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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31-07-11 Sun 5:50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九五
如何管治人民?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2.3)
孔子这句话是他的政治理想的具体内容,流传很广,一般读书人都能朗朗上口。
用最原始的话注释关键词语,则包括“道”是“导”,“政”是“法教”,“免”是“苟免”,“格”是“正”。整句解释则是“用法制禁令领导人民,使用刑法约束人民,那人民只是求得免于犯罪受惩而不敢造次,内心却没有廉耻之心;用道德教化领导人民,使用礼制规范人民的言行,人民不但有羞耻之心,还会恪守规矩。”
其实,唐前的注释已说得很清楚,例如梁代皇侃的注文曰:“为政,若以法制导民,以刑罚齐民,则民畏威,苟且百方巧避,求於免脱罪辟,而不复知避耻,故无耻也。”(《论语义疏》)李零用现代语解释得更加彻底,他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是以法治国。‘政’是政令,‘刑’是刑罚。按(法国)福柯的说法,就是训练和惩罚。它是按驯养牛马那样来管理社会:听话,给草吃;不听话,拿鞭子抽。”(《丧家狗》)
李零进一步说:“孔子认为,这些手段,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它会把老百姓弄得‘免而无耻’,政刑虽在,但心存侥幸,能躲就躲,能逃就逃,把不守规矩当自由,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历来人们都喜欢调侃新加坡,说他们以严刑峻法约束百姓,结果百姓在国内不敢乱丢垃圾,但一越过长堤,就把马来西亚当成最大的垃圾桶,任意抛垃圾了。这种说法把孔子的意思诠释得很传神。
下半句,皇侃解释为“既导德齐礼,故民服从而知愧耻,皆归於正也”。李零则说:“它是以德治国。‘德’是自律,自己有道德标准在心里管着自己;‘礼’是他律,对人的行为和相互关系有种种规定。”不过,李零显然不赞同这种治国的方法,所以他调侃柏拉图的《理想国》,说“后来他明白了,现实世界,还得交法律管。”
其实,孔子思想的特色就是把政治伦理化,伦理政治化。因此,他主张对人民加强教化,并以道德规范来约束人民,以便实现社会安定、促进社会发展,这是必然形成的观点。
李零对此甚不以为然,他说:“两千年来,中国人有自己的生存哲学(或曰兵法),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软硬不吃,‘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始终做不到。”又说:“光讲以德治国,德必伪,国必亡,两样都误。当然,古人说的以德治国,并不是真的以德治国。德只不过是装饰罢了,就像厕所里面撒香水,让你不觉其臭而已。”
我觉得李零的话针对性太强,掩盖了孔子本来的意思。诚然,领导人如果只是以“德”为口号,是很糟糕的。例如强调“以民为本”,动车事故中却无法让人民信服行政当局真的是“以民为本”。对事实遮遮掩掩,说出什么“至于你信不信,我是信了”的荒谬台词;受难的乘客也没有第一时间获得安抚,赔偿金迟迟不公布等等,结果只会让民怨四起,人人忘了老祖宗的遗训。
平心而论,孔子的理想还是非常必要的。他说:“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恭以之,则民有孙心。”(《礼记•缁衣篇》)如果在上的一直企图以刑罚恐吓人民,要人民守规矩,却忘了照顾自己的言行,变得不爱民、不守信、不尊重人,人民焉有不反之理?
Posted: 08-08-11 Mon 12:34 am
by 老黄
8月7日,断稿一期……

Posted: 14-08-11 Sun 11:18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九六
爱国词人辛弃疾
学生问我:“古人会有爱国之心,却不服从于朝廷的么?”我说有,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就是其中一位。
辛弃疾(1140-1207)原是山东人,出生前北方已沦陷于金人之手。他的祖父辛赞虽在金国任职,却一直希望有机会复国。辛弃疾从小受到祖父的熏陶,加上亲眼目睹汉人在金人统治下所受的屈辱,使他在青少年时就立下恢复中原的雄心壮志。21岁,辛弃疾正式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后归南宋。
可是,归宋后的辛弃疾并没有机会报国。他虽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但都非要职,更无法带军打回北方。一个可以领军打仗的武夫,到了南方后却只能当个文人,用文学来倾诉胸臆。他留下的词作有600多首,作品多抒发其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并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多有谴责。
他有首名篇便是个中的代表作,词曰:“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前几句写景,但却不纯粹是景色的描写,而是寄情于景。最终归结为“把
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是抒发内心的苦闷与压抑。
吴钩是身上带的武器,拿来看了又看,摩挲又摩挲,可是却一无所用。在亭子里徘徊,拍遍了栏杆,却没有人懂得他的心意。这不是在谴责主和派么?
下来他引用了历史上的几个典故来抒发自己内心的苦闷。其中“刘郎才气”的典故最有意思。
刘郎,就是三国的刘备。《三国志•陈登传》记载,刘备和许汜同事刘表时,某次许汜批评陈登有“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请问具体例子,许汜回答他曾经在下邳见过陈登,陈登这人全无尊重他人的意识,“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刘备听了这个具体的例子,不客气地谴责他空有“国士”之名,却不懂得为国家着想。当时天下大乱,许汜却不思报国,而向陈登“求田问舍”(要求分配田产房子),这必然引起陈登不悦。刘备还不客气地说如果换着是我,“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引得刘表一番大笑。
国家有难,不思解救之策,却成天考虑自己的前途,盘算如何积累自己的财产,许汜这种做法的确该骂。辛弃疾引用这个典故,盛赞刘备有“才气”,奚落许汜小人作风。这难道只是要表达自己对许汜的轻蔑,只说自己羞见刘备?我相信不会那么简单。
辛弃疾爱国,但是却无法苟同朝廷的主和政策。所以一有机会他还是要谴责主和派的。辛弃疾骂朝中人士,是爱国的忠诚表现。
Posted: 21-08-11 Sun 2:41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九七
孔子的一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2.4)
这段话流传很广,很多人都引用个中的词句,譬如三十岁说是到了而立之年,四十岁说是年届不惑等等,仿佛孔子这一番话成了人生的指导原则。
李零教授说得好,他说“这是孔子讲自己……是讲他自己的人生体验,不是讲别人活到某个年龄该怎么怎么样,也不是泛泛总结,说大家到了某个年龄该怎么怎么样。”可不是么,明代顾宪成说这是孔子的“一生年谱”(《四书讲义》),清代程树德说这是孔子的“一生学历”(《论语集释》),都是这个道理。
梁代皇侃说:“此章明孔子隐圣同凡。学有时节,自少迄老,皆所以劝物也。”虽说是“隐圣同凡”,但却是欲盖弥彰,是要表扬孔子超凡入圣。宋代邢昺也附和说:“此章明夫子隐圣同凡,所以劝人也……孔子辄言此者,欲以勉人志学,而善始令终也。”不过,他们的说法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把孔子这一番话都锁定在“学习”的范畴上。孔子十五岁志於学,三十岁学有所成立,四十岁志强学广、不再疑惑,五十岁因为学《易》而穷理尽性、知天命之终始,六十岁耳闻其言、则知其微旨而不逆,七十岁从心所欲而不逾越法度。
关于十五岁志于学,杨树达的一番话值得注意:“古人十岁学书计与幼仪,十三学乐、诵诗矣。孔子十有五而始志于学,不过晚乎?寻《述而篇》云:‘志于道。’《里仁篇》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一再言志道,不言志学。此独言志学,不莒志道者,孔子之谦辞,实则志学即志道也。”(《论语疏证》)这是很有见地的。
皇侃说:“古人三年明一经,从十五至三十,是又十五年,故通五经之业,所以成立也。”这说法和《汉书》所言一致,“三年明一经”,十五年通五经,所以才说“三十而立”,这未免太过僵化了吧?清代多数学者都主张“三十而立”是指“立于礼”,譬如宋翔凤便说:“君子惟明礼,而后可以居室。不然,风俗之衰兴人伦之变,未有不自居室始者。故曰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也。”(《论语发微》)
“四十而不惑”的说法,还是李零教授的说法最“隐圣”。他说:“(四十多岁这段期间)孔子短暂出国,回到鲁国后,没官可做,只好死心塌地做学问。三十五岁以后,五十岁以前,他一直在家读书习礼,教书育人。四十来岁这阵儿,他全力治学,越学越明白,当然也就‘不惑’了。”(《丧家狗》)我觉得这段时间孔子对“教育”有更加深刻的体会,知道如何整理古籍,又如何用之以教人了,所以说是“不惑”。
至于五十岁之后,则不是“学”的过程,而是体现出来的境界了。“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随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何等境界?人活到七十岁,还真不得不放下,放下就豁达起来,豁达的人则不再斤斤计较,耳顺且随心所欲了。
世人都喜欢“随心所欲”!孰不知要能不逾矩地随心所欲,还得有至少五十年的学习不可。不学却要随心所欲,则是任性妄为,并非孔子所谓的“不逾矩”的最高境界。
Posted: 28-08-11 Sun 2:24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九八
鲁迅的伤逝
《伤逝》是鲁迅小说中少有的一篇以爱情婚姻悲剧的小说。
鲁迅对他那个时代的妇女问题的关注由来已久,不过其小说的女主人公如祥林嫂、爱姑等都是受到社会欺压的一群,显然是为旧社会男女不平等发出的不平声音。可是《伤逝》的女主人公却代表着有新时代思想特征的女性,因此受到的关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有趣的是,学界对此文的探索,竟然会与现实中鲁迅的婚恋挂钩。例如李允经的《婚恋生活的投影和折光——<伤逝>新论》(《鲁迅研究动态》,1989),陈留生的《<伤逝>创作动因新探》(《南京师大学报》,2003),宗先鸿的《<伤逝>人物原型的变形艺术》(《北华大学学报》,2005)等就是如此探讨。
现在我们姑且以小说论小说,把焦点放在鲁迅在小说中呈现的新时代青年的爱情婚姻观,通过主人公涓生和子君的悲剧探讨当时的思想盲点,了解作者的“彷徨”所在。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涓生和子君是通过由自由恋爱而结合,但只有短短的一年同居生活,他们又分开了。最后,子君落个忧郁而死的下场,造成了一出新时代的悲剧。因此,小说的主题自然导向探讨这处悲剧的原因所在。
子君在小说中是新时代的女性,有着个性解放的思想,所以她能说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的话,让涓生为之倾倒。在追逐个性解放方面,子君的确表现得勇敢,她敢于和封建旧家庭决裂,大无畏地对待那些讥笑和轻蔑的眼光,毅然地和涓生建立起小家庭。然而,何以这样的一个新女性最终也会被抛弃?
论者认为“子君是从肤浅的意义上接受个性解放思想的”,因为她的奋斗目标只是婚姻的自主,一旦目标实现后,她就心安理得地以操持家务作为人生意义的全部内容,没有了新的理想和追求。于是,渐渐地,子君的思想流于空虚、庸俗,性格也变得怯弱起来。
论者也认为涓生在这方面倒是较清醒,知道“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所以两人的矛盾和鸿沟逐渐扩大,到最后是涓生的“逃家”,“厌倦”,到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说了“我不再爱你了”,注定了两人的分手。
不过,我觉得《伤逝》是采用主人公涓生手记的形式叙述,并不是按情节发展说故事,因此我们在分析时,涓生的内心活动不能视为他当初就有的想法。反之,我们应该知道在他的回忆之中有着深深的忏悔,忏悔自己当初的无知害死了子君。“爱情更新”论恐怕是沉痛的打击后才领悟出来的想法。
由于鲁迅曾写过《娜拉走后怎样》一文,指出娜拉在个性觉醒后离家出走到社会上去,但如果没有经济权,没有经济制度的改革,很可能只有两条路:回来或是堕落。因此,有人也把论述放到“社会解放”和“经济权”上去,认为“没有整个社会的改革、解放,恋爱婚姻问题是不能真正解决的”。
我宁可选择比较单纯地看待鲁迅的“彷徨”,不为他寻求“答案”,而只是揭示一些严肃的问题。《伤逝》给我们揭露的是“爱情到底是什么”,“婚姻和爱情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这个命题世世代代纠缠着人类,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着追寻个性解放的青少年早早寻求恋爱和婚姻,不自禁地担心涓生和子君的故事要重复上演。
Posted: 04-09-11 Sun 2:20 am
by *小周
《伤逝》
“爱情到底是什么”,“婚姻和爱情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
读了斑竹大人《鲁迅的伤逝》有感而发,写了以下游戏文字。
为了符合《伤逝》的基调,以下文字的色彩略灰也有点冷。
《走近古人》这么严肃的主题,以游戏文字跟帖,希望不会冒犯了斑竹大人。
爱情是惊涛骇浪波涛汹涌……
爱情是感官被魔术师催眠了,白开水也可以喝出红酒的醉人滋味
爱情是脑电波调频率撞击擦出火花
爱情是荷尔蒙产生美妙的化学效应
爱情不只是散步、读诗、风花雪月、不食人间烟火
爱情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更不是谎言连篇
爱情不是为了找一个忠实听众或信徒,认同自己所有的价值观
罗大佑高歌: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婚姻是涓涓细水悠悠地流……
婚姻是感官苏醒回归现实,白开水平淡无味毫无惊喜
婚姻是穿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粗服,把吟风弄月的气质遗忘在布满蜘蛛网的阴暗角落
婚姻是前世欠下的感情债,今世以一生的泪水偿还这笔前世修来的糊涂账
婚姻不是为了找一个说话的对象,驱走孤独、寂寞和空虚
婚姻不是为了少扣所得税或在寒冷的夜晚有人温暖被窝
婚姻不是为了别人的香火开枝散叶,套上别人的姓氏变成隐形人
婚姻徘徊在真实与谎言之间,小我和无我永远地在拔河……
爱情仰赖阳光空气清水
婚姻拥抱瓦片面包薪水
爱情和婚姻都追逐遥不可及的美梦
梦,因遥不可及所以美
一旦落实,既是梦醒时分……
Posted: 04-09-11 Sun 10:26 p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一九九
扫墓习俗源自刘邦?
小学三年级课文《怀念您,祖父》是写关于清明节思亲的一篇文章。在教师指南中附录了一篇文章,谈“清明节的由来”,其大意是这样的:
相传在秦朝末年,刘邦和项羽大战数回合后,终于取得天下。他光荣回乡时,想要祭拜父母,却因连年战争,墓地凌乱,无法辨识父母的坟墓,因此非常难过。最后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用手撕成许多小碎片,并向上苍祷告说:“我将这些小纸片拋向空中,爹娘在天有灵,就让纸片落在爹娘的坟墓不动。”果不其然,有一片纸落在一座坟墓上,不论风怎么吹都吹不动,刘邦跑过去一看,果然是他父母的墓碑。后来民间也和刘邦一样,每年的清明节都到祖先的坟墓祭拜,并且用小土块压几张纸片在坟上,表示这座坟墓是有人祭扫的。
对古代历史不熟悉的教师不明就里,把它当着史实灌输给孩子,这可就误导新一代了。
其实,这则“民间传说”毫无根据,而且错漏百出。
其一,汉高祖刘邦是于高祖五年(前202)灭项羽。翌年,高祖尊其父为“太上皇”,可见楚汉相争平息后,刘邦的父亲还健在。史书记载,刘邦的父亲是在高祖十年七月才去世。我早前写过《刘邦孝顺不》一文,便提过刘邦当皇帝后,在未央宫设宴时当众奚落父亲,调侃他早年只看重二哥,认为他没出息。不过,刘邦并非全然不孝,他为父亲特别建设的“新丰”市,就把父亲昔日的朋友全部聚在一起以取悦于他。
其二,刘邦在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撕成碎片让风吹散,这也是不符史实的。纸固然是中国四大发明之一,但在汉代出现的纸,是用麻皮纤维或麻类织物制造成的,质地粗糙,夹带着许多的纤维束,莫说撕碎,就连书写也不太适合。东汉的蔡伦改良了造纸术后,纸才成为书写的工具之一。刘邦撕纸扬撒,时间上还是错乱了。
其三,古人连“坟墓”都分别看待。孔子曾说“古也墓而不坟”,意思是古人葬死者最初是“墓而不坟”的;孔子也曾自责说“古不修墓”,说自己违反了古制,“修墓”便是指为墓起坟。至于为先人的坟墓立碑纪念,起源则更迟。刘邦在秦朝末年便寻找父母的墓碑,时间上也是错乱了。
根据《三国志》注引《魏略》的记载,汉明帝曾经下诏:“夫礼贤之意,或扫其坟墓,或修其门阁,所以崇敬也。”《后汉书》也记载:“令近遵坟墓,四时奉祠之。”可见,扫墓是一种礼贤的做法,是没有特定时间的做法。一般相信,作为祭奠先人的寒食(清明前一两天)扫墓,在唐以前还没有出现。唐开元二十年(732),唐玄宗下诏:“寒食上墓,宜编入五礼,永为恒式。”寒食上墓方成风气。至于清明节的形成,实际上是寒食节的嬗变。这种嬗变过程相信也是在唐代形成,宋以后,则清明节完全代替了寒食节,成为民间的习俗了。
这种假借历史名人转述的故事,民间流传还可以,作为教材的适当与否,则有待斟酌了。我是不赞同这种以假乱真,混淆历史和传说的做法的。再说,以民间传说作为教材,其教学重点和教导历史显然也有差别的,就像我们教《三国演义》和《三国志》是有差别一样。
Posted: 11-09-11 Sun 8:11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二〇〇
孔子论孝道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论语》2.5)
从上面这一则起,《论语》一连四则都是记载孔子对孝道的阐述,分别是对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和子夏说的。
“无违”之说流传很广。现今很多人批判儒家,都说孔子的孝道迂腐,举的例子往往就是“无违”之说。“无违”的意思就是“不要违背”,子女不可以违背父母的意愿,这不迂腐么?难道父母错了,为人子女也要听从?
这样的解释太过冤枉孔子了。
其实,孔子自己都进一步讲述了他的意思,那是他的弟子樊迟询问之后,他说所谓的“无违”是指“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很明显,孔子的意思是要尊重和遵照“礼”事奉父母。
可是后人就是爱断章取义,早在梁代的皇侃就说“无违”的意思是“言行孝者每事须从,无所违逆也”。(《论语义疏》)
我们常说孔子“因材施教”,以上四句对孝道的阐述,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要充分理解孔子为什么那样诠释孝道,就得了解听者的背景。
孟懿子是谁?早在孔子出生前的鲁国,在鲁庄公即位时,曾有“三桓”干政的事情发生。三桓指的是庄公的父亲鲁桓公的另外三个儿子庆父、叔牙、季友。他们曾先后拥立不同的人成为鲁国君主,其后,也分封为“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是鲁国的贵族,在政治上拥有很大的权力,其中又以季孙氏的权力最大。孔子的名句“是可忍,孰不可忍”骂的就是季孙氏违背周礼。孟懿子则是“三桓”之一的孟孙氏的第九代宗主。
孟懿子的父亲叫孟僖子,非常崇拜孔子。他在去世前,曾经预言孔子会成为圣人,因此嘱咐两名儿子在他死后,要师事孔子,向他学礼。(《左传》)当年孔子33岁,孟懿子13岁。
上文中提到的樊迟,是孔子后期的学生,比孔子小36岁。以樊迟的年龄推论,孔子上述的一番说话,应该是他60岁前后的事。孔子53岁时曾倡议要“堕三都”,以削减三桓的势力,但却以失败告终。带头反对他的人就是孟懿子。
由此得知,孟懿子请问孝道,孔子却和他讲“礼”,显然是另有所指。《礼记》提到孝子之行有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奉养父母要能“顺”,父母行丧礼时要“哀”,死后要按时祭拜,还要能“敬”。孔子引述这三事,再加以强调要合乎于“礼”,显然是要提醒孟懿子不要像季孙氏般“逾礼”。
宋代邢昺的注释把孔子的观点做了具体的诠释,他说:“生,事之以礼,谓冬温夏清昏定晨省之属也。死,葬之以礼,谓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之属也。祭之以礼,谓春秋祭祀以时思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之属也。”(《论语注疏》)
其后的朱熹解释“无违,谓不背于理”,则不可取。这一点程树德说得很透,“朱子因欲伸其师穷理之说,其注《论语》到处塞入理字……”(《论语集释》)诚然,南宋儒家进入理学时代,处处说理,这和孔子谈的“礼”是有不同的。
Posted: 18-09-11 Sun 11:09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二〇一
再谈孔子的孝道观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论语》2.6)
孔子这番话有不同的诠释。北京大学教授李零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子女唯恐父母生病”,并批评古注“太绕”。在这里,李零采用了经世致用的注释法,说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因此,能不能伺候久病在床的父母,才是对孝子的最大考验。这句话很难唤起共鸣。如此诠释孝道,更能说明儒家的孝道观是实在的。
不过,这种解释是否符合这句话的意思?古人的注释真的太绕么?
我们审视这个句子。造成歧义的应该是“其”字。因为它可以指代父母,也可以指代孩子。李零的解释取的就是前者,所以把“唯其疾之忧”解释成“唯忧父母的疾病”。李零引用了《淮南子》的说法“忧父母之疾者子,治之者医”来加强他的论证。此外,东汉的王充也说过:“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论衡•问孔》)可惜王充没有进一步给武伯如何“善忧父母”做具体说明。
武伯是谁?今存最早的注释有汉代马融的,其说法是:“武伯,懿子之子仲孙彘。武,谥也。言孝子不妄为非,唯疾病然後使父母忧。”懿子,就是《论语》前一句的孟懿子。武伯是他的儿子。其为人如何,史书记载的不多。有个成语叫“食言而肥”,倒出自武伯。话说鲁哀公某次与臣子饮宴,孟武伯突然对着体胖的郭重嘲讽说:“何肥也?”一旁的季孙打圆场说宴会之中这样问话不礼貌,该罚酒。鲁哀公却说:“是食言多矣,能无肥乎?”这句话是冲着武伯而说的,因为武伯一向不重信用,食言太多。(《左传•哀公二十五年》)王充说武伯“善忧父母”是赞他是孝子。孝子与个人的品行是不是有必然的关系,这难以说清。
不过,大多数的注释家倾向另外一种解释,也就是把“其”当成是指代“儿子”,也就是说“唯其疾之忧”应该解释为“父母忧子之疾”。上面马融说的“孝子不妄为非,惟有疾病然后使父母忧耳”,就是这个意思。宋代的邢昺也是这样说,强调这一章是“言孝子不妄为非也”,并进一步说:“子事父母,唯其疾病然後可使父母忧之,疾病之外,不得妄为非法,贻忧於父母也。”(《论语注疏》)
钱穆说:“人之疾,有非已所能自主使必无。”(《论语新解》)也就是疾病是无法自主控制的。儿子患病非是主观意愿,所以可让父母担忧的,就只有这一点,其他的品行举止都要小心,不可让父母担忧。钱穆统一这样的解释,这和朱熹的说法是一致的,朱熹说:“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惟恐其有疾病,常以为忧也。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者,自不容于不谨矣,岂不可以为孝乎?”(《四书集注》)
这种说法和《论语》另一则提到的“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矣?”(《颜渊》)意思是接近的。由于一时的忿怒而忘记自身的安危得失,以至连累自己的父母亲人,这不是执迷不悟吗?所以,孝子应该注意保全自己的身体,不让父母担忧。
我比较赞同古人的注释。现代很多年轻人不懂得爱惜自己,言谈举止常让父母担忧。虽说“母年一百岁,长忧八十儿”,父母总是会为子女操心;但从子女的立场,却应该致力不让父母为己操心,才是孝顺。
Posted: 26-09-11 Mon 6:33 am
by 老黄
走近古人之二〇二
孝以外,还得敬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论语》2.7)
子游姓言名偃,小孔子45岁。他与孔子另一名弟子子夏都以“文学”著称,世称“游夏”。这段话对子游没有特别的针对性,是孔子对孝道的另一番阐述。
《礼记》有类似的记载。例如孔子说:“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坊记》)这是相对小人(世俗之人)“只养不敬”的孝道而说的。清代刘宝楠据此说孔子对子游的说法,犬马不是指野兽,而是说“小人”,还真苛刻。
《礼记》也载曾子阐述的孝道观,例如“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祭义》),“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安其寝处,以其饮食忠养之,孝子之身终。终身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是故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 ”(《内则》)前者把孝分了等级,能够奉养父母只是最下之孝,不让父母受屈辱是中孝,能够以礼事奉父母,尊敬双亲才是上孝。后一则具体说明了孝的行为包括哪些,既要“乐其心”、“乐其耳目”,还要“爱其所爱”、“敬其所敬”。
从以上文献看出,孔子及其门生都很重视孝道,强调孝不只是物质上的供养,还要打从心里尊重父母、孝敬父母。孔子的话是针对当时一些只懂“奉养”,欠缺心理上的“尊敬”的“孝子”而说的。
孟子以养父母之志(心)胜于养其口体来说明正确的孝道。他以曾子奉养父母和被子女奉养为例,他说:曾子养其父曾皙时,一定备有酒肉。父亲吃饱准备彻下食物时,一定请问该当如何处理剩下的,如果父亲问是否更有多余的,则一定回答有。这表示食物足够,不让父亲操心。曾皙死后,轮到曾元奉养曾子了。同样的备有酒肉,但是要彻下食物时,从不问该怎么做,若曾子问起是否有多余的,则回答说没有了。曾元这么说是要把剩余的留待下次奉养曾子(《离娄上》)。孟子以此说明奉养父母该像曾子那样,不只是养父母的口体,还要养其心志。
有关犬马的诠释,汉代包咸以“犬以守御,马以代劳,皆养人者”说明狗能给人看门,马能帮人驮物,都是供养人的活儿,若奉养父母而缺少恭敬,与犬马的本能有什么差别?
宋代邢昺给这句话做更具体的说明,他说:“(犬马)皆能有以养人者,但畜兽无知,不能生敬於人,若人唯能供养於父母而不敬,则何以别於犬马乎?”犬马养人却不能敬人,人类奉养父母则不可像犬马那样,除了“养”以外还要“敬”。此外,他还进一步说:“人养犬马,资其为人用耳,而不敬此犬马也,人若养其父母而不敬,则何以别於犬马乎?”人类养狗养马,是希望利用他们为自己服务,间中没有恭敬可言。奉养父母,岂能如此?
朱熹说“养,谓饮食供奉也”,狗和马只能等候人们的喂养,父母岂可等同狗马,也等着子女喂养?所以,奉养父母一定要恭敬,不是施舍。
比较不同的一种解释是清代的李光地。他说把养父母和养狗马作类比很粗俗,不像是圣人所说的话。因此他主张这句话该解释为“禽兽亦能相养,但无礼耳;人养亲而不敬,何以自别于禽兽乎?”(《读论语札记》)看法较独特。禽兽都会奉养父母,贵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又岂能只是奉养而已?该加几分恭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