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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8-06-09 Sun 12:09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〇
《满江红》是岳飞的作品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以上这首词大家都不会感到陌生。老一辈的人还会哼上几句“怒发冲冠……”,然后告诉您这首歌叫《满江红》,是宋代抗金英雄岳飞所写的。
其实《满江红》不过是词牌,并非词作的题目,像大家熟悉的苏东坡名作《念奴娇》也是词牌,真正的题目是《赤壁怀古》。宋人以《满江红》写词的很多,《全宋词》收录的名家之作包括刘克庄30首、辛弃疾10首、苏轼6首、柳永4首、文天祥2首等,即使是岳飞本人也有两首,一首题作《写怀》,就是“怒发冲冠”这一首,另一首是《登黄鹤楼有感》。
近世学界对于这首词的作者却提出质疑。最早提出的是余嘉锡先生,他编《四库提要辨证》时辨析了明人徐阶为岳飞所编的《岳武穆遗文》。因为徐阶在岳飞逝世400多年后才收录《满江红》,其根据的碑石不是岳飞本人亲题,而是赵宽所书。赵宽没有说明根据什么材料判断是岳飞作品,因此余先生认为“来历不明,深为可疑”。此外,这首词不见于宋元人之书,就连岳珂搜集祖父岳飞的作品编成《鄂王家集》时,也没有收入这首,余文怀疑这首词或是明朝中叶的伪作。
余先生如此质疑,有其明确的立场:“考证之学之于古书也,但欲考其文之真伪,不必问其理之是非……吾何为不可疑之哉?疑之而其词不因我而废,听其流行可矣。”这是站在学术立场探讨,不是要否定这首脍炙人口的作品的价值。
其后,词学家夏承焘先生在《岳飞〈满江红〉词考辨》文中进一步提出这首词的作者,或是明代武将王越或其幕府文人。其主要的论证是根据“踏破贺兰山缺”一句,因为按照贺兰山是在西北,而岳飞伐金攻打的黄龙府却在吉林境内,这不符合地理常识。再说贺兰山在南宋时属于西夏,金人攻打西夏,才说“踏破贺兰山缺”,不该是宋人岳飞所说。夏文进一步根据明朝面对鞑靼人在西北的骚扰,推测“踏破贺兰山缺”是明人抗战的口号。末,夏文还引元人杂剧《宋大将岳飞精忠》为证,因为这出杂剧四折都是岳飞一人所唱,没有一句引用《满江红》。
历史学家邓广铭先生写了两篇《岳飞〈满江红〉词不是伪作》反驳余、夏两位先生的论点和论据。例如邓先生引述证据说明岳珂编《家集》是“不够辛勤认真的”,因此不能这首词不被他收编而断定它不是岳飞的作品。此外,邓先生也引用其它碑文说明《满江红》一词有比赵宽写的刻石要早的根据。
针对“贺兰山”之辩,邓先圣认为南宋斗争的对象是金人,不是匈奴。岳飞《满江红》却提到匈奴,因此,贺兰山和匈奴一样,是泛说,不是实指。就像稍晚的辛弃疾也有“西北洗胡沙”,“他年要补天西北”等诗句,都是泛指。邓文认为单凭“贺兰山”一句来论证是明人作品,是断章取义的,因为词中“待从头收拾旧山河”,“靖康耻,犹未雪”等句,都是南宋抗金时期的特有语境。
邓先生也用了内证法说明。他引录了岳飞的其它诗句,证明岳飞是念念不忘报君仇,雪国恨的,如“斩除顽恶还车驾”,“立奇功,殄丑虏,复三关,迎二圣”,“深入虏庭,缚贼主,喋血马前,尽屠夷种”等,强调“把这样一些语句加以洗炼,并使用虚实并举的手法,重新排列组合一番,用长短句的体裁并写出来,岂不正就是那首《满江红》吗?”
看学者辩证,不只是要看结论而已,其辩证过程更是我们学习的重点。
Posted: 03-07-09 Fri 11:16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一
孝顺的黄香
小学二年级课本收录了一篇题为《孝顺的黄香》的文章:
“黄香九岁那年,母亲死了,父亲又得了一场重病,不能起床。黄香整天都小心地照料父亲。白天,黄香忙着烧饭,喂父亲吃清淡的食物。晚上,他为父亲盖好被子后,便坐在床边扇扇子,赶走蚊子和别的害虫。父亲病好后,紧紧地抱着黄香说:‘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小朋友看了后问老师:“老师,黄香的爸爸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病好了才会抱着黄香说他是孝顺的孩子?”呵呵,真棒的孩子!黄香的父亲生病时是不省人事么?要不,何以要等到病好了才抱着黄香表扬一番?
黄香,有名有姓,不是虚构的人物。迩来小朋友多有背诵《三字经》的,该背过“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里头的“香九龄”指的就是九岁时候的黄香。
黄香,《后汉书》有传,列在“文苑列传”中。根据范晔的记载,黄香字文疆,江夏安陆人。九岁的时候,母亲去世,“思慕憔悴,殆不免丧”,因此乡人都称赞他“至孝”。黄香家境虽贫困,但是却好学不倦,“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所以当时被尊为“天下无双,江夏黄童”。黄香长大后,曾受皇帝肃宗召见,并特许他在东观(当时的史馆)读“所未尝见书”。其后,多有官职,最后担任的是魏郡的太守,都有功绩。
范晔是晋朝人,在他的《后汉书》写就之前,东汉已有《东观汉记》的流传。《汉纪》第17卷也有黄香传。所载与《后汉书》的事迹大同小异。黄香受表扬的重点有两个:孝顺、博学。可是,如何孝顺,两部史册都没有详细记载。
今本《东观汉记》增补了一行比较具体的写法,说黄香“暑即扇床枕,寒即以身温席”。这段话后来流传很广,特别是《二十四孝》的图片与故事流传后,小黄香“扇床枕”更是孝行的代号了。上面说的《三字经》提到的“温席”,指的也是这回事。
这段文字的增补是有根据的。唐代李瀚的《蒙求》有“暑则扇床枕,寒则以身温席”之说,宋代王观国的《学林》卷七收录“扇枕”一条,并载:“《后汉•黄香传》不载扇枕事,陶渊明作《孝士传赞》曰:‘黄香九岁失母,事父竭力以致孝养,暑月则扇床枕。’”明代张溥的《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所辑的《士孝传赞》写的与李瀚《蒙求》的一样。其它如《类聚》《书钞》《初学记》《太平御览》都有类似记载。《鸣沙石室古籍丛残》所收的古类书写的则是“冬温席,恐其寒,夏扇枕,恐其热”,意思更明确。
总之,古书的记载,在在说明黄香在热天时为父亲扇凉床、枕,冬天时在父亲就寝前先睡暖床席。这早就是家喻户晓的标志性孝行,何以我们的课本却来个大突破,变成小黄香用扇子赶蚊虫?然后再来个父亲病好后,紧紧抱着小黄香的感人画面?
中国儿童文学家最近反对世界名著简写后编入教科书,因为这会破坏名著的可读性,误导儿童。古人的事迹,若要改编,是不是也应该更谨慎,不要让儿童当着荒谬的笑话来读,侮蔑古人?
Posted: 11-07-09 Sat 1:19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二
曹参碌碌无为么?
曹参,是汉朝的第二任丞相。
司马迁记载了这样的事迹:汉惠帝埋怨曹相国不治事,于是密令曹参的儿子曹窋回家劝谏。岂知曹窋才开口劝父亲,竟然被鞭打了二百下,还被令回去宫里侍候皇帝,不准谈国家大事。汉惠帝知道后,只好自己出面劝曹参。君臣于是展开了这样的一番对话:
“论圣武,陛下自觉和高皇帝比起来如何?”
“朕怎能和先帝的功绩比?”
“论贤能,陛下认为臣和萧何谁胜?”
“你看来比不上他。”
“陛下的判断是正确的。高皇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既然已经明布法令,我们现在守着职责,遵循他们的道路,有什么不妥?”
汉惠帝因此无话好说,只好打发他下朝而去。(《史记•曹相国世家》)
是的,曹参继萧何之后为汉朝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看起来的确像是碌碌无为。司马迁还有更绝的描绘:
曹参在任时“日夜饮醇酒”,卿大夫看不过眼,要来相劝,但是每次去见曹参,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曹参给灌醉了。某次,与曹参后院临近的官吏宿舍,白天也传来饮酒唱歌的欢乐声。府中的从吏深感厌恶,将计就计把曹参请到后院去,让他听听这种醉言疯语,希望他从而省悟。岂知,曹参听到后,反而在后院摆酒作乐,与对方唱歌应和。
一国之相竟然有此荒唐行径,岂不叫人扼腕,乃至担心汉朝江山?
偏偏历史却不是这样发展。民间歌谣赞扬曹参:“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汉朝之所以可以稳定下来,除了萧何的贡献外,曹参更是扮演重要角色。
司马迁其实对曹参的功过非常清楚,他说:“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这是赞扬曹参懂得看整个局势,知道百姓在秦朝的严酷刑法的压迫,以及其后常年的战乱之后,最需要的是“休息无为”,自然地投入经济生产之中,寻求安定。所以,曹参的“无为之治”是恰到好处地让人民得到重新整顿生活的机会,让大汉江山稳固下来。
“举事无所变更, 一遵萧何约束”的政策,使刘邦与萧何制定的与民休息的政策得以有效地实施下去。这不像一般继任者那样甫一上台,就要急着表现,不但一改前任之所为,甚至还反其道而行。曹参继任后,想到的不是显现自己的形象,而是谋求国家社会的稳定和确保百姓的安宁。即使是用人,他也是招收那些“木诎于文辞”的“重厚长者”,这是为了避免激进和夸大的行径,破坏了稳健的发展。所以,曹参的无为,反而赢来历史的正面评价,功绩反而在无为之中表现出来。
Posted: 23-07-09 Thu 12:05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三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贞观初放榜日,上私幸端门,见进士于榜下缀行而出,喜谓侍臣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唐摭言》)
以上一段话出于记述唐代科举制度的书,里头指的“上”是唐太宗,说的是皇帝某次私自视察御史府,看到许多新科进士列队而出,便高兴地说:“天下的有为之士,都进入了我的圈套!”
唐太宗这句话其实很有先见之明,洞悉科举考试的弊病。
科举是中国古代通过分科考试的办法选拔官吏的一种制度,自隋代开始,至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正式被废除,在中国施行了约1300年,影响深远。
科举的原本目的是让统治者从民间选拔人材。相对于先前的世袭、举荐等选材制度,它无疑是比较公平、公开及公正的方法。唐代延续隋代的科举制度,但做了更细的分类,“唐制……由学馆者曰生徒,由州县者曰乡贡,皆升于有司而进退之。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经,有俊士,有进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新唐书》)可见,不管是人才的等级,考试的范围,成绩的级别,唐代科举都日渐完善。
若按这种趋势发展,民间各种人才都可以通过考试得以进入官府,一展所长。这是积极的、公正的,可以激励人民努力读书,追求知识,以图“学而优则仕”。
可是,当时候的皇帝却发现科举也可以是一种笼络、控制读书人的方法,有助于巩固其统治。所以唐太宗才会冒出“天下英雄入吾彀”的狂言。
果不其然,到了明代,科举的考试内容和形式都走向僵化。读书人为了应考,思想都受四书五经影响,作文也走向形式主义的八股文;无论是眼界、创造力、思考力都受到限制。渐渐地,为求功名的读书人,都按统治者的意愿死背经书,完全丧失了独立的思想。这种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苦读、应考的风气,怎能不使一代代的读书人思想僵化?科举于是成了为统治者量身打造思想单一的人才的工具。
到了清末,社会日渐开放,西学入侵,学校教育被引进,传统的科举制度下的求学方式,自然要受到淘汰。
《台湾通史》有一段文字可以说明当时人们的省思:“科举非能得人才也,又且抑遏之、摧残之,蔀其耳目、锢其心思,使天下英雄尽入吾彀,而精捍者亦不敢与我抗,而吾乃可无忧。故学校之设,公也;科举之制,私也。以私害公,霸者之术也。”
只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科举制度终究要淘汰,为公而设的学校教育要取而代之。
历史走进了新纪元,社会是越来越开放了,人们可以接触的信息已经是近乎于无孔不入的程度。可是,我们的教育是否可以摆脱唐太宗的魔咒,不入皇帝老爷之彀?
Posted: 02-08-09 Sun 12:25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四
听马来教授谈古代文化
前些时候参加了一个在职培训课程,主讲人是重金礼请过来的大学教授。
这位教授是马来同胞,生活历练丰富,足迹踏遍全球,见识很广。
或许就因如此,他在课程中主讲的内容脱离了主题,更多时候是与大家分享他的生活经历和想法。
他说:“还没有到大学执教之前,我有近十年的时间是在雪隆一带开设补习中心。我教中学生英文和马来文。我的学生八成是华人。其实我发现,以他们的程度,根本就不需要补习,但是他们却来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因为他们要学习学校课本上学习不到的知识,而我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因此,我上课的时候,我没有根据学校的教材,我和他们谈语文,也谈历史、谈宗教、谈文化。他们都很感兴趣。最叫我惭愧的是他们上了我的课后,会表扬我知道的中华文化比他们自身知道的还多。”
其实,说到这里,他并没有惭愧的颜色,反而是很自豪!
他是有自豪的条件,因为他的确懂得不少中华文化知识。
他知道中华文明的起源在黄河流域;他知道如果不是秦始皇的霸主气概,中国谈不上统一;他知道马来族群其实也是来自中国南方,所以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知道中国地广人多,方言数不清,就是因为秦始皇的贡献,中国人有了统一的语言……
我听了,感觉到惭愧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他。
惭愧并不是因为我不懂这些知识,而是耻于我们的年轻一代竟然不懂。大都市的青年比较好学,会自掏腰包去听课,即使是用另外一种语言来学习自家文化,却还算是恶补了。可是,其他地区的华裔子弟如何?有多少个华裔子弟已经抛弃了祖先的珍贵文化遗产,而麻醉在科技产品之中?
再说,听别人告诉我们,其实是一种取巧的方法。要走近古人,了解古人的智慧,又岂能不踏实下些功夫?取巧,往往要得到错误的信息,简化了古人的思维。
四处演讲的学者更加要时时自我警惕。俗讲往往只会让自己俗化,把知识给简单化、线条化,忽视了个中该进一步思考的细节。大师级的人物,他们不会多讲,他们对个别的问题,都要求钻研深刻。他们不会把重大的问题给简单化,强求统一,把一切大而化之,草率作出概括和总结。
这位教授就缺少了大师的风范。他在讲述古代文明时,表扬了中国和印度文明。然后他谈了秦始皇的贡献,慨叹印度没有出现始皇帝,所以语言不统一。他说古印度南北有很大的不同,单单人种就有分别,北印度的是白皮肤的,南印度是黑皮肤的。他们的文化有异、语言也不同,所以开创的文明也不一样。说着说着,他又跳回中国。“中国也一样,北中国的人种,其实和南中国也是不一样的……”
我眼睛一亮,抬头看着他。可惜,他没有发现我的反应。
我依然惭愧。
惭愧青年不好学,也不知如何学;惭愧学者在他们打造的文化氛围里迷失了方向,越发俗化。
Posted: 08-08-09 Sat 4:40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五
张良的功绩
张良是汉朝开国主要功臣。
司马迁除了表扬他谋略出众之外,还写了一段有趣的话:“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子羽,是澹台灭明的字,是孔子的弟子之一,据说“状貌甚恶”。留侯就是张良,因为封地在留,所以史上称留侯。司马迁引用孔子的话,主要是警惕大家不可以貌取人,谁料像张良那样貌似美女的文雅之士,竟有如此显赫功绩?
有关张良的功绩,留侯庙中有一对联写着:“壮士奋挥锥,报韩已落秦皇胆;大王烦藉箸,荣汉终函项羽头。”这是相当好的一个概括。
张良原本姓姬,祖父和父亲担任过韩国五代君王的丞相。韩国被秦王嬴政灭了之后,张良便过着流亡的生活。那时的张良不过是二十来岁。对于亡国之恨,他是处心积虑要报仇的。后来在齐地找到一位能够挥动一百二十斤(约等于现在的60kg)的壮士,便与他合谋刺杀秦始皇。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这里的“盗”指的就是张良和铁椎壮士。
《留侯世家》则载:“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
原来秦始皇经历荆轲行刺之后,更加小心防范,即使出游,也多安排副车。因此秦始皇出游时,整个队伍是浩浩荡荡,非常壮观的。张良虽然观察良久,还是判断错误,让铁椎壮士抛出铁椎时,只是打中副车,没有击中始皇帝。对联说的“壮士奋铁椎”后,秦皇落胆,指的就是这点。秦始皇虽然大规模搜索十天,还是捉拿不到刺客,岂不“落胆”?张良所以行刺秦始皇,为的就是报答祖国——韩。
后来,张良投靠刘邦,为他设谋击败项羽,打下江山。
“大王烦藉箸,荣汉终函项羽头”则是表扬张良成功协助刘邦取下项羽的头。大王,指的是刘邦。箸是筷子,何以要借用大王的筷子?
原来在汉三年时,项羽在荥阳层层包围了刘邦。刘邦非常担忧害怕,便和谋士郦食其商量如何削弱楚霸王项羽的力量。郦食其给出了一个策略,刘邦信之,便委派郦食其去执行。
不久,刘邦在进食的时候,张良进来拜谒。刘邦便告知张良这个计划。张良听了,便借用刘邦手上的筷子比划,成功劝阻刘邦执行郦食其的建议。形势就如张良一再的说法——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当时听了张良的分析,吓得把口里含着的食物吐了出来,直骂:“竖儒,几败而公事!”“而”是你的意思,“而公”就是你爸爸,就像今天方言所说的“令伯”。可见刘邦听了张良的劝告后,是多么的紧张,马上撤销计划,最终才得以消灭项羽的势力,成为汉代开国君王。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张良。
Posted: 16-08-09 Sun 10:40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六
张良也有失算的时候
话说在楚汉相争初期,刘邦有次占尽先机,趁项羽带兵伐齐时,一举攻掠了项羽的老巢——彭城。刘邦入咸阳城便灭了强秦,而今攻下彭城,胜利也应该在望了吧?可是历史却偏偏不是这样发展。
《留侯世家》这么记载:“……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原来这场战役,张良也在军中。原来这场战役,最终的结果是刘邦失败。
汉如何会战败?这里没有说明。
紧跟着下去的就是写刘邦的逃亡,并在下邑和张良的一次关键性对话。司马迁写得很传神——“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下马踞鞍”表示刘邦当时候心情的着急,逃到下邑,甫一下马,还没休息,就靠着马鞍向张良请教了。
由于刘邦问的是“谁可与共功”,因此,我们知道他经历了这场战役,对楚汉相争的局势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他开始寻找合作伙伴,希望能够有人和他共同对抗项羽,不再视天下是刘项之争了。
张良在这次的谈话中,也充分发挥了谋略家的本色。他给刘邦勾画出以三条臂膀钳制项羽的战略,充分利用韩信、彭越、黥布三人对抗项羽。
可是,《留侯世家》的这段记载是无法满足我们的好奇心的。何以君臣两人都有战略思想的转变?张良又为什么突然有“下邑战略”?
司马迁把原因写在《项羽本纪》中了。
根据《项羽本纪》的记载,原来彭城之战是何其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战。
那年春天,刘邦带了56万大军,长驱直入攻下项羽大本营——彭城。那时项羽正在讨伐齐,知道彭城沦陷,马上带领3万精兵赶回彭城。结果是:项羽的3万人把刘邦的56万大军杀得落花流水,刘邦在逃亡中还丢失了家人,让父亲和吕后为项羽所俘虏。
请注意司马迁提供的数据。3万人打败56万人。之前,司马迁写刘邦10万军队进入咸阳城,马上又退守霸上,把关中让给项羽的40万大军,原因就是刘邦怕“寡不敌众”。可是,彭城之战,项羽偏偏却是以3万破56万,怎不叫人震撼?
何以刘邦那么不堪一击?张良当时也在军中,竟然也无法预见项羽的回返,落个惨败,怎不叫人纳闷?
原来刘邦轻易攻下彭城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刘邦斯举是弥补他进入咸阳城后不能耍乐的遗憾。当年他对咸阳城秋毫无犯,也是张良的意思。回顾当时的情况,刘邦军力不比项羽,所以只好乖乖让出咸阳城,退军霸上。这一回不同,直捣项羽军力的心脏地带,而且是一举就攻下,怎不会自我陶醉麻木?就连张良、萧何等人,此时也纵容刘邦在彭城的放肆。以致项羽有机会以少数战胜多数,轻易就剿清刘邦的大军。
可见《项羽本纪》在歌颂项羽之余,也点出了一个客观事实:骄兵必败。
历史的发展是,败兵在逃亡中重新整顿,领头人在思想上有了新的冲击,彻底改变思维,于是“下邑”一谈,谋定了新的战略,步步引导刘邦走向最终的成功!
Posted: 29-08-09 Sat 3:43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七
父母在,不远游?
孔子说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被视为孔子倡导孝道的一个重要立场。但是这个立场的诠释,历来的看法却不一。
李泽厚先生说:“今日有人以此语不再适用,有人以为仍然适用因为有飞机汽车的快速交通工具,虽远(地理位置)而不远(往返时间缩短了)。其实,重要的是,孔子讲仁、讲孝都非常之实际、具体。例如这里的重点,不在不要远游,而在于不使父母过分思念(飞高走远难以见面)和过分忧虑(无方向的到处游荡,使父母不放心)。这样具体地培育儿女对父母的爱心,即孝,即仁,它是情感的具体塑造而非抽象的理论概念,重要的仍是作为人子的这种情感态度。”(《论语今读》)
李先生的评述很中肯。如果我们把焦点放在父母在,可以不可以远游,恐怕还有很多争论之处。有者会以为这种说法与市场经济时代是格格不入的;有者则认为科技的进步,已经解决古时交通不便、远游耗时的问题等等。这种争论,见仁见智,各有说法,恐怕没完没了。所以,把重点放在“游必有方”是正确的。
揣摩孔子的说法,孔老夫子的确没有反对远游,而是说“游必有方”。关键也在这里,孔老夫子没有说明“方”是什么意思。
汉代郑玄说:“方,犹常也。”皇侃说:“是必有方也,若行游无常,则贻累父母之忧也。”皇侃是根据《礼记》的“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来解释。可见汉代人认为“方”是“常”的意思,常指的是常理,规矩,也就是说远游该有个合理的原因。
宋代人对此却持有不同的看法。例如邢昺说:“方,犹常也。父母既存,或时思欲见己,故不远游,游必有常所,欲使父母呼己得即知其处也。设若告云诣甲,则不得更诣乙,恐父母呼己于甲处不见,则使父母忧也。”(《十三经注疏》)邢昺虽然也引用郑玄的“犹常也”之说,却把常解释为“常所”,即有个固定的去处。同是宋代的大儒朱熹也是这样说:“游必有方,如已告云之东,即不敢更适西,欲亲必知己之所在而无忧,召己则必至而无失也。”(《论语集注》)近人杨伯峻说:“如果要出远门,必须有一定的去处。”(《论语译注》)这看来是延续宋人的看法,但是却把孔子的话给说得滑稽了。出远门,一定要有个去处,这不是多余的话么?难道出远门还有没有方向的?
看来,汉人的解释是比较合乎孔子的原意的。我们在看同期的作品,提到“有方”的还有多处。例如《礼记》有“就养有方”,“有方之士”,“其恶有方”,“亲人必有方”等,“方”都解释为“道理”的“道”。《韩诗外传》记载公甫文伯死时,他的母亲却不哭。季孙说:“子死不哭,必有方矣。”同书又载晏子受聘于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人们问孔子晏子这样的行为是否合礼,孔子说:“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这里的“方”则是“原因”的意思。
因此,我们把“游必有方”解释为“出游一定有合乎纲常的理由”是比较合理的。
Posted: 29-08-09 Sat 4:14 pm
by 苏政毅
老黄 wrote:走近古人之一〇七
父母在,不远游?
因此,我们把“游必有方”解释为“出游一定有合乎纲常的理由”是比较合理的。
posting到远远的“方”是为了berkhidmat untuk negara 。
Posted: 10-09-09 Thu 1:25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〇八
以志养志尽孝道
余历雄博士在第六届马来西亚汉学研讨会发表论文《从〈太学生何蕃传〉与〈欧阳生哀辞〉看韩愈的孝德观》指出:“欧阳詹‘养志’与何蕃‘养亲’二例,适为我们提供两个剖析韩愈孝德观的相应切入点。”
余文指出,“养志”一词源自《孟子》,不过孟子的“养志”概念是相对于“养口体”而说,而韩愈的“养志”概念则是相对于“养亲”的。
我对余文引述《欧阳生哀辞》而谈韩愈的孝德观甚感兴趣,故狗尾续貂,整理一些材料,与大家阐述“以志养志”的孝道。
欧阳生名詹,字行周,福建晋江潘湖欧厝人。韩愈说:“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可见福建人至中唐时期,对考取功名,出任官职都不太感兴趣。欧阳生本来也是这样的想法,只图在家乡读书,奉养双亲。后来因为双亲严命,亲友激励和常衮、席相等长官的提拔,才赴京参加科举考试。他在长安等了六年,五试进士,才和韩愈等二十二人同登金榜。由于他是福建第一位甲等进士,所以韩愈说:“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
欧阳生高中后却没有分配到官职,就回家乡省亲。后来再回到长安,又等了六年,才被朝廷授予“国子监四门助教”的官职。可惜欧阳生在四十多岁壮年期间就去世。与他同榜登科,志同道合的好友韩愈为他写了《欧阳生哀辞》来悼念他。
韩愈在文末的悼词中,概括欧阳生的一生而写:“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
悼词与正文“詹事父母尽孝道”相呼应。奉母命求仕;不求丰厚官粮,只求养志;能够养志,则远近没有什么分别,父母就仿佛在身旁。
可是,这种说法始终是存有矛盾的。父母在,为人子女却不能侍奉在侧,岂还能言孝?
对于这样的矛盾,韩愈解释说:“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
韩愈把欧阳生的孝行归纳为“以志养志”,即以父母望子女成名荣亲的意志为意志,落实父母的愿望来孝养父母。韩愈在文中还详细论述了子女即使随侍在父母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愁绪,但是志气却不会得到满足而快乐,所以子女宁可选择有“离忧”,也要成就父母的“志”。这当是读书人疏解自己无法“孝亲”而作的说辞,并冠于“上孝”之称。实际上是不是如此,恐怕还要多有争议,特别是一般世俗眼光,不养体养亲,又如何称得上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