状态已经陷入绝望的泥潭而难以自拔了,他偶尔也为我能在困苦的环境中坚持自学感到欣慰,他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学养已经远远地超过高中毕业生的水平了。要是父亲能活到今天,要是他能亲临今天的答辩现场,亲眼看到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终于学有所成,他该会如何的喜悦、激动?他会不会觉得他栉风沐雨的一生辛苦没有白费?他会不会写出一首平生从未写过的“快诗”?……可是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已经发生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父亲早已长眠不起,他再也不能与我分享今天的喜悦了!想到这里,我悲从中来,难以自抑,便放声痛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平生很少流泪,即使无故遭受别人的凌辱、刁难,即使生活中的坎坷和挫折接踵而至,也从未哭过。想不到今天在成功的喜悦中反会失声痛哭。妻子下班回家,发现我脸上尚馀泪痕,并猜到了我哭泣的原因,便劝慰我说父亲在泉下一定会对我的成功感到欣慰。我其实并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也想冷静下来用理智劝慰自己,妻子的一番话我也曾在心头想过,可是当悲痛的狂潮奔涌而来时,理智的堤坝便一冲而溃。烙在我心头的创伤,恐怕是永远无法填补了!在遥远的古代唱出《蓼莪》的那位无名诗人已经先得我心:“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孟郊的《游子吟》则是感人至深的短诗名作。古往今来,多少诗人歌咏过母爱?可是孟郊这首寥寥三十字的短诗仍被推为绝唱,原因很简单:真挚才是天下之至情,朴素才是天下之至美。直到今天,“三春之晖”仍是人们用来形容母爱的最好词汇,它的艺术感染力抵得上一般作品的万语千言。我也曾东施效颦地用这个词汇来形容母爱,那是写于二十多年前的一首小诗,即《南京车站送母东归》:“又作异乡别,石城寒雨霏。贫家多聚散,微愿每乖违。梦绕故园路,泪沾新补衣。此身犹寸草,何以报春晖?”那时我还在跟程千帆先生读研究生,程先生规定我们要练习写诗,我就把这首小诗当作一次“窗课”交给先生了。我的习作往往被程先生批评得体无完肤,而且经常得到措辞严厉的评语,这首小诗却意外地得到了程先生的称赞:“此诗佳,似大历。至情至文,此等是也。”我当然明白程先生这么说无非是为了不让我泄气,以鼓励我继续练习写诗。我的这首小诗绝对称不上一个“佳”字,但说它出于“至情”,我自觉当之无愧。那时辛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已经退休,正与我的幼妹生活在一起。有一次母亲到南京来看望我的外婆,顺便到南京大学的宿舍里为我整理整理衣被。几天后我到火车站送母亲东归,风雨凄凄,我的心情也与天气一样的凄凉。我站在月台上望着头发花白的母亲的身影随着移动的车窗渐渐远去,想到自己年过三旬,却尚是一个依靠每月三十几元助学金生活的研究生,平生要想让母亲安度晚年的小小心愿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实现,心中便充满了失意和怅惘。我忽然想起清人黄仲则的《别老母》:“搴帷别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我觉得有满腹的话需要倾吐,就写出了这首小诗。不幸的是诗中“微愿每乖违”一句后来竟成了“诗谶”!几年后我毕业留校任教了,但是居室狭小,收入低微,孩子幼小,母亲虽然时时到南京来与我们同住,却总是住不安稳。我好不容易熬到了经济上不再捉襟见肘、居室也稍为宽敞一些的地步,母亲却患了癌症,不久就与我们永别了。不断的失望终于变成了绝望,我永远无法报答母亲的三春之晖了!有的友人对我平时很少露出笑容感到奇怪,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心中对于幸福的感觉已经麻木不仁了。今生今世,我不可能享受到圆满的幸福了!
正因如此,我读孔平仲的诗时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我喜爱这首明白如话的诗,全诗对小孩子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对父母和祖母的思念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诗中絮絮叨叨地叙述孩子们的近况,正是出于对父母心理最深切的体贴。末尾四句所写的情境也非常感人,岁暮风寒,对炉小酌,此时此刻多么希望能与亲人相对而饮!可是亲人却远在千里之外,极目远望,徒增怅惘。真正的好诗都产生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可惜现代的诗人们离这个平凡的诗国越来越远了。另一方面,我读这首诗时常会怅然若失。这种心情有点像春秋时郑伯对颍考叔所说的:“尔有母遗,繄我独无!”也有点像苏东坡赠给黄山谷的诗句:“羡君怀中双橘红!”我羡慕孔平仲父母双全,虽然暂时离别,尚可鱼雁传书,尚有相聚欢会的机会,我却早已父母双亡了。我在天寒岁暮时偶然也会独自小酌,却只能思念泉下的双亲了。父亲生前是很喜欢喝酒的,可惜家里贫穷,只能偶尔就着几碟小菜喝上一杯。如今每逢除夕之夜,我和妻子都要整治一桌酒菜来祭奠父母。烛光摇曳,香烟袅袅,我和妻子、女儿朝着父母的座位行过礼后,便默默地站在一边。每当此时,我眼前便浮现出幼时全家人围坐一桌吃年夜饭的欢乐场面。欧阳修父亲的两句名言便涌现在心头:“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我凝望着那两把空空如也的椅子,潸然泪下。
我希望读者朋友从《蓼莪》等三首诗中得到熏陶,从而更加敬爱自己的父母。我也希望读者朋友把赡养父母视为人生的一大幸福,并永远珍惜这种幸福,这是一个已经失去这种幸福的人对你们的衷心祝福。
(2004年9月5日)
Posted: 13-10-06 Fri 2:44 pm
by 老黄
※莫砺锋诗话之十四※
--《儿女》--
寄东鲁二稚子
唐·李 白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
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南风吹我心,飞堕酒楼前。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
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示 三 子
宋·陈师道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
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母爱是许多动物的本能,哺乳期的动物因此变得凶猛异常。《汉书·酷吏传》记载了一首民谣,形容酷吏宁成之可畏:“宁见乳虎,无直宁成之怒。”颜师古注释说:“猛兽产乳,养护其子,则搏噬过常。”我很幸运,没遇见过哺乳期的老虎或其它猛兽,但曾见过勇猛地保护下一代的母鸡。那事发生在皖北一个小农具厂的院子里。一只母鸡正带着一队鸡雏在院子里觅食,突然从大门外跑进一条小狗。小狗看到鸡雏,便“汪汪汪”地吠叫着,朝它们奔过来。母鸡顿时“怒发冲冠”,全身的羽毛都直竖起来瑟瑟地抖动着,两翅虚张声势地伸展开来,使它的体积一下子扩大了两倍。母鸡先是用身体挡住小狗的去路,接着便向小狗一顿猛啄,嘴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威胁之声。也许是这只母鸡的样子活像一个怪物,也许是那只小狗初出茅庐尚无经验,小狗竟然害怕起来,先是一步步地向后退缩,然后一个转身,一路哀鸣着逃出了院子。然而动物的母爱毕竟只是一种本能,那种魔咒般的母爱很快就会消失,没听说有哪种动物的母爱能维持终生的。农具厂院里那只英勇的母鸡不久便对它的孩子不理不睬,甚至在争食时伸嘴去驱散它们了。
人类就不同了。在人类的各种感情之中,母爱和父爱是最为普遍、最为真挚、最为无私、最为持久的。即使到了今天,孝敬父母的人已如凤毛麟角,忠于爱情的人也已寥若晨星,但是很少听说有谁不爱自己的儿女的。《红楼梦》里的《好了歌》最后一节说:“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可见在曹雪芹的时代就已如此,倒也不是到了今天才人心不古。
为什么父母对儿女的爱竟会达到“痴心”的程度?心理学家和伦理学家提出了许多复杂的解释,但我觉得最深层的原因就在于儿女本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爱儿女实际上就是珍爱自己的生命,谁会不珍爱自己的生命呢?《三国演义》中的夏侯惇被敌人射中眼睛,拔箭时用力过猛,竟把眼珠带出来了,于是他把眼珠一口吞下,大呼:“父精母血,不可弃也!”就说出了这个道理。儿女是“父精母血”的结晶,是父母机体的一个组成部分,父母死后,他们的一部分机体却继续生存着。代复一代,就组成了一条永恒的生命之链。虽说世上的父母在生儿育女时未必想到这个道理,但他们在潜意识中肯定对此若有所悟。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后”就是使世代相传的生命之链中断了,从深层意义上说,这无异于谋杀了先人,所以被列为“不孝”之最大者。孔子对“始作俑者”深恶痛绝,咒骂他们:“其无后乎!”民间最恶毒的诅咒是“断子绝孙”,都是着眼于此。希腊神话中的美狄亚向变心的丈夫伊阿宋实施报复,最致命的一招便是杀死他俩的亲生儿女,这无疑是世间最毒辣的复仇手段,伊阿宋看到孩子的尸体后果然绝望地自杀了。反过来,正常的父母肯定会把自己对人生的期望寄托在儿女身上。试看如今五十来岁的这一代人,他们中的多数人曾遭遇文革,以至于岁月蹉跎,一事无成,便转而对儿女寄予厚望。他们的口头禅是:“只要儿女有出息,我们再苦也心甘!”他们把自己未能实现的人生理想当作一根接力棒,郑重地交到儿女手中了。
古人也许没有这么强烈而清晰的功利观念,古代的诗人只是深情地歌咏着他们对儿女的诚挚感情。李白性格豪放,四海为家,可是当他想起寄养在东鲁的一对幼儿,却泪流如泉。“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怜爱、关切、内疚……万千思绪都在这两句朴实无华的诗句中倾泻出来,感人至深。陈师道是个苦吟诗人,写诗时连家中的猫狗都要逐出门去,过度的字斟句酌常常损害了诗歌的流畅性。这首《示三子》却一气呵成,明白如话。久别重逢的小儿女,面目已经难以辨认。惊喜之极,万千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泪流如雨,然后才破涕为笑。明知不是梦里相见,却心绪恍惚不敢信以为真。……多么复杂的心情,多么曲折的思绪,又是多么简洁的句子,多么朴素的语言!我坚定地认为,仅仅凭着这一首诗,陈师道就有资格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离愁别恨本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重要的主题,对儿女的思念最能使人柔肠百结,李白和陈师道的诗不约而同地把这两个主题结合起来了,它们的成功当非偶然。在这方面也许蔡文姬的《悲愤诗》更为震撼人心,当文姬归汉时,她必须抛弃在胡地生的两个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那一段描写真是令人不忍卒读。但是那种悲剧是特殊历史背景下才会发生的,一般人很难有那样的遭遇,还是李白和陈师道的作品更有典型意义。
被梁启超称为“情圣”的杜甫是一位慈爱的父亲。一部杜诗,写到儿女的作品相当多,其中最使我感动的细节是他与儿女的离别和重逢。安史乱起,杜甫被叛军关押在沦陷的长安。一个寂寞的秋夜,他抬头望月,想起远在鄜州羌村的妻子儿女,吟出了下面的诗句:“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儿女太幼小了,还不懂得想念远在长安的父亲,更不懂得父亲正处于危难之中。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年幼的儿女与孤立无助的妻子在遥远的穷乡僻壤相依为命,这怎能不使诗人愁肠九转!一年以后,九死一生的诗人终于回到羌村探亲,见到了自己的儿女:“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儿女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全亏诗人带回家的一些用品雪中送炭,使他们暂时免除了饥寒之苦。孩子毕竟是天真烂漫的,他们很快恢复了活泼的天性,小女儿竟然学着母亲的样子自己动手梳妆起来,把眉毛画得一片狼藉。他们还争着撒娇,扯着父亲的胡须问长问短。诗人却一点不生气,他回想起被叛军关押时的忧愁,于是心甘情愿地忍受儿女的聒噪!
我对“甘受杂乱聒”一句有特别深切的体会。1986年,我前往美国哈佛大学访问。本来我准备带妻女同行的,哈佛燕京学社的秘书还专门为女儿准备了一张小床。后来妻子没有被批准随行,女儿当然也随着妻子留在南京。我在美国的一年里非常思念家人,尤其思念只有三岁的女儿。那时南京的家中没有电话,更没有电子信箱可用,我只能常常与妻子通信。女儿不会写字,便在信笺上胡乱画上几笔充数。有一次她把左手摊在信笺上,右手握着铅笔描下小手的轮廓,她把线条画得弯弯扭扭的,我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画的是什么,就回信去问妻子是画的面条吗?此事后来成为妻子和女儿常常提起的笑柄。还有一次妻子寄来一张相片,是母亲、妻子和女儿在中山陵的合影。妻子眉尖若颦,女儿则乖乖地斜倚在她奶奶身上,一点也不像以往那样调皮。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照片,恨不得马上飞到她们身边。几个月后,妻子终于托人捎来一盘录音磁带。我赶忙借了一台录音机来听,内容是妻子和女儿坐在月光下面的对话。女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见闻,幼儿园里的阿姨说了什么话,某个小朋友做体操时扭伤了脚,等等。她还唱了几首歌,说是妈妈让她唱给月亮婆婆听,然后再让月亮婆婆捎给爸爸的。我听着女儿奶声奶气的歌声,心里满是她那小小的身影。
一年以后,我回到南京。正逢暑假,我和女儿整天呆在家里。女儿从早到晚缠着我,一会要我讲故事,一会要我和她一起看小画书。我们玩得最好的是合作画图,我用黑铅笔画好轮廓,她再用蜡笔涂颜色。一开始她总是涂得浓墨重彩,颜色常常溢出轮廓的边线。渐渐地她便得心应手了,我们的作品有了明显的进步。每天傍晚妻子下班回家,女儿便捧了那张画站在门口欢迎,然后便得意洋洋地听妻子的赞美。一连三十多天,我的耳朵里充满着女儿的声音。她说话又喜欢重复,招呼我时总是一叠连声的“爸爸、爸爸、爸爸……”,用杜甫的话说,这真可算是“杂乱聒”了。可是我多么喜爱这样的聒噪啊!从此我爱上了“甘受杂乱聒”这句杜诗。
在正常的状态下,父母总是与儿女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的,父母对儿女的感情主要体现为日常生活中无微不至的关爱,更体现为对儿女的未来的美好祝愿。战国时代赵国的惠文后很喜爱她的女儿,女儿远嫁燕国,登车出发之际,惠文后拉住女儿的脚后跟痛哭,舍不得与她离别。可是日后每当惠文后从事祭祀时,却总要祝愿:“千万不要让女儿回来啊!”原来那时凡是嫁到别国当王后的女子,只有在后位被黜或国家灭亡后才能回归故国。为了女儿的幸福,赵惠文后也就情愿忍受思念骨肉却无法相见的痛苦了。可见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最纯洁无私的,正如鲁迅所说:“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更幸福。”
父母与儿女的离别最使人牵肠挂肚,李白、杜甫和陈师道的诗正是把父母对儿女的爱通过离别这个特殊的角度作了凸显、浓缩,所以感人肺腑,值得一读。
亲爱的读者朋友,如果你曾经有过或正处于与儿女离别的经历,这些诗篇会给你带来同病相怜的安慰。如果你正与儿女团聚在一起,这些诗篇会使你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即使你还没有为人父、为人母,这些诗篇也会使你更真切地体会到父母对你的爱有多么深沉。假如你正在远离父母的地方学习、工作,就请给他们多写几封信,多打几次电话吧,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2004年9月2日)
Posted: 13-10-06 Fri 3:03 pm
by 老黄
老黄 wrote:※莫砺锋诗话之十三※
--《父母》--
……
看莫老师这篇文章,有很多感触,以为有人会回应……
摘录别人的回应吧!
南京大学小百合 wrote:
发信人: zkn (南柯子), 信区: D_Chinese
标 题: Re: 莫砺锋诗话之十三:父母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Wed Oct 11 09:16:14 2006)
已经在中文系网上拜读莫先生的近作《莫砺锋诗话》十三篇了,莫先生文字意味平淡而悠长,感情挚朴而深沉,虽然引用了不少古典诗词,但带有浓郁的个人色彩,阅读时不知不觉沉浸于那如同长辈叮咛,朋友絮语的优美的文字之中,嗅不到多少学究味,晚辈皆深为敬服。
不过其中某些观点,晚辈并不十分认同,在此斗胆提出一点小小的疑问,恳请莫先生指教!
按照人之常理,孝敬父母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吃饭、喝水、睡眠一样平常。绝大多数父母辛辛苦苦将儿女拉扯大,有些付出是自愿而不求回报的;但儿女应该有反哺之心,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儿女的回报永远也抵不上父母的施予。然而中国历来的观点,总是将“孝”与“顺”联系在一起,组成“孝顺”。渐渐形成不对父母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就是不孝的观点,如子女对父母包办婚姻的反抗,就是“大逆不道”;数年前某报载,四川某小学为了评“孝星”,将全校的家长都请到学校,让他们评论自家的孩子是否“听话”,这一做法引起较大争议。
另外,“父慈”则“子孝”,“子孝”的前提是“父慈”,如果父不慈,子又如何尽孝呢?这里我想举身边一个的活生生的实例:我家邻居有四个女儿,二女儿HF最不讨父亲的喜欢,待她21岁那年,父亲为了得到2万元彩礼,将她变相地卖给了一个羊角疯病人,她丈夫现已卧病在床,可能过不了几年就要死去,她得守活寡一辈子。我想说明的是,在农村寡妇是被看作灾星的,很难再蘸;再说她的公爹公婆也未必同意。当她再次回到家中,与自己的生身父亲四目相对,是否会淌下绝望而凄凉的泪水?
我每次回乡,总有很多感慨,她实际上还不如那些无父无母的人,因为她如果无父亲,至少是个自由身,没有人卖她;在她饿着肚子沿街乞讨时,甚至还能产生一点虚幻的精神寄托:“如果我父母健在,我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子。”请问这女孩该如何尽孝?我回到自己的家,内心都十分惊慌和警惕,对父亲的防范超过了很多陌生人,惟恐他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举动,根本没有安全感可言,更无法涉及尽孝了。莫先生自称是一个“不幸的人”,可是那些有家不能归、有父亲不能面对的人,比莫先生更不幸得多啊!
在我的家乡,很多地方还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每家每户都势必不生儿子不罢休,女儿被看得极贱,她们往往小学三年级没读完就辍学打工,所得的钱必须一文不少地交给家里,一直到出嫁前;有的为父母所逼,甚至在外地卖身的钱都得寄回家,她们有家难归,魂归异地!她们被父母吸干了血,吃尽了肉,葬送了灵魂;还要受到社会的道德谴责,背上这“不孝”的可耻骂名!莫非这就是她们应得的报偿?请问她们又该如何尽孝?
读完《父母》一文,我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无言的酸楚。莫先生的这篇大作,纸上谈兵犹可,但距实际生活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晚辈狂言,若有得罪之处,尚请海涵!
Posted: 13-10-06 Fri 3:09 pm
by 老黄
南京大学小百合 wrote:
发信人: dorothy1977 (绿野仙踪), 信区: D_Chinese
标 题: Re: 莫砺锋诗话之十三:父母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Wed Oct 11 12:43:00 2006)
《论语》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於我,我对曰‘无违’。”
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钱穆先生《论语新解》:
发现父母有错误,不能不劝说,否则就像看着父母就要落入危险境地而不顾一样,那是不孝的表现。但是,劝说是讲究方式的,连喊带骂、顶撞父母,谁都知道是不应该的;非要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父母,同样也不应该。要知道,作为子女,自己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但是,谁能保证绝对正确呢?在父母与孩子之间,究竟谁的见识更多、经验更丰富呢?即使子女所说的确实正确,但是,在子女尽力劝说之下仍然不能使父母改变做法,那么,我们应该怨恨父母吗?想一想,父母生下子女,又把子女养大,难道是为了让子女怨恨他们吗?父母可以在关键时刻为子女牺牲自己的生命,难道子女一时受一点委屈还不能忍受吗?这里要强调:当父母所做的事实在违背道义,而且害人的时候,子女就必须挺身而出了,绝对不能一味地顺从。儒学永远讲究符合一个“度”,也就是说,不能过分,也不能不及。
《孟子》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於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於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见之矣。”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朱熹《孟子集注》:底,之尔反。瞽瞍,舜父名。厎,致也。豫,悦乐也。瞽瞍至顽,尝欲杀舜,至是而厎豫焉。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是以天下之爲子者,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於是莫不勉而爲孝,至於其亲亦厎豫焉,则天下之爲父者,亦莫不慈,所谓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爲法於天下,可传於後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爲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尽事亲之道,其爲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仲素语此云:‘只爲天下无不是厎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彼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者,常始於见其有不是处耳。’”
王阳明《传习录》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柴鸣治人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是世间大慈的父。」鸣冶愕然请问。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下能慈:瞽瞍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虚,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宋史》卷三一二·列传第七一·韩琦传
英宗暴得疾,太后垂帘听政。帝疾甚,举措或改常度,遇宦官尤少恩。左右多不悦者,乃共为谗间,两宫遂成隙。琦与欧阳修奏事帘前,太后呜咽流涕,具道所以。琦曰:“此病固尔,病已,必不然。子疾,母可不容之乎?”修亦委曲进言,太后意稍和,久之而罢。后数日,琦独见上,上曰:“太后待我无恩。”琦对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耶?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为可称。但恐陛下事之未至尔,父母岂有不慈者哉。”帝大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