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我们谈的是杜甫的诗歌。我们通过《饮中八仙歌》学习一个具体的问题,即如何断定诗歌的创作年代。
先谈这首诗的艺术特色。这首诗在形式上是非常特殊的。不但是在杜诗中显得特殊,即便在古典诗史上也非常特殊。十八世纪德国学者莱辛在《拉奥孔》(1)说过,画和诗的最大区别是一是空间的艺术,一是时间的艺术。(2)可是任何定义总有其例外,《饮中八仙歌》就是一个例外。这首诗写了没有时间先后关系的八段,像是并列展示了八幅画面,所以实际上是空间的排列。其二、有人认为这首诗像“柏梁体”。相传汉武帝在柏梁台上和群臣共赋七言诗,一人一句,每句用韵,后人便称这种一韵到底的七言古诗为“柏梁体”。“柏梁体”诗写得最好的是曹丕的《燕歌行》,全诗不重韵。诗为什么要压韵?朱光潜说在相隔一段距离后压韵,会产生声音上的委婉美感,使诗读来朗朗上口(3)。读《燕歌行》便有此感。压韵一般都不出现重复的韵脚字,如果同一韵字在一首诗之韵脚重复出现,就叫“重韵”。这是古人较注重的,一首好的近体诗,一般都不会重韵。其内在原因是诗是篇幅小的文体,内容必须在有限的字数中表达出来,重复在内容与寓意的表达上都是一种奢侈,而且也反映诗人的语汇不丰富。苏轼在《送江公著》中有那么两句:“忽忆钓台归洗耳,……亦念人生行乐耳。”“耳”是重韵了,他在诗末自己加注说明:“二耳义不同,故得重用。”从这个事例可猜测唐宋诗人认为重韵是毛病,所以苏轼才要说明他是用字形相同但字义不同的字压韵。
《饮中八仙歌》却重韵,包括有二眠、二天、三前。不但形同义也同。这本该是个毛病,杜甫也没有理由会不知道。我们猜想,杜甫是把诗中的八个片段当成是独立的,是不相关的。章和章之间重韵,就不是问题。但是杜甫却没有像他写的其他组诗般称为“八首”,而是把它当成一篇的。八首写八个人的醉态,意义上是连贯的,但前后篇却没有时间上的联系,也没有逻辑上的关系。这就形成一个非常独特的结构。《杜臆》说:“此创格,前无所因。”这种写法是“前无所因”,是不是“后无所继”?有!吉川幸次郎《杜甫诗注》中便举了吴梅村的《画中九友歌》。这是写九个明末清初的九个画家的。程千帆先生看了《画中九友歌》,认为是狗尾续貂,吴梅村先生是不该写的,因为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实在难于模仿。程千帆先生对《饮中八仙歌》是有很深的理解的,所以写了《一个醒的和八个醉的》一文(4)。这是论点非常精辟的一篇文章,你们该去找来看。
杜诗编年大致上已完成了,还可以斟酌的不多。杜甫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有名句“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过去这首诗被认为是天宝七载(748)的作品,没有什么争议。韦左丞是韦济。杜甫到长安后,曾得到他的资助,所以杜甫写过几首诗送他,标题都写明韦济的官职,河南尹或左丞(5)。《旧唐书•韦济传》云:“七载迁尚书左丞。”黄鹤便是据此判断这首诗作于七载。这种说法一直没有被怀疑,一直到80年代许多唐碑在陕西(唐长安城郊)出土,有了新材料的出现,才作了修订。按新墓志的说法,韦济是“九载迁尚左书丞”(6)。陈铁民反应很快地写了单篇论文说明这首诗是天宝九载(750)写的(7),遂成了定论。顺带提一下,学界纷纷讨论李商隐的《无题》诗所写的爱慕对象,到底是有多少人。据台湾苏雪林统计,已超过二位数。王蒙据此而说李商隐爱的到底是谁,有多少位,已无法说清,除非从地底下找出李商隐的日记才知真相。这里说的是,除非有新材料的出现,杜诗的编年才可以重新考订。这种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是一种消极的等待。我们要谈的当然不是这类的。程千帆先生对诗的编年的意见,是从文本中找内证,这在方法论上是有所启发的。
注:
(1)拉奥孔原是16世纪在罗马发掘出来的一座雕像,表现一位老人――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被两条大蛇绞住时的苦痛挣扎的神情。其蓝本据称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的史诗《伊尼特》(Aeneid)的第二卷。莱辛的《拉奥孔》是对史诗和雕像的比较。
(2)莱辛:“如果图画和诗所用的模仿媒介或符号完全不同,那就是说,图画用存于空间的形色,诗用存于时间的声音。”见朱光潜《诗与画――评莱辛的诗画异质说》一文,收在朱光潜《诗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页119。【按:没有第一手资料,未知莱辛何许人也。】
(3)朱光潜:“中国诗的节奏有赖于韵,与法文诗的节奏有赖于韵,理由是相同的:轻重不分明,音节易散漫,必须借韵的回声来点明、呼应和贯串。”又谓:“句末一字是中文诗句必顿的一个字,所以它是全诗音节最着重的地方。如果最着重的一个音,没有一点规律,音节就不免杂乱无章,前后便不能贯串成一个完整的曲调了。”两段文字可相互比较,见朱光潜《中国诗的节奏与声韵的分析(下):论韵》,书同前注。
(4)《程千帆全集》第九卷,页102-117。
(5) 杜甫写给韦济的诗包括:《赠韦左丞丈济》、《奉寄河南韦尹丈人》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6)韦述《大唐故正议大夫行仪王傅上柱国奉明县开国子赐紫金鱼袋京兆韦府君(济)墓志铭并序》,载《全唐文补遗》第二辑,吴钢主编,三秦出版社,1995年,页25-26。不知哪年出土?好像是西北大学的韩理洲教授发现的,还发现了很多很多……(与农民养猪有关的事……),后来就此“发现”出版了专书。
(7)陈铁民《由新发现的韦济墓志看杜甫天宝中的行止》,《文学遗产》199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