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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17-02-09 Tue 1:15 am
by 老黄
把两年来写的“走近古人”系列移动到老黄讲古去了:

http://faqing.org/forum/viewtopic.php?t=5914

Posted: 17-02-09 Tue 11:27 pm
by 说剑
突然想起阅星楼主曾发来的短信:

中华先贤重历史、重传承、重累积,故后人可以不必走迂回之途,更无须回到洪荒一切从零叠起。厚实的文化必定生出重学的民族,唯有贫瘠的文明才会养成轻视学古而急于创新的心理。因为他感受不到地大物博的震撼,感受不到雄视百代的奇伟,也许他以为一切都将从他自己的聪明开始。中华民族是一个勇于创新的民族。此民族因为深明继往开来的意趣,所以此民族经过学古通今而后有所创造的成果,必定历久弥新,充实寰宇。

故学习古文也就是学习历史和传承。可惜有兴趣古文者太少,读历史的人也不多,视之为洪水猛兽者更不在话下,身边的朋友多是如此。

Posted: 23-02-09 Mon 12:22 am
by 老黄
上个星期天去马大参加研讨会,没有上课。

今天复课。
继续谈《高祖本纪》
(报章的宣传还真有效,今天的课室坐满人)
《高祖本纪》 wrote: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1),布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2),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3),高祖击筑(4),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5),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6)。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7)。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bì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8),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9)。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10)﹑魏安釐王(11)﹑齐缗王(12)﹑赵悼襄王皆绝无后(13),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14),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注:

(1) 《集解》徐广曰:“在蕲县西。”骃案:汉书音义曰“会音侩保,邑名,甀音直伪反”。索隐上音鲙,下音丈伪反,地名也。汉书作“缶”,音作保,非也。
(2) 《正义》括地志云:“沛宫故地在徐州沛县东南二十里一步。”
(3) 《集解》应劭曰:“不醒不醉曰酣。一曰酣,洽也。”
(4) 《集解》韦昭曰:“筑,古乐,有弦,击之不鼓。”正义音竹。应劭云:“状似瑟而大,头安弦,以竹击之,故名曰筑。”颜师古云:“今筑形似瑟而小,细项。”
(5) 《集解》风俗通义曰:“汉书注,沛人语初发声皆言‘其’。其者,楚言也。高祖始登位,教令言‘其’,后以为常耳。”
(6) 《集解》如淳曰:“献牛酒。”
(7) 《集解》张晏曰:“张,帷帐。”正义音张亮反。
(8) 《集解》徐广曰:“洮音道,在江淮闲。”
(9) 《索隐》代之县名也。正义括地志云:“当城在朔州定襄县界。土地十三州记云‘当城在高柳东八十里,县当常山,故曰当城’。”
(10) 《索隐》系家作“幽王”,名择,负刍之兄。
(11) 《索隐》史阙名。昭王之子,王假之祖也。
(12) 《索隐》名地,宣王子,王建祖。
(13) 《索隐》名偃,孝成王丹之子,幽王迁之父也。
(14) 《正义》审食其也。括地志云:“辟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五里,汉旧县。”

Posted: 24-02-09 Tue 12:43 am
by 老黄
《高祖本纪》 wrote: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zhuì,布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zhú,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bì为吴王。
司马迁写高祖打败英布后,并没有追之,反而派偏将跟上。
过后就写高祖还乡这一细节。
班固也是这样记载。
《高帝纪》 wrote: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于会缶。布走,令别将追之。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上欲去,沛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上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丰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之,乃并复丰,比沛。

Posted: 24-02-09 Tue 12:56 am
by 老黄
两段文字何其相似。
皇帝还乡,恩庇老乡,这是自古都有的。早在汉高祖刘邦的时期,还乡便豁免了乡人世世代代的纳税。沛县如此,丰亦然。其他地方的人真要自叹身不逢处了!不过,那是古代皇权至上才有的情况,因为一切皇帝老儿说了算;如今民主制度下的国家,不该有这种现象,否则就是帝制复辟了。

刘邦还乡,其实留给大家的想象空间是很大的。
所以这一直是后世喜欢的题材。
例如元代雎景臣的散套[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就是典型之作:
社长排门告示 ,但有的差使无推故 ,这差使不寻俗 。一壁厢纳草也根 ,一边又要差夫,索应付 。又是言车驾,都说是銮舆 ,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 ,赵忙郎抱着酒胡芦 。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 ,畅好是妆么大户 。

【耍孩儿】 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妇 ,胡踢蹬吹笛擂鼓 。见一颩人马到庄门 ,匹头里几面旗舒 。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 ,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 。一面旗鸡学舞 ,一面旗狗生双翅 ,一面旗蛇缠葫芦 。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 ,甜瓜苦瓜黄金镀 ,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 ,白雪雪鹅毛扇上铺 。这些个乔人物 ,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的衣服。

【四煞】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 ,车前八个天曹判 ,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 ,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煞】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 。猛可里抬头觑 ,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煞】你身须姓刘 ,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 :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 ,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

【一煞】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 ,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突处 。明标着册历 ,见放着文书 。

【尾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 ,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 。只通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 ,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
全曲借用一个乡民的口吻,讽刺了皇家气派和帝王尊严的虚假,数落汉高祖当年的寒酸和劣迹,揭穿隐藏在黄袍之后的真面目。

Posted: 25-02-09 Wed 12:06 am
by 老黄
下来我们看班马如何记载英布的被杀:
《史记·高祖本纪》 wrote:汉将别击布军洮dào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pó阳。
《汉书·高帝纪》 wrote:汉别将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斩布番阳。
显然,这是不能满足我们的求知欲的。
要知详情,当然要去看《史记·黥布列传》: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 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遂西,与上兵遇蕲qí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 故长沙哀王使人绐dài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Posted: 25-02-09 Wed 12:12 am
by 老黄
司马迁写了英布被杀之后,也交待了陈豨的下场: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这段事迹,班固也写了,当年是下来却又补上莫名其妙的一段文字。
周勃定代,斩陈豨于当城。
诏曰:“吴,古之建国也。日者荆王兼有其地,今死亡后。朕欲复立吴王,其议可者。”长沙王臣等言:“沛侯濞重厚,请立为吴王。”已拜,上召谓濞曰:“汝状有反相。”因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汝慎毋反。”濞顿首曰:“不敢。”
司马迁记载刘濞当王,也不过是一笔带过:
于是拜沛侯刘濞bì为吴王。


班固的记载让我想到《三国演义》中被后世贬为近乎妖的诸葛亮为魏延看相一节。刘濞后来是反了,但是说刘邦早就看出,而且拊其背加以劝勉,实在是荒谬。

Posted: 26-02-09 Thu 12:15 am
by 老黄
下来我们再看燕王卢绾被废的事迹:
《史记·高祖本纪》 wrote: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楚隐王陈涉的写法很怪,以其它人名不同。
或许是把注释放进正文了。

班固又是如何记载这项史迹?
《汉书·高帝纪》 wrote:十二月,诏曰:“秦皇帝、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绝亡后。其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亡忌各五家,令视其冢,复亡与它事。”

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阴谋。上使辟阳侯审食其迎绾,绾称疾。食其言绾反有端。春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绾。诏曰:“燕王绾与吾有故,爱之如子,闻与陈豨有谋,吾以为亡有,故使人迎绾。绾称疾不来,谋反明矣。燕吏民非有罪也,赐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级。与绾居,去来归者,赦之,加爵亦一级。” 诏诸侯王议可立为燕王者。长沙王臣等请立子建为燕王。
卢绾是否有造反的意图?
他是否被刘邦所杀?
介绍了上面两段文字,我问学生这两道题。结果答案是不一样的。
可见,这两段文字的记载不甚清楚。

Posted: 26-02-09 Thu 4:03 pm
by 说剑
老黄 wrote: 班固的记载让我想到《三国演义》中被后世贬为近乎妖的诸葛亮为魏延看相一节。刘濞后来是反了,但是说刘邦早就看出,而且拊其背加以劝勉,实在是荒谬。
《三国演义》是小说,情节离奇不出奇,神化诸葛亮就是其中一节。

然而班固写的是历史,他也来这一套,这就奇怪了。是什么原因班固这么做呢?是不是目的在美化无赖始祖 -- 刘邦?

班固的《汉书》还有没有其他类似荒谬的记载呢?

Posted: 28-02-09 Sat 1:33 am
by 老黄
说剑 wrote: 然而班固写的是历史,他也来这一套,这就奇怪了。是什么原因班固这么做呢?是不是目的在美化无赖始祖 -- 刘邦?

班固的《汉书》还有没有其他类似荒谬的记载呢?
那肯定有,一点也不出奇。
司马迁的《史记》有时也会出现的。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当时候的社会流行谶纬之学,这是汉代的一个主要特色。

转贴一篇文章让您看看,以了解当时的普遍思潮:

http://zhuge.myweb.hinet.net/e-text/text004.html
漫談漢代讖緯

  「讖緯」是從漢代流行起來,是很多人國高中上歷史課時會背下來的知識,但「讖緯」是作什麼的,可能就不是那麼多人清楚了。所謂的「讖緯」,其實可以把它分成二個部份,也就是讖書與緯書,雖然在思想史中,「讖緯」都被混同成一個通稱的代名詞,不過嚴格說來呢,「讖」與「緯」的性質可說是有著極大的差異性。「讖」,指的是對不可知未來的吉凶預言,而「緯」,則是指以儒家經典為詮釋對象的衍生書籍。以緯書來說,緯書的寫成與定型都在漢代,後世也許會因傳抄訛誤的問題造成緯書小幅度的改變,但其為儒學作引申的大方向是不會改變的。讖書就不一樣,它的內容充滿著神怪符應之說,為的是替某些人的利益取得尋求神學上的合法性,歷代只要有民變、政爭、教亂發生,就會有相應的讖書出現,因而讖書只會愈來愈多,不像緯書永遠只有「七緯」而已。(說詳後文)然而,漢代緯書在著作時,雖然以儒家為理論依據,但在行文之間總會時時援引神話傳說替儒學理論作一番裝飾,而讖書雖是以預言吉凶為本質,但在託借預言來源時,又時常以儒家、道家中著名的思想家或是儒家慣言的聖王體系中的某位聖王作為立下預言的神人。雖然這既不會妨礙到緯書對儒家理論的推演,也不會影響讖書預言的神聖性,但這種模式卻使得漢代的「讖」與「緯」在內容上常是相互引用,難以遽分。換言之,如果只談「讖緯」二字,「讖」是「讖」,「緯」是「緯」,二者絕不能予以混同而說,但若是談「漢代讖緯」,則二者之間的差異性就沒有那麼大了。

  以上說的是讖緯的基本定義,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可不要小看這些現代人看起來近乎荒誕的文字,在漢代,讖緯可是比現代所說的憲法具有更高的神聖性,最重要的,是上至帝王下至販夫走卒都深信不疑的神秘文字。在漢代的歷史記載中,崇信讖緯的帝王多不勝數,就連知名學者都信,就頗耐人尋味,最有名的,莫過於西漢末年的大儒劉歆。劉歆之父為劉向,二人均曾官居「中校秘書」,(註一)二人在思想史中最有名的事件,便是漢代經學今古文之爭中,二人曾立主古學經學的正統性而積極地欲立古文經於學官。以劉歆的學術素養,照理來說應以理性的態度看待讖緯之說,事實上,劉歆卻曾依據讖緯做過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在西漢末期曾流行一句讖言:「劉秀發兵捕不道,四七之際火為主。」,此句後被收入《赤伏符》中,成為東漢光武帝政權合法性的最大靠山。但有許多人不知道,劉歆在年輕時曾為了這句讖語也改名叫「劉秀」,以符合讖語中重建政局的身份。這只是個小例子,但要知道,在漢代,尤其是哀、平二帝之後,讖緯的流行簡直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年號要依據讖緯,軍事、政經制度要依據讖緯,就連名字“不小心”出現在讖緯裡,都能當大官(其實都是自己假造的讖緯)。總之,讖緯在漢代就是這麼偉大,偉大到敢說不信的人都會出事。

讖緯既然這麼偉大,那麼,讖緯究竟是怎麼來的?

  「讖緯」從何時出現的,歷來學者說法不一,鍾肇鵬為其整理出十二類說法,(註二)總結起來則指向三個部份:一是上古神秘知識的流傳,二是東周時期思想家的著作,三是漢代神道設教下的產物。原則上說來,這三種說法都沒有錯,只是要以內容的角度予以細分就是了。

  從內容來說,「讖緯」主要可分為三大範疇:一是哲學思想,二是古代科學知識,三是神學知識。明白這個種內容取向後,對「讖緯」的起源問題就可有一定程度的理解。首先是科學知識。「讖緯」中的科學知識主要以天文、曆法、氣象等科學為主,這些知識的積累原本就是需要長時間的觀察與記錄才能夠有一定的成果,只是上古先民在對待這些知識的方式上,基於對自然力未知的恐懼,便將這些原本屬於科學範疇的成果予以宗教信仰化,成為巫術系統中神秘知識的一種;其次是哲學思想。「讖緯」中的哲學思想主要以天人關係下的天道思想為主體,用現代哲學的分類來說,也就是討論宇宙大自然是如何成形的,與人類社會之間又有什麼關係等等「宇宙論」之類的哲學理論。這些理論原本是源自戰國時代思想家的哲思成果,這些觀念若極度理性化後,必走向荀子「制天」的理路,把「天」定義成自然的、物質的對象,而把人的存在提昇至改變自然法則唯一力量的地位。但若用宗教的角度來看,極易走向神學化的思維,而「讖緯」便是採用了後者的理路,也將這些理論神秘化了;最後是漢代的政治神學。由於漢帝國是由平民所建立的政權,政權來源的合法性問題一直困擾著漢帝室及其擁護者,雖然劉邦曾以五德終始說的觀點來替自己的合法性撐腰,但總是不太能服人之心,尤其是儒生之心。畢竟,五德終始說雖然是用「青、白、赤、黃、黑」五色帝在天界的輪替觀念來說明人世朝代興替的必然取向,但是這種觀點只適合在戰國群雄逐鹿中原時,作為發起侵略戰爭的神學依據,到了大一統的漢帝國,難道還能鼓勵有能力者再次「造反」?因而在漢帝室傳承的過程中,其擁護者慢慢地建立了一套神學形態的政治思想,一方面取代五德終始說的「造反有理」觀點,另一方面也可透過新形態的神學理念或明或暗地對漢帝室這個新政權建立合理性與規範性,而「讖緯」,就是這種種政治神學思想中的一環。

  總之,「讖緯」從起源到成形的過程,大致上是以漢帝國肇建之前的神秘知識、哲學思想為基礎,到了漢代之後才被廣泛地應用在政治、社會的範疇內,形成一套影響有漢一代政治風潮的思維模式。

  以上是對漢代讖緯基本的概念,接下來要進一步談漢代學人著作讖緯的背景問題。

  先前曾說過,漢代讖緯的內容有一部份是為了替漢帝國政權的合法性尋求根源,這當然也可以視為一種潛在性的目的,但這畢竟是一種消極性的目的,讖緯的著作目的遠不止於此。讖緯最積極的目的,是在為儒家學說施用於政治尋找一個神聖性與不可取代性,而這就涉及到時空背景的問題。眾所周知,漢帝國初建立時,由於國家經濟問題,治國方針主要採用黃老學說,一方面予民休養生息,一方面也用以穩固劉氏一族的政權。(註三)但到了漢武帝時,這個方針顯然不適合當時的政治時空,於是武帝便改採用儒家學說作為政治指導方針(實際上應說是外儒內法),至此,儒術獨大百家流佚的學術格局也隱然成形。但對漢武帝而言,這只是他眾多政治措施之一,在此同時,他對適用於政治的神學體系加以改造,把先前依據五德終始說建立出來的「五帝」(五色帝)系統作修正,成為以「太一」為尊的天帝系統,而「五帝」則降格成為天帝「太一」的佐臣。(註四)這不但建立了一個與人世漢帝相對映的天界「太一」帝系,更將潛在於五德終始說背後的「天命流轉」觀點予以抹滅,成就出千秋萬代唯劉稱帝的「君權神授」觀。兩相對照下可以發現,漢武帝雖然以獨尊儒術作為攏絡知識份子的手段,但更重要的,是以重構神學的方式為其政權作背書。從現實的觀點來看,治國方針是可以改變的,但是神學體系卻是不容質疑的,儒生雖一時受到重視,但顯然方士的影響力卻凌駕於儒生之上。在這個時空背景下,儒家學說雖在政治層面獲得一次重大的勝利,但畢竟只是一時的抬頭,身為百家之一的儒術,難保什麼時侯會再被打入冷宮,為其它學派所取代。倘若儒家學術想要進一步鞏固自身的地位,在這個時空底下,也只有二種方式可供選擇,一是秉持著「不語怪力亂神」的態度以排斥方士之說,建立一個純然理性的政治學術地位;二是收納神學觀點,將儒術轉化成一種兼具神聖性與神秘性的宗教式學派。很顯然的,漢代儒生採取了後一種方式。

  漢代儒術的宗教化,其代表性著作就是讖緯。讖緯的內容,主要是以「詩」、「書」、「易」、「禮」、「樂」、「春秋」與「孝經」七本儒家經典作為詮釋的對象,建構出所謂的「七緯」,(註四)「七緯」中儒學神學化的傾向又可從兩個方向來看,一是人物的神化,舉凡孔子、周公、堯、舜等等儒家先哲或是古史傳說中的聖王,全部在讖緯中有了神的面貌或是死後登仙的傳說。就現代人的觀點,這是非常無稽的說法,但卻是將儒家肇始者與典範先王推向神聖楷模的至佳方式。二是儒家思想來源的神化,例如「禮」的部份,在《禮.含文嘉》中便說「禮有三起,禮理起於太一,禮事起於遂皇,禮名起於黃帝。」,將「禮」源自人類社會共同制訂的社會學意義改成「太一」天帝所制作以管理人間萬物的神學意義。其餘相近的說法尚多,茲不具引。總之,在儒學神學化的風潮下,讖緯成為有漢一代儒家學說的核心,「詩」、「書」等經典被稱之為「外典」,而讖緯反而成為儒學的「內典」,被認為直指周公、孔子等聖哲的本意。

  雖然讖緯不是一時一地所能成形的著作群,但在其著作歷程中,仍有二個高峰期存在。第一次高峰在王莽滅漢建立「新」帝國之前,也就是西漢哀、平二帝王莽攝政的時侯。王莽為了替自己取代漢帝尋求合法性,除了用「仁義」的表象攏絡臣民之外,另一個方式便是大量構造讖緯及祥瑞來証明自己有「天命」在身,足以取代漢帝室並將混亂的帝國帶向另一個強盛期。王莽成功地利用讖緯之說將自己推向帝位,但同時也因為過度沉迷於這種神話思維而將一手打造出來的帝國送上了絕路。第二次高峰則在「新」帝國末期直到東漢帝國光武帝下令頒布「圖讖」的法定版本之前。這時的讖緯書籍的政治傾向比起王莽時期更為混亂。在王莽覆滅之前,有擁護王莽政權的讖緯,自然也有反對王莽的讖緯;王莽滅亡之後,光武帝劉秀又與蜀地太守公孫述爭奪天下,形成擁劉與擁公孫兩派不同的讖緯圖書。從歷史事實可知,後來當然是劉秀成為東漢帝國的開國君主,不過劉秀顯然比王莽理智多了。王莽滅亡的原因很多,但絕不能漏掉「迷信讖緯」這一條,而劉秀稱帝雖也有一部份助力來自於讖緯,但他相信讖緯卻不落入迷信,因而才會有制定官方版本的作為,甚至有臣下因「造作圖讖」之罪而下獄的。

  總而言之,讖緯之書可能早在戰國末期便已有部份著作出現(例如《易緯乾鑿度》一書),但這畢竟是少數,絕大部份的著作都要下推至漢武帝改寫神靈系譜,甚至是哀、平二帝(外戚王氏掌政時期)才會出現。一直到了東漢光武帝時,由於法訂版本出現,才讓私撰讖緯之風稍減,使得讖緯中「七緯」及「河圖」、「洛書」定型成為現今所看得到的面貌。(註五)

  最後來談談讖緯對後世的影響。

就其主要功能「政治」這個基本面說,顯然地,讖緯的流行讓後世的知識份子開始對「不問蒼生問鬼神」的政治理念形成一股反思,雖然帝王之家迷佛迷道的行為仍比比皆是,但至少在知識份子的思想裡,便不再對以鬼神之說限制君權這種想法存著期待。就學術源流而言,漢帝國是中國史上第二個大一統國家,這個時期政治理論與秦帝國最大的不同,就是秦帝國的政治思想主流在法家,崇尚君主無限度獨裁,而且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思想形態。這種想法的好處是政令出於一人,國家完全掌控在帝王之手,但壞處就在缺少制衡君權的力量,導致秦帝國於始皇死後就無以為繼,進而滅亡。漢人有鑑於此一歷史事實,積極地尋找制衡君權的力量,首先想到的,就是「天」,這也就是公羊學派與董仲舒等人所欲建立的一套「天人相應」制度的基本理念。但如此理念進一步落實到讖緯書中時,蔽病就出現了,造成鬼神之說不但無法制衡君權,更進一步地讓君主與野心人士透過讖緯為自身不合理的作為尋得合法性,其負面效應遠大於正面功能。於是就在此一歷史事實下,後世學者開始思考政治與神學之間的問題,進一步地開始形成了政教理應分離的這種體認,一方面使得宗教思維有了獨立發展的空間,另一方面也讓政治擺脫神權治國的陰影。

然而,政教分離的觀念是確立了,但是,就學術思想這個層面而言,讖緯的餘毒卻是從未消失過。光是從中國歷代一直到今日都還會有官方層級的「祭孔」大典這個形式來看,孔子是為「神人」、儒學是為「神學」的性質其實從未曾被知識份子所遺忘,只是在外表上,改用「尊重學術」的說法來掩蓋,但是這個迷信的本質卻是不曾改變。而在另一方面,雖然從東漢開始,就有學者大肆批判讖緯的迷信本質,這種反對讖緯的理性思維原本有建立客觀學術理念的機會,但到最後,卻又再次成為另一種迷信,就好似近代「打倒孔家店」的呼聲,表面上是打破儒學的迷思,骨子裡其實只不過是把近代西方思潮當成了另一種「內典」、另一種「讖緯」罷了。

說到最後,政治上的讖緯在漢帝國滅亡之後,的確從政治舞台上失去了表演的空間,可是這學術上的讖緯心態,就這麼永永遠遠地在中國的知識份子深層意識中存在著,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拔除殆盡。



附註:

註一:所謂的「中校秘書」,掌管的是官方擁有或是民間上獻但文字已有脫漏不清之書籍,經過中校秘書官依據自己的學養與研究,將書籍回復原貌而重行賦布於世的一個機構。由此可知,身為中校秘書,其學養必需有一定水準方可勝任,而劉氏父子自是有其學養方可居於此官。

註二:參閱鍾肇鵬《讖緯略論》第一章〈讖緯形成及其流變〉,此處不再詳引。

註三:黃老道家與老莊道家的基本理路並不相同,黃老道家除卻承襲老莊特有的清靜、無為主題外,更包涵有治國理政的積極思想,並不能單純地用老莊的思想來看待黃老。以後有機會將會再針對這個問題作專題討論,此處不予詳論。

註四:請參閱《史記.封禪書》所記載關於「太一」立祠的始末。簡單來說,原本漢帝國拜的「上帝」是五德終始說中的「黑帝」,但是漢武帝卻採用了方士的建議,改以「太一」作為國家祭典所拜的上帝。

註五:事實上,除了「孝經」、「禮經」之外,其餘五書原本應是上古文化的共同資產,並非單一學派所能掌握,但由於讖緯作者對這些書的詮釋多半採取儒家式的思維來看待,因而此處簡言之為「儒家經典」。

以上僅是對漢代讖緯的基本概說,如想對纖緯之學進一步暸解,在此介紹幾本入門書:

1. 鍾肇鵬《讖緯略論》
2. 顧頡剛《漢代學術史略》
3. 龔鵬程《漢代思潮》
4. 易玄《讖緯神學與古代社會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