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雪私记

程千帆先生门下人材辈出,形成坚强的学术梯队,在古代文学研究中广受称道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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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1月4日
最近看萧涤非先生研究生的论文,他的文章别具一格,很有意思。这个人有才气,只是文中搬了不少洋典,没有必要。亏得我还是教会学校毕业,读过圣经文学,不然还得查书。引进新名词概念,只是在旧有的不能满足需要才行。如果是为了炫学或是其它,就有点哗众取宠了。

刚开会回来很累,还有一大堆信件要回,回信真是一件大烦事,还不能代劳。一般的信无所谓,私信尤其是老先生的信,不仅要自己回,考虑措词什么的还要费许多时间。这些小节不注意,有时便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你们今后也要注意。既然从我学,不仅要学习治学,也包括这些为人方面的一切。
大历贞元文学确实如你所说,有个从反思社会到对文学本身进行反思的问题。这时候的诗人有一种迷茫,既不满现实,但又不知出路在何处,只能逃遁到内心深处,等到政权稍稳固些,方镇问题稍息,白居易等人就要革新了。


1985年11月12日
(寅说《文心雕龙》下篇是具体指导写作的规律,修辞要求有针对性)艺术规律和原理是多层次的东西,有的适应面宽,有的窄。诗赋有各自不同的规律,韵文有与散文不同的规律,整个文学又有自己的规律,都是规律。我们研究就是要确定研究的层次,然后把握住它的规律。

(寅陈述《文心雕龙》属于文章学理论体系的观点及对其成因的看法)这个设想很有意思,前面的部分可以成立,后面的尚不成熟,还要进一步思考。可以先把前面写成文章。(寅说那样太简单了,还是想对成因作个初步的解释)那也好。科研本来就是从提出问题到解决问题,不成熟写出来老师可以提意见。反正是读书报告,不一定急着发表。你们现在最好的就是有老师批评指点,我现在老师都故去,有谁来指点我的不是呢?

(张伯伟开课拟涉及佛教与文学的关系)佛教教义是比较深奥的,与文学的关系可以探讨。但宜先从一些较浅近的入手,如《百喻经》、佛教故事,然后再读《五灯会元》等。在课堂上讲,有些问题讲不深就老实对学生交自己的底,不必故作高深,学生也许会有兴趣去研究。"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韩退之是很懂得这些的,韩门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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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1月15日
(寅告在戴氏宗谱中发现梁肃撰戴叔伦神道碑)家谱的材料很丰富,常会保存些世所不传的东西。但要注意其材料是否可靠,因为古人爱附会名人,防止他作伪。还有古人经常闹宗系斗争,也会影响到材料的可靠性。以前我在四川时,族中要我去修谱,我便辞却,因为也是宗系间闹矛盾。

现在家谱的材料有待发掘,这需要各方面尤其是地方文管会的努力。但有时他们很保守,总占着一点材料慢慢摸。如果公开一下,大家研究岂不好?况且地方材料有限,人出物力都不足,只会延宕科研的进展,所以科研保守材料是最坏的。

科研的目的是求真理,至于由谁来完成倒不是最重要的。老辈学者总是互相帮助,互相提供资料,从来不以占有资料傲人。这才是做学问的大家风度。以前我做过《杜诗书录》,将南京及上海的书查了,北京未去,因为战争爆发,也就没做下去,未完成的后来都捐给了杜甫草堂。听说近来周采泉先生搞了一个很详细的,只要有人搞出来就行了,不在乎是谁。

1985年11月29日
我参加萧先生的研究生答辩,这个青年人很有才华,思路很开阔,构思得也很独特,文笔不错。缺点是用了一大堆洋典,小标题全是叫人莫名其妙的。我总算在教会学校读过书,否则真读不懂。我对他说,写文章就像开小铺子一样,只把最好的东西放在玻璃柜子里,一般的东西放在后面。他呢就要一古脑儿塞在柜台里,这样反而掩盖了本来珍贵的论断。

萧先生是老辈学者之风,很宽容,尽管他自己的学风很朴实,但让学生自由发展,也不要求和自己路子同。老师的学风会对学生有影响,但学生完全同于老师并不好。你完全同于我,只是又一个程千帆而已,我的水平就这样了,你同我一样还能有什么大出息呢?

(讲评张宏生《纪晓岚诗经学述评》)这篇文章稍平了些,因为你只是介绍了它的内容,而不能阐发出什么新意来。我看你不如换个题目,专就他对诗经学的述评来分析他是怎样持平地总结学术源流的,从而提醒人们在研究《诗经》或别的学术研究史时,必须要注意到目录学的意见。(张宏生说正是想说明这点,因为夏传才的《诗经学概要》对此未谈,只是一些专著的评价)要作部学术史是需要各方面的意见和内容的。目录学家像纪晓岚这样的是很有水平的,你那篇《纪晓岚的散文观》因为是勾勒整理出的材料,较有意义;而这是材料集中的一篇,加以阐述介绍就意义不大了。这也说明一个写文章的角度问题,怎样尽量扩大自己的眼光和视野,使问题不局限于一个细节。所谓会做文章,也就是在这上面讲的。

我与刘永济先生交最久,对他的学问为人都极佩服。他的东西很精,但并不著书,现在出版的只有《文学论》是解放前印的。解放后印了《宋戏舞乐考》。他的著作都是讲义,《十四朝文学要略》是开文学史课的,如果当时不是让苏雪林先生接课,会写完的。

你的《戴叔伦诗集校注》有无消息?如果没有我就去帮你问一下。现在学术界很不好,一稿积压,有时就被人搬用材料别作文章了。

钱先生两个博士生的论文,我看了,觉得只是太平实,只是在讲诗,缺少变化和曲折。一个是写钱牧斋,这个题目多好,钱先生又很精通,一定有许多卓见,是可以做得很好的研究。钱先生功力极深,广博,各方面都拿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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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2月2日
(寅陪同萧占鹏访先生,询问对罗宗强申请博士点的意见)罗先生我知道的,他的文章也读过,很佩服。(萧占鹏说他担心您不知道他)我对中青年学者的东西还是注意看的。我们也干不了几年了,很快要交班,以后主要是靠中青年同志来干。

1985年12月14日
(寅问自己写文章太长,是否因文章写得太尽)有些地方已是众所公认,便不必多叙,只要提一下即可。你们现在是博士研究生,写文章的档次要高点,除了观点的新颖外,内容也是面向高层的。一般的、别人已说过的不说,只说最有意义、最新颖的,那么你的文章就精了。陈寅恪作崔张故事考,说这两个形象是出于《游仙窟》,"其它论者多矣,寅恪不复再述"。孙望先生后来考证崔莺莺故事,写成一万七千字,看到陈文,马上删了七千,只剩一万字。我论《饮中八仙歌》也只论述八个屏风,其它从略。

写文章本身就是个功夫,有新观点有新材料,不一定能写出好文章。我自己在这方面是要求高的。让你们写六篇报告,严格要求从各方面训练,那么到你们做论文时便会驾轻就熟了。我看了别的先生的研究生论文,似乎这一环节比较薄弱,只是平平叙来,不懂得作为一个学术论文或博士论文要追求什么。写学术论文决不比编讲义,要落尽皮毛,独存精神。

(对张宏生)这些日子看了你的几篇文章,发觉太平。我已读过两篇,暂时还是不要写,这样写下去容易写得顺手。袁伟民一遇到不利就暂停调整。目前思想上没有突破,可以反思一下。有些问题要集中,你的一些文章现在是很精炼了,都不长,但论述的问题还较多,所以就不能深刻。比如六朝民歌问题,你对思想艺术各方面都论到,才几千字。如果你抓住六朝人恋爱心理的觉醒这个问题,通过与《诗经》比较,就很新。《诗经》没有这么大胆和挑逗,而六朝没有"无感我帨"端谨。这都是与恋爱心理有关的,并不只是封建思想的束缚等。

1986年1月2日
我看了你的《戴叔伦年表》,周勋初先生、卞孝萱先生与我的看法是一样的,半文半白,句子别扭,不能流利。你并不是不能写得流畅,我看你译的《郁达夫》就很流畅,可是作起文章怎么就文白夹杂了。这只要下个决心是能改变的,主要是懒,脑子里现成的文言模式,随手就用来。而自己写一句很好的白话,却要好好推敲一下,所以就总是冒出些文言来。我现在就是要你每写一句都认真想想,多改自然会好。我的稿子都是陶芸替我抄的,如看原稿也是改得一塌糊涂。要能文,尤其是学文学的人。朱光潜、王朝闻这些老先生文才都好,中年如李泽厚文笔也漂亮。写文章写得漂亮是要紧的,你能做到,要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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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3月5日
(将参加中国文化书院办的中国传统文化讲习班)出去参加参加讲习班,开开会,可以开开眼界,了解别人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你们可以写一个笔谈,发表一点自己的感想。你写的这篇我们看了,这次文章写得不错。你能写好,只要下功夫,多改几遍。

你们马上就要做论文了,外语要先考过去。现在我在尽力设法能让你们出去一次,把外语提高,也开开眼界。今后的文学研究,非要打开窗户接受别人的成果不可。我对考生外语要求高,正是为了入学后可以少花时间学外语,可以一心学专业。不知道的人,以为我就注意外语。

现在我替你们看东西,只有看到文字或观点立论明显不合逻辑,思想方法有错误才提出意见,见解不同我是不管的。你们是博士研究生,应该有自己的意见和看法了。


1986年5月22日
我一辈子研究杜诗,但没写什么文章,现在老师和学生共同写成一部书,也是个创举。贯串着一个方法,就是由点上升到面,从具体分析中得到结论性的东西,要提出些别人没谈过的东西,也不是全面研究杜甫。

莫砺锋或是宏生可以再写篇回溯杜甫与历史上人物的关系的文章。杜甫受屈原的影响很深,但不是风格上,而是精神上,对政治的敏感。贾谊和绛灌的矛盾不是什么思想的不同,主要是政治上的迟钝和敏锐的矛盾。司马迁将屈原和贾谊放在一起正是这个缘故。历来只有两个人,屈原与贾谊有那种精神,后来杜甫继承了他们的精神。顺便说一句,司马迁这个人是利害的,他把老庄申韩合传也是独具眼光的。老庄的放任反转为严酷,严而少恩。

杜甫晚年用律体来写政治,这是个独创。前人总是用五言古,杜甫独用七律。后来李商隐学他就学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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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法情的就文章,重读蒋寅老师的笔记,仿佛就是在听着程先生在授课,时而汗流浃背,惭愧不已;时而欣喜若狂,仿佛看到明灯。

明师就是明师!吾辈生也晚,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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