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上的《春江花月夜》

程千帆先生门下人材辈出,形成坚强的学术梯队,在古代文学研究中广受称道赞许。
User avatar
老黄
Site Admin
Posts: 29109
Joined: 29-07-05 Fri 12:07 am
Location: 太平 --〉关丹
Contact:

从文学史上来看,七言诗只有到了《春江花月夜》,才“一洗万古凡马空”。就像五言诗到了阮籍,才从哲理的高度思考人生问题。她既开发了我们的理性能力,也培养了我们更细微的感官。到了他们这儿,无论是五言诗还是七言诗,在品格上都彻底摆脱了闾里歌谣的传统。清人马星翼《东泉诗话》卷一云:“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在初唐亦是奇作。风韵天然,正如初日芙蓉,鲜有其匹,乃所谓‘妙手偶得之’者。”[118]算是一个有眼光的批评,但此诗“奇”在何处?又为何“鲜有其匹”?不经过与同时代诗人的比较,是难以确认的。如前所述,在陈、隋两朝文人的努力下,到了初唐,七言歌行在句法、用韵、规模上已经成熟,但就品格而言,多数诗作还是难免卑下。这话古人已经讲过:“初唐人歌行,盖相沿梁陈之体,仿佛徐孝穆、江总持诸作,虽极其绮丽,然不过将浮艳之词模仿凑合耳。”[119]就题材来说,这些作品集中在宫闱和边塞,我们可以不予比较。但刘希夷和李峤的作品,即被胡小石举出的“都是带有玄理的”[120]那些,就很可以拿来一较高低。刘希夷《白头吟》(一作《代悲白头翁》)中有“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以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121]等含有“玄理”的句子,但这样的“玄理”却被诗人用更大的篇幅、更浅白的意思“稀释”了,以至让人难以卒读。李峤《汾阴行》的结句“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122],也含有世事感慨,但这些朝代兴亡、人世沧桑的喟叹,却出之以浅露直白的表达方式。明人何孟春曾经把闾巷小儿传唱的“花开花谢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与刘希夷的诗相比较,其共同点是“语意极鄙俚”,不同处是“诗人特能将许多言语写出耳,然不免复矣”[123]。就算这些句子的立意不能用“极鄙俚”来形容,但诗人将这点意思大肆铺叙,确实造成了诗句的文繁意复,同时也不免降低了品格。如果把刘希夷、李峤的诗和张若虚相比的话,就很类似何晏之徒的“浮浅”与嵇康、阮籍“清峻”“遥深”的区别。

《春江花月夜》的“玄理”,不是浅表的人生感叹,不是虚恬的玄学思辨,而是以生命伦理意识为支撑的哲思,是用那种明朗而又蕴藉的方式揭示出的人生神秘、无奈和忧伤,并且这种种的神秘和忧伤又是无法解释、没有终了的。让我们再读一次钟嵘《诗品》对阮籍的评语吧:

《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124]

如果把“《咏怀》之作”改为“《春江花月夜》”,难道有任何的不合适吗?所以我要说,《春江花月夜》岂止是“宫体诗的自赎”,实在是“七言体的自振”!有了这篇杰作,还有谁敢用“体小而俗”去评价七言诗呢?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张若虚本可以和陈子昂在唐诗历史上的地位相当,就像罗马神话中的伊阿诺斯神(Janus)一样有着两张脸:一张面对过去,结束了宫体诗的罪孽和七言体的猥俗;一张面对未来,为盛唐文学的“高蹈”做开路先锋。令人叹息的是,这样的杰作居然在文学史上被冷落了好几百年。张若虚之后的李白应该是读过《春江花月夜》的,就算“空里流霜不觉飞”未必引发了“疑是地上霜”[125],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126]等句,能说没受到张若虚的启迪吗[127]?而李白以他惯有的目空一切的眼光横扫建安以来的诗坛,用一句“绮丽不足珍”[128]便轻轻抹去;在谈到当时的几种主要诗体的时候,还秉持着“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129]的老调,仿佛是刘勰、钟嵘、萧子显批评声音的回响。

杰作有时真如人生,错过竟会是那么容易。

注:
[118]杜松柏主编:《清诗话访佚初编》第3册,第447页,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年版。
[119]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五,第226页,中华书局1959年版。
[120]《胡小石论文集续编》,第12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121][122]郭茂倩编:《乐府诗集》,第601页,第1309页,中华书局1979年版。
[123]何孟春:《馀冬录》卷五十三,刘晓林等校点,第560页,岳麓书社2012年版。此条材料承门人付佳奥提示,特此致谢。
[124]钟荣注,曹旭集注:《诗品集注》,第12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125][126]李白:《李白集》,瞿蜕园、朱金城校注,第443页,第117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127]郁贤皓《李白选集》在《把酒问月》一诗的注释中指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亦为本篇先导。” 第52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128]李白:《李白集》,瞿蜕园、朱金城校注,第9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129]孟棨:《本事诗·高逸》,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上册,第14页。“棨”据陈尚君所考,当作“启”,参见其《〈本事诗〉作者孟启家世生平考》,《新国学》第6卷,巴蜀书社2006年版。
Post Reply

Return to “程门问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