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情

我的《爱心千万千》被收入这本得奖专辑。




1993年第三届马华文学节嘉应散文奖第一名
《爱心千万千》

父亲又捎检一串贺年祝福——肥美的大白鲳，我方蓦然惊觉春的跫音近了！在我馍糊的眼光中，父亲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渐行渐远……

我恍惚听到自己童年的脚步踏在船舱的声音，父亲勇于讦风气之先，打破渔村的传统观念，允许我这掌上珠满载一船星辉，拥抱一片活泼的海，枕一夜波涛，安然入梦！潮湿的海风掠面，我紧囊风衣，也挡不住风寒，全身瑟瑟颤抖、牙齿格格作响；父亲顶着急急的风，肩着萧萧的雨，若无其事地把一条又一条笨重的渔网拉起，好似有特殊的御寒能力。我猝然明白父亲被冠以“铁人”的美誉足当之无愧的！

父亲朝夕为伴的是一片变幻无常的浩翰汪洋，经历无数惊涛骇浪，但他生性乐观豁达，是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战士。不论天有多寒、风有多猛、夜有多黑，父亲从不轻易给自己放一天假！

夕阳西斜，我爱守在港口等候轰隆的引擎，期待点点归帆，却又害怕面对“空船回来”的无奈。心想劝父亲休假数日，可是父亲眼里依旧充满炽热的神彩，好像在告诉我他对那不可预知的明天始终是满怀信心，我只好把到口的话语硬生生地咽回肚里去。

依稀记得，小三那年，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为赶一程前途的路我穿风冒雨颠簸着，狂飙的风吹落我的小伞，飞驶的罗里溅起一洼积水，更把我这个雨中孤行者沭成落汤鸡!寒风肆意窜刺我的心骨，数十分钟的步程霎那之间延伸得无边无际!在心的忙乱中，我的小名被唤着，父亲同风雨来，炯炯目光蕴含着无数的怜惜和感概，深注我一身狼狈，我速速掩饰衰竭的双膝。
父亲那盈掌的慈爱与温煦为我遮风雨，为我承震撼，携我迈向前程。雨仍然落个不停，但不再有一滴雨点沾湿我的头发或裙裾，可是大颗小颗的雨点却从父亲的发尖掉落，点点滴滴，嵌进我脆弱的心脉。顿时，我的心湿润了，我的眼模糊了。自那时起，幼小的心灵深深体会到父爱的伟大，亲情如蜜胶住我们父女俩的心也是自那时候起!

小渔村是我生命的桃源，那里有树、有井、有阳光，朴实静谧，是个温馨安逸的人间乐土。
屋旁一大片连绵的木薯园，是父亲辛勤恳拓的成果，我和弟妹常去采撷一筐丰盈，父亲那张略显黧黑的脸上便绽开着明朗的笑容！木薯的熟调方法多样化：清蒸、油炸、烘烤，都不失一道可口的甜品，加糖或椰丝调味，更是别有风味！如今想起那升着缕缕热气的木薯糕，鼻尖仿佛还飘荡着那股特殊的香味，心中感到无限温暖！

屋后那一泓欲语的井水，当年也负起重要的使命。炎炎午后，我与弟妹们站成一团，父亲挽起起水桶，不停地从井里汲取那仿佛越汲越多的爱的甘泉，分洒着心中永不枯竭的爱，银铃般的笑声酝酿了一个童趣盎然的宇宙！

夜幕低垂，小渔村亮起稀落的灯火，父亲点燃无数条驱蚊的火绳儿，一袭清香溢满了亚答屋。煤油灯摇曳着夜影，全家围绕荧荧灯光舒舒服服地用餐，铸成一幅永生不灭的天伦图!
一个雨夜，淅沥声把我吵醒，对着满是风雨雨迹的墙壁，在感叹“屋漏偏遇连夜雨”之际，父亲自己强忍着冷峭，把一条热腾腾的棉袄披在我瑟缩的身躯，为我驱走漫漫长夜的严寒，让我在温暖的被窝酣睡到天明。至今淅沥声仍凝固耳边，清晰地镂刻在我心中！

儿时的我还痴迷地爱上地方戏曲呢！附近神庙一年两度的酬神戏，父亲必伴我去赶一场热闹。虽然那些戏曲多半是耳熟能详的民间故事，但是情节感人，我曾为那些烟样云般的人物笑过，也落过泪。庙里挤满了奉香上供的善男信女；庙外的摊位摆成好几条临时的街市，有卖吃的、有卖喝的、有卖玩的，还有走江湖的也赶来凑热闹。那是一多么振奋人心的约会!

展掠记忆，每年中秋节前，父亲便预先收集十一个空铁罐，在罐身割满了线条，再沿着罐口敲压，使罐腰凸出来，最后在罐底插上一根蜡烛，便是我们童年的灯笼了!令我难忘的是，父亲的手指被割伤了，也坚持把爱密密地蕴藏在十一个款式各异的“美禄灯笼”、“炼乳灯笼”、“阿华田灯笼”、“可可灯笼”、“麦片灯笼”、“龙眼灯笼”、“荔枝灯笼”、“黄梨灯龙”、“葡萄灯笼”、“红烧肉灯笼”及“沙丁鱼笼”!不等中秋到来，我与弟妹们便迫不及待地拎着父亲的“爱心”，在蕉风椰影下踏月夜游，追朴流萤，心领神会的幸福感根深蒂固地植在幼小的心灵!

在过往的生命油画上，另一个雀跃万分的日子莫过于新年了!除夕，在父亲的指示下，我们逐一撕去门窗上那已变成苍黄带褐的对联，再贴上红艳艳、永恒期盼的“福”、“满”、“吉”、“喜”，刹那间，迎春的喜气回荡在简陋的亚答屋内，举家彻夜不眠，殷殷期盼春的脚步!

日子滚驰过去，岁月流走了我的懵懂与娇憨。身为人母后，一向悠游于责任以外的我才深切觉到父亲的爱心，是我穷此一生也无法报答得了的恩情!

父亲用爱心去装饰每一个极平常的日子，我才有机会饱餐一切色彩，那些七巧板似的记忆，把我的生命缀饰得如刺绣般的精致细密，百采纷呈。

我这幸运的宠儿，还是弟妹群中受教育最高深、漂泊最遥远、体质最虚弱的一个；我更自诩独立性最高、适应力最强。实际上却是最令父亲牵扬挂肚的，但我的日子仍然丰富，我的季节恒常肥硕!

望女成风是不需要语言的，目不识丁的父亲为了让我踏入中学门槛，肩承村民的冷嘲热讽，战胜了渔村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

中学毕业后，我成了随风飞逐的叶子，开始无休无止的流浪生涯，幸好一纸师训录取书给我这行色匆匆的过客写上休止符。

师训毕业前，父亲用心良苦修补破屋，还为我辟了一间小书房，满以为嗜书如命的我会贪婪地吸饮作家的心灵，而停驻脚步。岂料师训毕业后，一段短暂的停留，我又匆匆披上婚纱，踏上人生另一旅程!

孕育第一个爱情结晶时，水瘤竞乘隙而入潜进我的卵巢，父亲闻讯惊慌失措!回顾徜徉在乡间的岁月，我爱赤着足去亲物芬芳的泥土，脚底常被木屑刺伤。父亲手上的针还没碰及伤处，我已晕了过去!寻遍名医，都异口同声表示低血压乃与生俱来，药物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由于那痼疾，父亲又多了一层沉重的牵挂!割除水瘤手术，父亲怎会不为我捏一把冷汗。

父亲并不知道，他那不为磨难所屈服的坚韧精神是我毕生挥霍不尽的锦囊，使我征服一切挫折于一个信心，我非但躲过这不速之客的劫难，而且奇迹地保住五个月的胎儿!

卸泥筑巢的年岁，日子装满重甸甸的行囊。蓦然回首，飘浮如浪的半生已悠悠而去，未了的心愿随喧嚣尘俗的湖汐淹没了，我能给父亲，仅只是海市蜃楼的安慰而已!

父亲一直囹圄于膝于儿女的羁绊，饱尝烈日的熏炙及风雨的蹂躏，奔波劳碌，但他始终怀着一颗赤诚的爱心，倾一生织一张爱的网，将我们密密裹住。如今踏上人生另一驿站的子女好比离弦的箭矢，或为筑爱巢、或为寻找一片未来的蓝空，或去天涯，或去海角。然而父亲依然背着沉重的荷负，父亲的一颗爱心永远系在十一个儿女身上。尤其触动我心弦的是，每年今日，父亲一定风尘仆仆送来新年祝祠，愿远嫁的大女儿“年年有鱼”。
[/size]

我的得奖作品《爱是长长的念》被收入以下二书







1991 年第二届马华文学节嘉应散文奖入选佳作
《爱是长长的念》

十年了，这十年来，奶奶不曾间断入梦来窥探我——瘦小的身量、光高的髻儿、微驼的背脊、熟悉的蓝衣黑裤配搭及那亲切不过的竹骨油纸伞。只可惜虚无缥渺的梦境过于薄弱、过于短暂!朝夕眷念的影子总是轻轻地从润湿的眼帘滑了过去，燃引我郁郁的哀思，把我深深的怀念投向往昔的时空，让我幽幽掇拾一些遗忘……

依稀记得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邻居顺良婶泄露天机，说我已到入学年龄。乍惊还喜之余，我使劲呼唤奶奶。奶奶匆匆替我盥洗更衣，装扮一番，恰象是去赴一个美丽的约会！

路上满是陌生的镜头，我不由耳目一新。在奶奶的庇护下频频发问，深恐错过一处好风景！不知不觉来到孕我、育我的“同正学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学校，第一次见到老师，第一次触到黑板，第一次拿到书、摸到笔，第一次堂堂正正大开眼界！

从那一刻起，我的天空开始出现另一道彩虹——学校。我对学校是一见钟情，我爱学校爱得不可理喻，爱得近乎疯狂!虽然被安排读下午班，但是我一睁开惶松睡眼即高高兴兴换上校服，吹起大喇叭——吵着嚷着哭着要去上学。奶奶不忍看我“梨花带泪”，急急端来一碗甜甜的鸡蛋羹，我这方止住了泪水。在奶奶的油纸伞底下，我们大手挽小手欣然踏上往学校的小路。我不妥协的性子想必是在那个时期养成的！

每逢雨季，门前的小河便泛滥成灾，弱不经雨的小桥就浮沉于水面。爸爸一道禁令：“不准出门！”，我和弟妹们便犹如囚犯般囹圄于家内。对我这读书狂而言，不上课如坐针毯般煎敖!于是偷偷穿上校服，我悄悄走进风雨里去，一面步步为营。河水逐渐淹盖我的膝部，初生之犊的我却无视于眼前高涨的潮水，隐隐约约看到河水底下的桥板时，便猛力跃了上去，没料到不争气的小桥竟然随着我的体重嗒然陷沉了好几尺。顿时，我才深深地体会到爸爸不让我去上学的用心良苦!情势险急的当儿，奶奶适时出来探个究竟，否则我早已一命呜乎了！

事发后，爸爸赶紧把小桥重修。此后，坚固的小桥不再因湖水的冲击而漂浮不定了！从那天起，不管雨有多大、水有多高、风有多猛，我依然洋洋自得横过小河，踏着雨的音乐节拍，在曲折泥泞的上学途中印下一行远去的足迹!放学时，正值退潮时分，河岸上残留一些不随潮汐漂流的垃圾，却又呈现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活跃——“警察蟹”(似蝎子般的海洋生物)在千疮百孔的泥沼上匍匐爬行，给退潮后的河面增添生气!我眼明手快拈了几只回家去请奶奶为我烹调一道美味的烤蟹肉，齿颊留香至今仍驻我心深处呢！

孩提时代的我，宛如时间的小富婆，听水声淙淙，听群鸟呢喃，多惬意的日子!更有大把光阴任我挥霍在蓊蓊郁郁的红毛榴楗树荫下及稀稀疏疏的酸柑叶缝间，先替“金蜘蛛”庆个乔迁之喜——从昆虫世界搬到空荡荡的火柴盒内，然后觅一处空场子斗了起来，快乐似神仙！饱受“重男轻女”观念荼毒的奶奶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我是个男孩，有意无意放纵我，我那柔中带刚的性格是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

我们住的浮脚屋也酝酿另一个“童年乐园”！闲暇时，我领弟妹们到屋底下清理打扫，便腾出一个伊甸园来。塑胶圈充弹簧，手帕当摇篮，玻璃药瓶作“啤啤”，日历纸为衣棠，玩起“妈萨”来了！二弟收集几粒小椰子，并在中间各挖了一个小洞，便是一套精美别致的茶具；三弟找了三个空牛奶罐排成三角形为炉灶；四弟到厨房拿一叠椰壳充当锅罐碗碟；大妹在河边采摘野花野菜做晚餐；小妹忙着把泥团搓成各式各样的糕饼。清馨、欢愉的音波娲蝎悠扬地在我们的伊甸园回旋，热闹十分；缕缕微笑在奶奶慈祥的脸庞上溢出，绽开朵朵天伦之乐的花儿！

奶奶秉承中国妇女勤俭美德，在屋旁饲养许多家畜。我们的窗外是瘟臭的猪寮，我们的脚底常踩着鸡和鸭的粪便，这给乡居的日子频添几许生趣，使乡居的生活甘美、更富乡野风味，我的童年绮梦更是被点缀得缤纷、璀璨起来！

最兴奋的莫过于母猪生产的季节!乳汁供不应求时，我和弟妹们放了学各拿一支奶瓶七手八脚担负小猪保姆的重任，忙得不亦乐乎！接着又帮奶奶到屋后采集木薯叶给母猪补充养份。目睹一节节绿油油的木薯叶占据窄窄的五脚基，小小的心灵立刻为滚滚而来的美丽浪花雀跃万分!奶奶和妈妈切木薯叶的当儿，我和弟妹们各取了一支筷子，然后挑选出较粗的木薯梗，把筷子对准梗中，猛力一按，一条条白色的木薯蕊便轻易被挤了出来，顷刻间，一场似银的雨箭在我们的天空下着！盈盈笑语随之四彻，空气中空满了快乐！

奶奶采着晨曦的寒流到屋后拾干椰叶，以削成椰梗扫赚取每斤八分的薄利。周末及假期，笨拙的我总爱尾随奶奶到山花含笑的椰园。在窟窿密布的山路上，奶奶有时连续跌了好几跤，弄得衣角、裤上全是露珠、落叶和满水，满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但很快地奶奶又咬紧牙根起来再走，彷佛在启迪我：“这小小的跌跤若是与奶奶那崎岖不平、风雨戴途的人生道路相比较，又算得了什么！”我深刻而切实感觉到我与奶奶的微妙亲情是在那荆棘的蜿蜒小径上，刺耳的蚊呜声中，袭人的晨风里培养出来的！

在缺乏读书风气的小渔村里，我是唯一升上中学的天之骄子。天未破晓，我得摸黑步行在那放眼不见人踪的僻静小径赶校车上学去，奶奶心中便因此多了一层重甸甸的牵挂!不忍看奶奶佝偻的身躯沉没在蒙蒙的晨雾里，更不忍让奶奶在晓风吹透的衣棠中瑟瑟颤抖着，伴我在汪汪的犬吠声中走过，幼小心灵的我竟也懂得伺机悄悄溜走。偶尔蓦然回道，遥远明亮，悠悠荡荡的火把，以急速的节奏向我追来，我心中不禁戚戚。至今，奶奶那把点燃的乾椰叶仍在我记忆里亮着，它给我温暖，照亮我的人生道路！

夕阳慢慢西斜，夜色渐起时，奶奶有时候也让我们沐在微带沁凉的晚风，裹在迷离的暮色里。爱织梦的我恣意让灵魂在夜的透明中酣舞，享受那一种羽化登仙的飘然，眼里望的满是遐思，幻想追风腾云,攀上云梯采撷一串仙果来品尝!我更痴迷地爱上屋前那棵高大的乔木,陶醉于叶片中穿梭的流萤。在庭前阶下，我轻柔柔地把萤火虫交到奶奶手，奶奶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罐内。临睡前，奶奶总不忘把它置于床头，让我看它闪闪发光芒，听它默默的催眠曲，在浓浓的爱抚中怡然睡去！如今想来，我所爱的又岂止是那一株诗意的乔木?

晚来风雨滴沥，屋里泛着阴寒时，谛听雨点在涔涔欲泪，凝视着满是雨迹的墙壁，更容易触发奶奶心中那牵牵引引的愁怀。顿时，回忆的长廊掀起冰冻已久的记忆，流离漂迫的故事是奶奶灯前的话题……

在一个晴天霹雳，爷爷病逝了。爷爷留下的仅仅是五个嗷嗷待哺的遗孤。摆在奶奶面前的是背着重重的行囊，承担整个黑夜的寂寞！四无依靠的奶奶，在火焰般烈日的威吓下，乘着两块木板扎成的小舟，踏着汹涌的浪花，汗流气喘地捞蚶；晌午，又得冒着暴戾无情的风雨沿家挨户叫卖；斜阳收收歙时分，奶奶还须拖着一双走倦了的脚去挑椰干、切栳枳。平日省吃俭用，日子也还挨得过去！

动荡的日治时代，举家东躲西藏，亲友的猪寮是奶奶母子六人聊避风雨的地方，尝尽了人情的冷暖。点点滴滴，在极萧飒极冷酷的夜景，听了更觉黯然，予人一种扑鼻的悲酸！

造化弄人，命运的手掌无情地击中要害——奶奶大病一场!一家生计陷入断炊之忧的深渊，奶奶只好强忍骨肉之痛，狠心把三叔卖了！在极度惆怅伤感之际，四叔却又突然夭折了!屡屡刻骨彻心的洗劫，奶奶脸上仍是那一抹不在乎的表情。奶奶非但未从生活的战线上退却，反而愈挫愈勇，自誓不嫁的决心更是屹立不摇！唯一抹不掉的是镜片后双眸透着的舐犊情深淌下的血泣之泪……

可怜的奶奶，命运多舛，她走过的每一段路程、每一处风暴，仿佛是干重万叠的墨色图案构成，其中有战乱、有生离、有死别、有永无穷尽的忧郁……我含着泪反刍这些零星的记忆！

奶奶历尽坎坷，却能坚忍不拔地用双手扭转逆境，战胜了层层叠叠的骇浪狂风，最终竟然摆脱不了癌细胞的百般纠缠而一蹶不振！

眼看奶奶瘦弱的身躯一天天被病毒蚕食，我仿佛进入黑暗死寂的国度，肠断心折，泪水捶击我的肺腑：“一定要为奶奶寻个名医！”奈何数乱了所有的医务所却终归徒然，医学昌明居然无能切除猖獗盘据于奶奶体内的癌，我茫然，我内在的感觉在悸动，但我心中仍然不死的是无论如何都要一把紧紧地抓住奶奶，千万百计截住这场浩劫！

稍可慰籍的是，一年的病榻折磨并未削弱奶奶的生存意念，奶奶一直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想挣扎起来。执拗的我开始奢望“神”有起死回生之术而把病笃的奶奶羁留在那既龌龊又窒息的破庙。岂料神明菩萨也无法祛除癌魔，我怀着希望的心又被碾碎了！

夜深风尖，我兀自让泪水洗涤充塞在心中那挥不去的憾恨。泪水是我最犀利的武器，为何我奔腾挹注的眼泪却唤不回奶奶?我才蓦地惊觉我已永远失却一位至亲至爱的奶奶!多少欢笑，多少往事，刹那间都成了历史的浮华……

奶奶出殡当天，适逢大马高级教育文凭考试，我毫不犹豫决定送奶奶最后一程!二十年来，奶奶给予我的何止局限于那些难忘的事物和隽妙无比的图画!最令我感激和感动的是，奶奶毫不保留地给我她最真最深最浓的爱!纵然病痛在折损她的灵智，削减她的意志，瓦解她的生命力，逐步榨干了她的生机，气息微弱的奶奶不忘出示一纸字迹斑驳的“生辰八字”，语重心长地嘱咐我：“算命的说，要廿五岁后出嫁，命运才会好！“这枯涩的声音，一声声摧进我的心坎，清晰萦绕耳际，是我今生今世难以磨灭的!垂死边沿的奶奶尚在为我的未来日夜魄牵，预先为我铺设平坦的大道，我的眼包着泪，我的心淌着血！

履行奶奶的遗嘱，廿八岁那年我嫁作赖家妇，外子与我志同道合，育了三个聪明可爱的儿子，足给奶奶一个放心，这也是我惟一尽到的孝道！

十年了，这十年来，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宛如一片斑斓的梦痕，时时刻刻卷藏我心底……

我的得奖作品《黏附在井壁的旧梦》被收入




1995年第四届马华文学节嘉应散文奖佳作奖
《黏附在井壁的旧梦》

又是一个起风的日子。

我的心又逗起缕缕的微漪，眼中也升起烟波中的远远帆影，我的思绪随着流水缓缓漂落，潜藏在心中的印象，徒然一幕幕地重映出来……

接到你海上作业失踪的电话，我急急赶回家中。家人忧心如焚，但我依然固执地袒护大海：慈母马六甲海峡，从不翻波逐浪，水湍浪高，怎会吞噬自己的儿女?

一霎，晚风突然转动，乌云大块地压向天顶，阴霾满天，一场风暴雨即将来临，渔船载浮载沉地往港口疾奔。我忧形于色，数着一艘、二艘、三艘……过去每一次我都以畅快的心情迎接海峡的灯光和波影，心情从未如此沉重过！

轧轧的引擎声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但海涛的声音渐渐地把它掩过，希望的浪花仍然涌溢其中，澎湃有声地击打着我的灵魂。汽船蠕动着，同时慢慢加强它前进的速度，风是那么冷凉地刮着，一簇簇的雨宛如银箭般地射弑黝黑的皮肤，这一颗因渴望而颤抖的心，最后被海风吹冷了！

蓦地，眼前为之一亮，你的渔船定定地泊在海面上，成为荒冷寒夜的点缀!

趋前一看，船舱里堆积着小丘般高的渔网，网内裹着许多鱼虾。猝然，马六甲海峡露出丑陋的面目，水上那绮丽的六彩已开始忧郁地漫开来，我惊愕地心头一凛，但我极力掩饰不安的心情，然而畏惧和无助已经串成一条颤抖线，心弦在这一瞬间绷紧了，顿感天地茫茫，手足无措起来！

我愣在风中，无助地对着一片茫茫、漆黑的大海，竭尽了力气，回环不停地嘶喊你的名字。我的焦灼燃动了家人的隐恻之心，慑人心弦的呼唤紧着迭起，一双双忧郁与焦虑的眼神，泛起了一片泪光，构成一腔凄凉，泛滥马六甲海峡，但无情的大海始终无动于衷！

我心中依旧存着希望，希望奇迹出现。在飞雾稀薄处，隐约发现幻幻的人影，可是这种突现的景象转瞬间即消失。

烈日的煎晒下，冷凛的的晚风中，沓眼渔村所有的四十艘渔船日以继夜地在马六甲海峡盘旋，奈何江无底，海无际，你会漂向何方?我问天，天无语；红树林的日影也终是没言语，我失望地凝视每上的空茫，眼里挤满了泪水。

我生平第一次怀着一心虔敬向神明哀祷祈求与你会晤！

三日三夜吞着风，饮着夜，撑开沉重欲盖的眼皮时，你已经卸下了日夕辛劳，卧在马六甲海峡憩息了、沉睡了，酣睡得任凭家人如何歇斯底里地号哭也唤不醒!目睹你含怨的脸，内心更悲怜得直欲滴出血来！

可恨这生死无情的永诀，可怜弟妹们都泣涕涟涟地攒聚在一起，相互地偎着骨肉间至性的刻骨伤痛，千万种痛心的思潮在各个人的心头。苦痛、苍茫与灰暗盘踞在心底的那种悲剧情绪侵蚀到我生命的根源，使我觉察到人生有多少幻灭、有多少残酷、有多少忍卒的悲哀！我更可想像到，像这样倒下去的捕鱼人家，何止是一个三弟！

潮湿的海风夹着硝烟，吹拂过我悲恸的脸颊，使我生命的墨图泼上了血色，我想到你死前是如何费力唤着我的名字，祈盼呼救声能随风飘行万里，那幕惊慑的印象，久久难以磨灭！

三弟，你责怪大姐没助你一臂之力吗?

不管家里发生了什么，姐姐似乎都能解忧救济!大哥离奇失踪，不也平安回家?二哥撞伤脑部，不已安然无恙?妈妈被骗去毕生积蓄，不也完璧归赵?

但是姐姐却眼睁睁地看着你入土！

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活在我心中，你将永远活在我心中，你的音容笑貌就在我眼前。童稚的记忆如一册厚厚的彩色相簿，层层叠叠地影立着！

门前的小河，终年哼着潺潺的小调，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聚集在河边，蔚成一副美丽的彩色图案。我们被挤入最深沉的风景画里，抱着椰子在河里浮沉、打水花、拨水战，进出高低不同音韵殊异歌吟！

蓝蓝的天，长长的海岸线，暖暖的风，潮水和荡漾的海波涌逐我的心，一声声从沉殿的心中爬出来。我们驻足这堤岸，细数点点归帆，看落日，看那抹红，听那风，感受那微妙!退潮时，泥沼上避身的小洞俯拾即是，几百只小螃蟹在浅滩捉迷藏，我们伸着头、眨着眼、随着好奇的漩涡打转，不等小螃蟹钻入洞孔，我们已眼明手快地把他们捉进铁罐里。听它们叮咚作响，再回头看那一行踏陷的脚印，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欢欣，盈盈笑语随之四彻，空气中充满了快乐。

反刍昔日的记忆，满眼尽是深林密菁，我们匆匆穿过低低的枝桠，爬上那披一身绿的大树，树上那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花朵，都是我们采撷的对象，手中盈握着一把一把的未知，心灵的湖畔，也似乎开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朵。岁岁花开，花香必将薰染我的记忆！

火伞高张的季节，我们在绿蒙蒙的田野间，牵着纸鸢，也牵着一野的风，追逐奔跑，铮铮足音踏响山坳，你淌着汗的脸挂着微笑，清馨欢愉的音波弱弱悠扬地回旋！

跃入记忆，椰园是我们的伊甸园。我们常觅得一个美好的早晨，投身在她怀抱里搓泥人、弹玻璃球、玩陀螺、捉金蜘蛛、清冷的空气振荡着兴奋的呼喊，日子就如旋律发出的喜悦一样，簇拥出一个丰盈的世界！

假期里，我们腰间佩着铁笼，手中握着捕网，在像胶园里溜窜，从干叶中逼出蟋蟀，以换取零用钱。这虽是蚊子藏匿的大本营，黑而大的蚊子重重包围着，伺机吮吸我们的血液，但我们却兴致勃勃地听橡实“劈啪劈啪”爆裂的悦耳，顺手捡拾光滑明亮的橡胶子做玩具风车。水隔多年，那些制作精致的捕捉工具，我一一珍藏着；那唧唧的呜叫声，仍在耳际滚辗着。

炎炎午后，卖雪糕的手中摇出一簇簇的绚烂和光芒，使人涌出口涎来。我们各拎了一个五分钱，贪婪地啜饮冰凉可口的雪糕，一股沁凉流遍每一个细胞，霎时心中灌满了快乐，我们童年绮梦更是被点缀得锦绣、璀璨起来！

卖麦芽糖的老伯也不甘寂寞，继而响起一串串的叮当，那混合的香味流蜜，灌入灵腑；那泓由浅浅而深深的笑意远了。但齿颊留香常驻我心深处！

深深镌刻在我记忆匣子里的是水井，每一口像童话里的小星星，闪烁着、永不停息地闪烁着，给我唤回沉沉远远的温馨回忆。我们的肩上横搁着一根扁担，垂吊的两只小桶，幌动时泼洒出来的心，写下一路的斑驳。

夜比白昼更可爱！

记忆中，印下了斑驳的月光，深深地刻画在心版，刻成一幅幅画境般的景图。

走回囊萤照光的年代，我们沐着浮蒙的月光，抬眼见一片星海，灿烂光华；俯首丛树流萤闪烁的光芒，宛如嵌满钻石的星冠。我们无忧无虑地徜徉在蕉风椰影下，踏着一山夜色，拔一根草梗，放在嘴里细嚼，看云朵缓缓地走在头下；时而把草叶摺成小笛，发出清越的音韵，银铃般的笑声酝镶了一个童趣盎然的宇宙！

雨夜，我们常撑起一把伞，走到风雨里去，走过长滩，走过一些灯光，在爸爸的船舱里点一盏带罩的煤灯，守着油液般发黄的灯光，学着打手影儿。直至今日，我仍然清楚地记住这些片段。

小四那年，你毅然放下书包，放下欢乐的童年，选择了处处凶险的人生战场，撑住理想的方向与目标，便一路笑着唱着推着轻薄的小方，沿着长滩，捡拾满船的蚶子。

当初，看着你背着重重的行囊，看着你以两块木板扎成的小舟，穿透赤欲，为这个家分忧解劳，瞳中仍洋溢着诚恳炽热的光彩，掩盖了讨海人的辛酸，姐姐私心窃喜，你有海浪般雄猛活泼的活力及勇敢沉厚的性格！

岂料廿六岁那年，你驮着骇浪，冒着寒风与海浪博斗的当儿，竟然葬身于朝夕为伴的马六甲海峡！

窗外，风凉凉地吹着，雨凉凉地飘着，我捕捉得到的却不是旖旎风光，而是一片又一片铭心刻骨的痛伤，一个又一个拼凑的梦境，一腔又一腔的悲凉，永也不能回来的岁月!原先那些鲜艳的颜采，都随着你的离去而黯淡下去，留给我的是永远绵延的回忆和追思……

这是笨珍文艺协会出版的第一本合集。
书名是什么，猜一猜，
猜不到吧！
够艺术？那当然，
因为是出自新加坡国宝，艺术家陈瑞献的手笔，
《骡歌》是也！

第二年，笨珍文艺协会继续出第二本合集

[/list]

“无三不成礼”，笨珍文艺协会真的出版第三本合集

马来西亚作家协会.柔佛州联委会也出版合集，
我的《母爱不言休》被收入。



1994年峇株巴辖马华区会办全柔母亲节征文比赛第一名
《母爱不言休》
从娘家回来，手中带回的是母亲特为我调补身子而亲自饲养的“甘榜鸡”，心中带回的是一片彩色织绵般的记忆；令我心头酸楚，热泪盈眶的是那含蕴太多的关切，太多的温情及太多的挚爱。

俗语说：“儿多母苦。”母亲哺育了十一个儿女，耗竭所有的精力和爱心，为这群子女奔忙着、紧张着、忧虑着、患得患失着。童稚的岁月，目睹母亲怀孕时期的苦楚，耳闻母亲临盆的呻吟，这些难言的隐痛是我幼小的心灵所不能了解的，却一幕幕清晰地镂印在我的心版；如今身为人母，尤能感同身爱母亲当初所承受的折腾！

母亲这一生中，最感到骄傲的是我每学期都给她带来一张令人满意的成绩册，望女成凤是不需要言语的，在封建残余思想浓厚的渔村，母亲总算圆了一椿心事，成功为我争取到一纸能充饥和御寒的文凭。

倾出心囊里的记忆，儿时被困难击倒时，我就噙着满眶泪水，使劲地呼唤妈妈!母亲连忙把我搂在幸福的怀抱，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充满稚气的脸颊，轻轻抹去委屈的泪痕；亲切的声音擦拭着我黯然的心情。不管我的委屈是不是打了死结，她总是很有耐心地替我解！虽然母亲从不把“爱”字挂在口上，但是她那份浓烈的母爱宛如我身边周围的空气，看不见、摸不到，却时时刻刻那么温柔地拥抱着我。

． 最令我感到温謦的是，母亲总在我欲睡之际，轻抚我的柔发，那份被宠爱、被照顾的心领神会的幸福感根深蒂固地植于我内心的最深处；母亲还用一阕如水的眠歌唱盖了我的眼，我铭心刻骨地记取这永远牵动我心弦的低微声响！

我的体质赢弱，几度无故晕厥过去，访尽名医也无济于事。母亲母此常为我进补，补药于是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可是我依然体弱多病，母亲更为了我这个不堪“补救”的掌上明珠，四处求神拜佛，一颗虔诚的心，一脸忧悒的神情，口中喃喃地念着一串串庇估驱邪的话语，层层叠叠地影立在我心坎，虽已烟黄沉黯，但我心灵的眼还能看得清楚！

真正使我缅怀的，倒是母亲声声叮咛中的爱。每次跨出家门，母亲总不忘嘱咐我当心跌跤；或是略略晚归，望眼欲穿的是母亲的影子及一个徐缓凄迟的声音在叫唤着，一遍比一遍忧戚。每当我想到这声音，就觉得格外甜、格外美！

细数记忆的颗粒，我的世界只有那么大——天是一块拱形的盖子，地是一块圆盘，天地交界处的树林，就是世界的尽头。这一块蓝蓝伞盖般的穹隆，己够我悠游了，我的心消遥自在地翱翔于这片小天地里。我的童年像一座七宝楼台，每一层有每一层的境界，每一面有每一面的风光，母亲引导我去攀升，这里有水样的清晨，梦样的黄昏和蜜样的夜晚，日子像七彩的流苏，柔滑而缤纷，在指头间摩挲不完，多么畅心。

在孩里的岁月里，我宛如时间的小富婆，常寻得一个美好早晨，觅得一份悠闲自适，带着稚气的喜悦在绿蒙蒙的原野间追逐奔跑，踏碎撒满一地的花瓣，爬上那披一身绿的大树，去捉叶下吱吱的草虫。顿时，激昂与欢乐在音符中摇响，清冷的空气振荡着兴奋的呼喊，心灵的湖畔，也似乎开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朵。岁岁花开，花香必将薰染我的记忆！

火伞高张的季节，我们也不怕被毒太阳晒黑，呼呼哗哗的风在原野流浪，云间的纸鸢诱我泅泳在火伞的弧形上。我牵着母亲精心制作的纸鸢，也牵着一野的风在旷野奔跑，我的手在搞取颜色，采撷着我日夜搜罗的美的未来，心灵的天空闪烁着永恒的光彩。

当暮气沾湿了长长的石板路，揭开夜色冷冷的帷幕，夜空上挤满着眨眼的星星，大光灯成了荒冷寒夜的点缀。我们的心也飞跃成河中荡漾的波纹，享受一份浓浓的温暖。穆穆星网，溶溶的月光，照着母亲和成群像花朵的孩子，这团天伦图影子忽儿长、忽儿短，皮影戏一般地印在心田上。

深深镌刻在我记忆匣子里的是水井，每一口象童话里的小星星，闪烁着，永不停息地闪烁着，给我唤回沉沉远远的温馨回忆。每天清晨，我陪伴母亲踩碎一地滑落于山径的露水，到屋外汲取井水。我格外喜欢伫立于生苔的石阶上，注视着母亲站在井湄，把吊桶朝井底扔，再拉紧绳子，用力往左右一摆，让桶子翻覆，水就咕咕灌满了，母亲才熟稔地拉起满满一桶水。我和母亲便合力挑着沉重的水回家，可贵的亲情深深密密地织在颠簸不平、荆棘满布的漫漫长路上。从那时起，我成了母亲热心的小助手，几乎所有的工作我都能做得好，也是我乐意做的。

母亲犹如驮载沉重的骆驼，生活对她只是长途跋涉。依稀记得，灯光下，母亲总是那么专注，那么细心地缝补，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母亲在针织中，把爱心和耐心投注在每一个针孔里，把暖心贴意的爱投注在我们身上。

其实，母亲所缝纫的又何只是衣服呢！她还织就了一个温饱安乐的家！尽管家庭经济拮据，但是每一个新年在我的记忆中都是色彩绚烂、温暖而欢跃。勤俭持家的母亲用她那双万能的双手，用怡悦的心情领着我们渡过绚丽多彩的新年。从身上闪亮的新衣，到供桌上明晃晃的蜡烛’以及门上红彤彤的春联、火爆欢腾的鞭炮和红纸包裹着的压岁钱，一串串红色闪烁着佳节的喜气回旋在陋小低晦的亚答屋内，整个家庭充满了欢声和笑语。如今我才恍然，母亲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下，也不愿把悲凉灰颓的一面示之一直安憩在围筑下的儿女！

端午节的跫音近了，到效野采竹叶的村民成群成阵，铮铮的足音踏响山坳，歌声笑语荡漾在竹林间，别有一番热闹的光景，给甘美的乡居生活频添几许生趣！母亲用一支细细长长的铁钩，钩压绿叶茂密的支条，又急急摘下硕大的叶片，逐一掷入藤筐，动作是那么准确熟练!不知过了多久，寂寥的原野仅剩下我们母女俩。母亲额头上渐渐渗出密密的汗珠一双粗糙的大手上青筋更加显眼，母亲却无动于衷，坚持要采满一筐方肯摆休，因为家里人口比别家多，所需粽叶自然也要较他人多了!香喷喷的肉粽上桌时，母亲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欣慰地笑了！

展掠记忆，冬至来临时，我和母亲挑着一大桶浸透的糯米，来到邻居的磨米房。我坐在小凳上，滔满一勺一勺的糯米，小心翼翼地倒入石磨上的小孔，母亲周而复始地推动笨重的石磨。夕阳的余晖把母亲额上豆粒般大的汗珠给剔亮，她依然默默地承受着一切重载，没有怨言，也没有慨叹。夜里，母亲把米浆袋搁在长凳上，以一根扁胆紧紧捆住两端滤干水份。隔天一早，我和十个弟妹盘膝围坐在厅中光洁的地板上，把糯米团搓成五彩缤纷的汤圆。凝聚着母亲汗水的汤圆别有风味，那暖热的感觉，沉馥的香味，至今还在鼻尖飘送，久久挥之不去呢！

记忆里的许多叫卖声仍在响着，每当清脆的铃铃铃响起，小小心灵立刻为滚滚而来的美丽浪花雀跃万分！母亲递给我们每人一个五分钱硬币，我们便一窝蜂地奔向那辆卖冰淇淋的脚车。卖冰淇淋的小贩为了招揽小小顾客，在车后装置了一个圆形的游戏轮盘，画面上划为六个格子，分别写着六个阿拉伯数字：“1”、“2”、“3”、“4”、“5”和“6”。我们列队依序在游戏盘上压一下按钮，小贩就依照箭头标指的数字来配合应得的雪糕。炎炎午后，冰凉可口的冰淇淋含在嘴里，一般沁凉流遍每一个细胞，霎时心中灌满了快乐，我的童年绮梦更是被点缀得锦绣、璀璨起来！

另一个音节较嘹亮，带着特有韵致的叮叮叮是卖叮叮糖的老伯来兜售。敲击声远远传来，我们眼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不约而同地涌向那辆老铁马，好奇地端详老伯把令人垂涎欲滴的叮叮糖橐橐地一片片敲下。事隔多年，那泓由浅浅而深深的笑意远了，然而齿颊留香仍驻我心深处，这一凌囊的芬芳记忆，留给我一份美的向往。

我的思绪不断地飘向往昔，放学途中，骤然一场淋漓的雨，一簇簇的雨宛如银箭般地射弑我的羽毛。顿时，我全身瑟瑟哆嗦，牙齿格格作响，畏惧和无助串成一条颤抖线。蓦然回首，雨中盛开着一朵美丽的伞花，母亲打伞追来为我抵挡风雨。顷刻间，雨在我们的伞顶上喧哗。尽管大雨浇湿了我的衣棠，可我的心里却热乎乎的!我们迎着雨水，望着雨水，踏着雨的音乐节拍步上归途；我忽然变成诗人，觉得从小小蜿蜒的黄泥小径到平滑反光的柏油大道上的每一件微小事物都被感染到那份属于我们母女的画意和诗情而充满着韵律。于是在风雨交集的日子，竟也升起了一个温暖的太阳！

中学毕业后，我成了随风飞逐的叶子，开始无休无止的流浪生涯，幸好一纸师训录取书给我行色匆匆的过客写上休止符。

师训毕业，一段短暂的停留，我又掀开生命的新页，奔赴另一个旅程碑。母亲瞳中仍洋溢着奕奕的神采，慈祥的笑容掩盖满了的寂寞，使我不易觉窥。母亲还亲手为我开脸，工具只是一支环结的棉纱线，组成三股儿，一股衔在嘴里，另二股分持在手上。母亲轻轻柔柔地用线的拧绞，绞去我脸颊和发鬓间的细小汗毛，使待嫁新娘子的粉颊显得朗丽些！十多年后的今天，绞脸的风俗已成绝响，但我却在其中找到了更丰富、更深沉、更饱满的意义！

孕育第一个爱情结晶时，水瘤竟侵蚀我的卵巢，且威胁着五个月的胎儿，亟需动手术。母亲闻讯，赶一路的风尘匆匆来了，还携带一罐符水，装满着浓得化不开的爱心。我才恍然惊觉，母亲肩上依然压着卸不下的重轭，远嫁的大女儿仍在支取她那源源涌涌的关爱！

尤其触动我心弦的是，住院的日子里，母亲忧形于色地随待在侧，盈掌的慈爱与温煦抚平我满心的焦灼，那份最深挚的爱注入了我心中，像甘泉流进了我的心田，又像良医治好了我的病症，助我安然度过一场生命的浩劫。那一刻是我第一次深深切切地感觉到母女之间那血浓于水的奇妙连系!我眼里充满了泪花，是内疚的泪花，是感激的泪花，是骄傲的泪花！

这份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的母爱铭诸肺腑，永泄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