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情

译文如下：

《德行第一》
11 管宁、华歆一同在园中为菜地锄草，看到地上有一块金子，管宁把金子看得跟瓦片、石块没什么两样，照样挥锄干活，华歆拾起金子然后才扔掉。
又有一回，两人同坐在一张席子上读书，有贵人乘大车从门口经过，管宁照样读书，不闻不问，华歆丢下书跑出门去观看。管宁割开席子，与华歆分坐，并说：“你不是我的朋友。”

31 庾亮驾车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告诉他，叫他把马卖掉。庾亮说：“卖它，必定有买主，那就还要害那个买主，怎么可以因为对自己不利就转嫁给别人呢！从前孙叔敖打死两头蛇，以保护后面来的人，这件事是古时候人们乐于称道的。我学习它，不也是很合理么？”

注：的卢：据《相马经》说，这种马额上有白斑，一直延伸到嘴边；虽是骏马，但对主人不利，乘之将死于非命。

《言语第二》

3 孔文举十岁时，随父亲到了洛阳。当时李元礼名声很大，任司隶校尉一职。登门拜访的都是才华出众、享有名望的人和中表近亲，才能通报引进。孔文举来到李府门前，对门吏说：“我是李府君的近亲。”通报引进后，入门就坐。李元礼问：“您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孔文举回答说：“从前我的祖先仲尼曾拜您的祖先伯阳为师，有师生之谊，所以我和您世世代代都是有交情的。”李元礼和其他宾客没有一个不对此感到惊奇的。太中大夫陈韪后来才到，有人把孔文举的话告诉了他，陈韪说：“小时候聪明过人，长大了未必有出息。”孔文举说：“想必您小的时候，一定是聪明过人。”陈韪感到非常尴尬。

注：伯阳，老子之号，姓李，名耳。

31. 到江南避难的那些人，每逢风和日丽的时候，就相互邀请来到新亭，坐在草地上饮酒宴乐。周侯坐在众人之中，感慨地说：“风景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山河变色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流下了眼泪。只有王丞相脸色大变，悲愤地说：“应当共同为朝廷出力，收复失地，怎么一个个像囚犯那样相对哭泣！”

48 竺法深在晋简文帝处闲坐。刘尹问道：“和尚为什么出入王侯之家？”竺法深回答说：“你认为是朱门，贫道觉得像贫穷人家一样。”有人说是卞令问竺法深的。

《文学第四》

36 王羲之出任会稽内史，初到任，支道林也在那里。孙兴公（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见解新颖独特，心里所考虑的实在美妙，你想见见他么？”王羲之本来就有一腔俊逸之气，很有点瞧不起支道林。后来，孙绰与支道林一同乘车到王羲之处，王羲之极为矜持，不和支道林说话。不久，支道林走了。稍后，正碰上王羲之要出门，车子已经停在门口，支道林对王羲之说：“您不能走，贫道和您谈几句。”于是解说《庄子·逍遥游》。支道林阐述了几千字，才思和文藻新颖奇妙，像灿烂的鲜花相映生辉。王羲之终于脱下外衣不再出门，并且留恋不止。

《方正第五》
47 王述（蓝田）升任尚书令时，接到诏令便准备就职。他的儿子文度说：“本来应该让给杜许。”王述说：“你认为我能否胜任这个职务？”文度说：“怎么不胜任！但是谦让一下是好事，礼节上恐怕不可缺少。”王述感慨地说：“既说能胜任，为什么又要谦让呢？人家说你会胜过我，据我看你终究不如我。”

蔡志忠漫画——

《任诞第二十三》

3 刘伶醉酒后，沉醉如病。醒后觉得口渴得很，便向妻子要酒喝。妻子把酒倒掉，酒器也毁了，流着泪劝告他说：“您喝得太多了，这不是养生之道，一定要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但我不能自我控制，只有在鬼神面前发誓，才可以戒掉！你可以去准备酒肉了。”妻子说：“我这就按您的意思去做。”妻子把酒肉准备好了，请刘伶在神前发誓。刘伶跪下祷告说：“天生下我刘伶，因为喝酒出了名，每次一饮便要十斗，喝了五斗才能解病酒。女人的话，千万不可以听信！”于是，又喝酒又吃肉，转眼间已醉倒在地。

6 刘伶常常饮酒放纵自己，有时候甚至脱了衣服，在房子里赤身裸体。别人看见了，就讥笑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作房子，把屋舍当着衣服裤子，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钻到我裤子中来？”

46 王徽之暂时借住在别人的空屋，立即就让人种竹子。有人问：“暂时住一下，何必这样麻烦呢？”王徽之吟咏了好久，直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

47 王徽之住在山阴，有天夜里下大雪，他从睡梦中醒来，打开房门让人拿酒来喝。眺望四周，一片皎洁。于是王徽之起身徘徊，吟诵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安道。当时，戴安道在剡溪，王徽之便连夜坐船去寻访。经过了一夜才到，但是却登门不进，又乘船回去了。有人问他是什么原因，王徽之说：“我本是乘兴而来，兴致没有了就回去，何必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11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排调第二十五》

晋元帝生了皇子，赏赐全体朝臣。殷洪乔表示感谢说：“皇子出生，普天同庆。做臣下的没有什么功劳，却蒙受皇上厚赐。”晋元帝笑着说：“这件事怎么能让你有功劳呢？”


2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忿狷第三十一》

蓝田侯王述性情急躁。有一次吃鸡蛋，用筷子去夹，怎么也夹不住，就大发脾气，拿起鸡蛋扔在地上。鸡蛋在地上滚个不停，他也跟着从座席上起身，用木屐齿去踩地上的鸡蛋，又没有踩着。他更加怒气冲天，又从地上捡起蛋放在嘴里，咬破后马上又吐了出来。
王羲之听说这件事后，大笑着说：“即使王安期有这种性格，也是丝毫不可取的。何况是王蓝田呢！”

注：王述是王安期的儿子。

《汰侈第三十》

1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善饮，辄自勉强，至于沈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石崇每次邀请客人举行宴会，经常让美女劝酒。客人中有喝酒不尽量的，就命令内室管理婢女的仆役，依次把美女处死。有一次，王导和王敦一起去拜访石崇，王导向来不能饮酒，就强迫自己喝，以至于喝得大醉。每次轮到王敦喝，他坚决不喝，想借此看看会有什么变故。结果，已经杀了三个美人，但王敦脸色依然如故，还是不肯喝。王导责备他，他说：“他自己杀他家里的人，与你有什么相干！”

8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石崇与王恺斗富，两人都极尽豪华奢侈，装饰车马、衣服。
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常常帮助他。有次，晋武帝送给王恺一棵高二尺左右的珊瑚树，枝叶纷披繁茂，可以说是举世无双。
王恺把珊瑚树拿给石崇看，石崇看毕，用铁如意打去，随手而碎。王恺既感到惋惜，又认为石崇妒嫉自己的宝物，因而声色俱厉地严加指责。
石崇说：“不值得抱怨，这就还给你。”
于是命令随从把家中所有的珊瑚树都拿出来。有三尺高的，有四尺高的，其中枝干美丽无比、光彩夺目的大约有六七株，像王恺那样的就更多了。
王恺见后，惘然若失。

预告：

下期的古文选读进入唐代的文章了。
先看韩愈的吧！

【杂说四首】
　　（或作三首，其一作《题崔山君传》。）
　　龙嘘气成云，（嘘上或有之字。）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茫上或有而字。）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上，汩陵谷，（汩音骨。）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灵，或从阁本作云，非是。）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弗或作不，或无信字，非是。）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医下或有人字。）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纲下或无之字。理乱或作乱否。）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纪纲或作纲纪。）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所以，阁无以字。）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作或作僭。）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世或作帝。）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四海或作天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诸本或无天字。扶或作持。今按：此句未详，疑有误字。）《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善计或无善字。）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谈生者，谈姓，不知其名。之或作云，而无为字，非是。）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圣者或作圣人，或并有人者二字。）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鸟，阁作马。或云：《尸子》“禹长颈鸟喙”，阁本讹也。）其貌有若蒙亻其者，（《荀子》：“仲尼之状，面如蒙亻其。”注云：“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亻其”。亻其音欺。）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肋曼肤，（《楚辞》：“平肋曼肤，何以肥之。”）颜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貌或作面，貌上或有其字。禽下或无兽字。邪或作也。《列子》：“包牺、女娲、神农、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尾虎鼻，皆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人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而有禽兽之心。”公意亦如此耳。）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或从阁、杭无可否字，非是。）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或无下千里字。）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或无人字。）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见外，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食马上或有今之字，而食下疑脱一石字。马也或无也字。且欲或无且字，且或作而。今按：且字恐当在等字下。）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二无字下，诸本皆有良字，阁、杭本皆脱“其真无马邪”五字。知或作识。也字皆作邪。）

《古文观止》
http://www.sinology.cn/book/3/02-lib/01 ... /o7/18.htm


原文：
　　　　杂说一　　　　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
　　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大意：
　　　(一)自“龙，嘘气成云”至“云亦灵怪矣哉”
　　　　　说明龙为灵，云亦灵怪矣哉。
　　　(二)自“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至“乃其所自为也”
　　　　　说明龙凭以为灵者，乃其所自为也。
　　　(三)自“易曰：云从龙”至“云从之矣”
　　　　　说明龙为主，云为从。

主旨：（藉云龙关系）说明圣君贤臣的遇合扶持之道。（篇外）

文体：论说文。

韩愈是唐代文学中流砥柱的人物。
要选择他的文章还真不容易，选择以上四则短文是因为这几则短小精悍，颇有特色。正像孙昌武先生所言：

“刘熙载评韩文‘结实处何尝不空灵，空灵处何尝不结实’（《艺概·文概》）。如本篇四首短文，内容充实，感情饱满，但构思纾徐有态，结构腾挪变化，虽很简短，却有尺幅千里之势，典型地做到了结实与空灵的统一。……这种文章发展和丰富了论说文的体制，具有现代杂文文体的特征，也是文学散文演进的新贡献。”
（孙昌武《韩愈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页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