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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强教授 《在童心中寻找精神家园》
对我来说,儿童文学就是一种世界观,我现在对生活的认识,对人性的理解,对人类社会前途的思考,主要是儿童文学给我的。
当儿童文学读物越来越广泛地进入校园和课堂的时候,提高语文教师的儿童文学修养成了教育发展过程中亟待解决的问 题。我认为,要提高语文教师的儿童文学修养,首先需要学习儿童文学这个学科的一些知识。比如,小学语文教材里选择的儿童文学作品,是否真的适合孩子学习? 如果掌握了儿童文学的相关知识,就可以看出一些门道来。
有一首曾经收入教材的儿童诗叫《蒲公英的种子》:“我是蒲公英的种子/有一朵毛茸茸的小花/微风轻轻一吹/我离开了亲爱的妈妈/飞啊/飞啊/飞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有的老师觉得这首诗写得挺好,可是从研究者的角度来看,它是有问题的。这首诗收在小学一年级的课本中,而小学一年级孩子只有六七岁。六七岁的孩子是什么情感状态?这个年龄的孩子能理解这首诗表现的情感吗?这首诗表达的是谁的情感?如果是孩子的情感,又怎么会离开了妈妈,还会飞到哪儿哪儿就是自己的家呢?所以我认为,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这首诗的立场并不是儿童本位,也没有表达孩子的价值观。不能表达孩子的心声和情感愿望的作品,放在语文教材里面是不合适的,也不会获得良好的学习效果。
另外,提高儿童文学修养,心性的问题非常重要。最初我留在大学任教,让我教儿童文学、研究儿童文学,这是谋生的 饭碗。但是在教学和研究过程中,逐渐转变为我在儿童文学里寻找人的生存方式。这样说并不是夸张,对我来说,儿童文学就是一种世界观,我现在对生活的认识, 对人性的理解,对人类社会前途的思考,主要是儿童文学给我的。
为什么说儿童文学是一种世界观?记得德国的哲学家诺瓦利斯说过一句话,什么是哲学?哲学就是怀着乡愁去寻找精神 的家园。儿童文学不就是怀着乡愁去寻找精神家园的文学吗?鲁迅已经以他的《故乡》告诉我们,人生的乐园就在童年。还有英国的浪漫派诗人们,他们追问人最后 的精神归宿在哪里,也是在童年。华兹华斯曾说,自己是迷途的羔羊,但是在儿童的心性中,他找到了回家的路。我觉得,这些思想、这些人生哲学在我阅读儿童文 学的时候都能感受到。
如果没有这样一种心性的话,从事儿童教育的人在教育理念上就会出问题。我曾在山东教育电视台作一个儿童教育系列 讲座,与一个教育专家同期录制。我听到她表达这样一个观点:在幼儿阶段,时间非常宝贵,要给孩子读那些真正的经典,不能让他们读“小耗子上灯台”一类的儿 歌,儿歌没有什么价值。我认为这种观点非常错误,儿歌里面蕴含着历史记忆,传达着正确的人生价值观。我编了一套语文读本,叫《快乐语文读本》,其中一个单 元就叫“沉甸甸的儿歌”。其中一首儿歌是这样的:“鹁鸽鸽,想做窠/早上做,露水多/晌午做,天太热/晚上做,蚊子多/想想不如明朝做。”难道这里没有对 人生很有益的思想吗?所以,在听了那位教育专家的观点之后,我想,如果中国的儿童教育专家都不能认识到童年的价值,中国的儿童教育真是要有很长很艰难的路 要走。
心性问题也涉及到审美观的问题。我有时候问自己为什么喜欢儿童文学,后来想想可能和自己喜欢单纯、朴素、自然的事物有关系。儿童文学是一种自然、朴素的艺术,给大家介绍一首童诗《笑了》:“哥哥饿了/弟弟尿了/妹妹哭了/爸爸急了/妈妈说/我来了/我来了/大家都笑了”。虽然我们找不到什么华丽的辞藻,但这就是好的儿童文学的语言,虽然很朴素却很有味道、很有表现力。
儿童文学是世界观,我们能够用也应该用儿童文学帮助自己解决精神生存的问题。2006年我去台东大学讲学,常常傍晚一个人在海边闲坐或沉思,有感受时就写几句诗。我曾写过一首小诗《海边偶见》:“一个眉头紧缩/一个紧缩眉头/思想家有海的深沉/乞丐汉有海的茫然/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今晚的馒头在哪里/上帝有没有一秆天平/称得出孰轻孰重”。产生这些困惑与我从事儿童文学研究有关,如果想解决疑惑,我相信儿童文学也是最能给我帮助的。
《手捧空花盆》
从前,有一位国王,年纪大了,没有子女。他想从全国的孩子中挑选一个做继承人。他吩咐大臣给每个孩子发一些花种,并宣布:谁能用这些种子培育出最美的花,谁就是国王的继承人。
有个叫雄日的男孩儿,十分用心地培育花种。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可是花盆里的种子连芽都没冒出来。雄日又给种子施了些肥,浇了点儿水。他天天看哪,看哪,种子还是不发芽。
国王规定的日子到了。许许多多的孩子捧着一盆盆盛开的鲜花拥上街头。国王从孩子们的面前走过,看着一盆盆鲜花,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表情。突然,国王看见了手捧空花盆的雄日。他停下来问:“你怎么捧着空花盆呢?”雄日把花种不发芽的经过告诉了国王。国王听了,高兴地拉着他手,说:“你就是我要找的继承人!”
孩子们问国王:“为什么您让他做继承人呢?”国王说:“我发给你们的花种都是煮熟了的。这样的种子,能长出美丽的鲜花吗?”
安徒生 《皇帝的新装》 叶君健译
许多年前,有一位皇帝,为了穿得漂亮,不惜把所有的钱都花掉。他既不关心他的军队,也不喜欢去看戏,他也不喜欢乘着马车逛公园——除非是为了炫耀一下他的新衣服。他每一天每一个钟头要换一套新衣服。人们提到他总是说:“皇上在更衣室里。”
有一天,他的王国来了两个骗子,自称是裁缝,说能织出人间最美丽的布。这种布不仅色彩和图案都分外美丽,而且缝出来的衣服还有一种奇怪的特性:任何不称职的或者愚蠢得不可救药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
“那真是最理想的衣服!”皇帝心里想,“我穿了这样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我的王国里哪些人不称职;我就可以辨别出哪些人是聪明人,哪些人是傻子。是的,我要叫他们马上织出这样的布来!”他给这两个骗子许多报酬,叫他们马上开始工作。
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他们的织布机上连一点东西的影子也没有。他们急迫地请求发给他们一些最细的生丝和最好的金子。他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自己的腰包,只在那两架空空的织布机上忙忙碌碌,直到深夜。
“我倒是很想知道布料究竟织得怎样了,”皇帝想。不过,想起凡是愚蠢或不称职的人就看不见这布,他心里的确感到有些不大自然。他相信他自己是无须害怕的,但仍然觉得先派一个人去看看工作的进展情形比较妥当。
全城的人都听说过这织品有一种多么神奇的力量,所以大家也都很想借这机会来测验一下:他们的邻人究竟有多笨,有多傻。
“我要派诚实的老大臣到织工那儿去,”皇帝想,“他最能看出这布料是什么样子,因为他很有理智,就称职这一点,谁也不及他。”
这位善良的老大臣就来到那两个骗子的屋子里,看到他们正在空空的织机上忙碌地工作。
“愿上帝可怜我吧!”老大臣想,他把眼睛睁得特别大,“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但是他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来。
那两个骗子请求他走近一点,同时指着那两架空织布机问他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可怜的老大臣眼睛越睁越大,仍然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的确没有东西。
“我的老天爷!”他想。“难道我是愚蠢的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一点决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我是不称职吗?不成!我决不能让人知道我看不见布料。”
“哎,您一点意见也没有吗?”一个正在织布的骗子说。
“哎呀,美极了!真是美极了!”老大臣一边说一边从他的眼镜里仔细地看,“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是的,我将要呈报皇上,我对这布非常满意。”
“嗯,我们听了非常高兴。”两个骗子齐声说。于是他们就把色彩和稀有的花纹描述了一番,还加上些名词。老大臣注意地听着,以便回到皇帝那儿可以照样背出来。事实上他也就这样做了。
这两个骗子又要了更多的钱,更多的生丝和金子,说是为了织布的需要。他们把这些东西全装进了腰包。
过了不久,皇帝又派了另一位诚实的官员去看工作的进展。这位官员的运气并不比头一位大臣好:他看了又看,但是那两架空织布机上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
“您看这段布美不美?”两个骗子问。他们指着,描述着一些美丽的花纹——事实上它们并不存在。
“我并不愚蠢呀!”这位官员想,“这大概是我不配有现在这样好的官职吧。这也真够滑稽,但是我决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就把他完全没有看见的布称赞了一番,同时保证说,他对这些美丽的颜色和巧妙的花纹感到很满意。“是的,那真是太美了,”他回去对皇帝说。
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美丽的布料。
皇帝就很想亲自去看一次。他选了一群特别圈定的随员——其中包括已经去看过的那两位诚实的大臣。他就到那两个狡猾的骗子那里去。这两个家伙正在以全副精神织布,但是一根丝的影子也看不见。
“您看这布华丽不华丽?”那两位诚实的官员说,“陛下请看: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他们指着那架空织布机,他们相信别人一定看得见布料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骇人听闻了。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吗?这可是最可怕的事情。” “哎呀,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十分满意!”
于是他点头表示满意。他仔细地看着织机的样子,他不愿意说出什么也没看到。跟他来的全体随员也仔细地看了又看,可是他们也没比别人看到更多的东西。他 们像皇帝一样,也说:“哎呀,真是美极了!”他们向皇帝建议用这种新奇的、美丽的布料做成衣服,穿着这衣服去参加快要举行的游行大典。“这布是华丽的!精 致的!无双的!”每人都随声附和着。每人都有说不出的快乐。皇帝赐给骗子每人一个“御聘织师”的头衔,封他们为爵士,并授予一枚可以挂在扣眼上的勋章。
第二天早上,游行大典就要举行了。头一天夜晚,两个骗子整夜点起十六支以上的蜡烛。人们可以看到他们是在赶夜工,要把皇帝的新衣完成。他们装作从织布 机上取下布料,用两把大剪刀在空中裁了一阵子,同时用没有穿线的针缝了一通。最后,他们齐声说:“请看!新衣服缝好了!”
皇帝亲自带着一群最高贵的骑士们来了。两个骗子各举起一只手,好像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裤子,这是袍子,这是外衣。”“这衣服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穿的人会觉得好像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似的,这正是这些衣服的优点。”
“一点也不错,”所有的骑士都说。可是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什么东西也没有。
“现在请皇上脱下衣服,”两个骗子说,“好让我们在这个大镜子面前为您换上新衣。”
皇帝把他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两个骗子装作一件一件地把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交给他。他们在他的腰周围那儿弄了一阵子,好像是系上一件什么东西似的: 这就是后裙(注:后裙(Slaebet)就是拖在礼服后面的很长的一块布;它是封建时代欧洲贵族的一种装束。)。皇上在镜子面前转了转身子,扭了扭腰。
“上帝,这衣服多么合身啊!裁得多么好看啊!”大家都说。“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这真是贵重的衣服!”
“大家都在外面等待,准备好了华盖,以便举在陛下头顶上一参加游行大典。”典礼官说。
“对,我已经穿好了。”皇帝说,“这衣服合我的身吗?”于是他又在镜子面前把身子转动了一下,因为他要使大家看出他在认真地观看他美丽的新装。
那些将要托着后裙的内臣们都把手在地上东摸西摸,好像他们正在拾起后裙似的。他们开步走,手中托着空气——他们不敢让人瞧出他们实在什么东西也没看见。
这样,皇帝就在那个富丽的华盖下游行起来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乖乖!皇上的新装真是漂亮!他上衣下面的后裙是多么美丽!这件衣服真合他的 身材!”谁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因为这样就会显出自己不称职,或是太愚蠢。皇帝所有的衣服从来没有获得过这样的称赞。
“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一个小孩子最后叫了出声来。
“上帝哟,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爸爸说。于是大家把这孩子讲的话私自低声地传播开来。
“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呀!”
“他实在是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 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觉得百姓们所讲的话似乎是真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