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林宏祥先生时评
Posted: 11-01-24 Thu 4:03 pm
https://www.malaysiakini.com/columns/674575?
比沙努西笑话更不好笑的事
Aug 5, 2023
且不论六州选举结果如何，吉打看守大臣沙努西的崛起，已是无法回避之事；即便他最终爆冷滑铁卢，其掀起的人潮、效应，都值得剖析研究。
前阵子ASTRO AEC《八点最热报》对应美国前总统川普，分析“大嘴政客”如何擅于利用社会焦虑感，以夸大言论激化矛盾、煽动情绪取得共鸣，尝试解释何以右翼民粹领袖如此受落。
乍看下两者确有相似之处——不以精英绅士自居，言行粗莽不羁。
川普把同理心与政治正确搁置一旁，公开模仿并嘲弄残疾记者；而沙努西则多次以不得体的玩笑当幽默，在冠病死亡案例飙升时反问记者谁要进停尸冰柜，行管令期间作弄拨打热线求助者，对疫情受害者家属、弱势群体没有起码的尊重与敏感。
表面上，沙努西的崛起，不难理解。
放在吉打的政治里，相较于父荫下上位出任大臣的贵族精英慕克里兹，沙努西满腔浓浓的吉打口音，土里土气得来却又紧接地气。
他放下身段与民众一起踢足球，为吉打足球队杠上柔佛王储；他向隔邻的槟州索取“生水费”，后来干脆宣布“槟城属于吉打”，即便似是而非的论述站不住脚。
他不像精英般把宏大愿景勾勒在云端，却一下子把“吉打优先”概念具体化，在草根基层烙下“不惜一切为吉打出头”的形象。
若放置到伊党政治脉络里，沙努西填补了前署理主席末沙布出走后的空缺，成为群众大会上大抛笑弹的演说者。
过去伊党演说者简略分为两派：一派为德高望重的宗教师，演说即便严肃沉闷，党员依然屏息聆听，没有鼓掌，只有振臂高呼“上苍伟大”；一派为专业人士或活跃份子（如今不少已跳槽到诚信党），以幽默、火爆的演说激发群众热情。
尽管叙事角度与末沙布有异，惟沙努西同样深谙草根语言，擅于拨弄群众情绪，不抛书包也不转弯抹角，反之敢怒敢言、有话直说，还口无遮拦制造娱乐效果，为造势大会吸引人潮。
沙努西以安华1998年出庭时高举右手的“烈火莫熄”招牌动作对抗安华，在社媒引发恶搞、疯传效应；他信口开河指控安华，对方放任即是默认，若动手提告则是打压异己；同理，他大肆炒作种族、宗教、王室议题，试探言论自由底线——政府容忍就能得寸进尺，警察捉人则是政治迫害——巩固本身铁粉之际，还“揭穿”改革派的“虚伪”，即以自己过去反对的恶法，对付政敌。
这一系列操作像极了川普，策略性部署社媒攻势，让对手进退两难。沙努西甚至以小博大——以一州之长硬撼一国首相，让伊党稳赚不赔。
回到川普。
当年美国民主派、自由派高谈LGBT性少数群体权益、移民与难民、气候暖化等“知识分子谈的议题”时，川普瞄准白人蓝领中下阶层失业问题，制造对“他者”（如穆斯林、外来者等）的敌意，集结不满的力量，向民主党反扑。
在马来西亚，且不谈沙努西会否有能耐成为下一个川普——当国家受困于中等收入陷阱，加上族群、宗教等因素的介入与困扰，已足以提供充裕养分，让操弄民粹论述的狂人政客崛起。
马来西亚经济停滞乃积累多年的结构问题，而身份认同政治矛盾越趋尖锐的现象，在2022年第15届大选“绿潮”席卷而来时更为明显。在马来人的认知里，本国多数族群并非强势者——至少经济上，华裔是强势族群。于是“华人要进一步主导政治”的焦虑，在购物中心闲逛时都会油然而生。
这与华社主流的认知有反差。华人普遍认定马来族群在新经济政策多年扶助下已崛起，反之非马来人成了不公制度下的受害者。
此分歧反映在彼此对《联邦宪法》第153条文的解读：马来人认为土著早输在起跑点，特殊地位旨在拉近自己与遥遥领先的非土著之距离；非土著则认为特殊地位造成族群地位不平等，自己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得到相应的结果。
若将“绩效制”放置到此语境中——马来人担忧如果落实绩效制，自己将无法与异族竞争，“在自己土地上任由他人主宰”的说法，也就找到了市场；而非马来人则将人才外流现象归咎于绩效制的缺席。前者对改变深感不安，后者对现状极度不满。当然，宗教因素的加入，让原本就复杂的问题，更为棘手。
我们过去理所当然地，将追求自由、维护人权、捍守世俗体制、兼容多元的主张，归纳为“开明”、“进步”的普世价值；反之，将禁赌禁酒禁演唱会、打压性少数群体等呼声，视为单元、排他、极端、封闭的“保守”势力。
有者甚至以为，后者属于知识水平、经济收入较低的一群，或因住在郊外接收不到资讯所致。这些分析到了网民的留言中，干脆利落简化成一个字——“蠢”。
殊不知，在本地穆斯林的主流观念中，严禁性少数不过是遵循伊斯兰教义，守住道德底线的职责。此观念跨越知识水平、经济收入、城乡地缘——从大学教授、企业总裁、都市精英，再到文盲、送餐员、甘榜老伯伯。
站在他们角度，曾几何时，多数族群的主流观念，要因为少数群体的存在，而沦为“落伍”、“保守”的想法？捍卫教义真理，竟然换来一个“蠢”字，尊严何在？
可以想象，这样的两极对立，“进步”与“保守”、“聪明”与“愚蠢”的二分法，无助于对话。更何况一个本来可以用人数碾压少数声音的多数群体，为何要接受“保守”的贬义标签，然后与自视为“进步”的少数群体对话？
偏偏第15届大选后，本地政治版图的重新洗牌，把马来民族主义代表人物马哈迪、土著团结党主席慕尤丁，高举宗教治国的伊党主席哈迪阿旺结合起来，形成一股越滚越大的势力。在右翼政治的光谱里，巫统如今元气大伤、势力消退中，安华唯有借助王室隐约的祝福当底气，与国盟周旋。
我们于是看到，一贯反封建的马哈迪，贴文阻止王室势力扩张；而伊党领袖违反禁止在清真寺谈政治的训诫时，亦高举伊斯兰历史，反称先知亦在布道中谈政治。早前最卖座的本地电影《末基劳》也有暗示马来统治者让路英殖民者侵入本土的情节，伊党需要合理化本身言行时，就巧妙利用这些文化产品，抵消王室权威与影响力。
这个背景解释了沙努西何以如鱼得水。
他穿上马来传统服装，为自己打造成伊斯兰斗士的形象，在体育馆向万人慷慨激昂发表演说，誓言打造“更伟大的吉打”（The Greater Kedah）；加上伊党多年来在清真寺、社区祈祷室、宗教学校等机构的渗透，为本身政治路线铺成论述、为下一世代灌输思想观念；还有多年的基层经营，如成立“替代骑行俱乐部”（Alternative Riding Club），需要时就动员平时以摩托组队游行的年轻人给自己造势；在社媒上载一则又一则声势浩大的竞选视频，制造“马来人穆斯林都站在国盟这一边”的观感。
面对来势汹汹的“绿潮”，安华、希盟或巫统皆没有立竿见影的反击对策。巫统领袖一贯反射的做法，即释放更多资源笼络支持，期待选票回流。
然而，别忘了国盟中还有一票领袖如阿兹敏，加上过去与阿兹敏公正党圈子关系密切的非政府组织，会以廉正、自由、人权等“进步”论述，批判安华政府违反“烈火莫熄”初衷，尚未改革就腐败了。
这让安华投鼠忌器、患得患失，搞不好解决不了沙努西、处理不好社会分歧，原来的支持者早已人心涣散，不知踪影。
显然，沙努西崛起的背后，是一个撕裂的社会。我们固然可以用“进步”与“保守”的二分法来解释它，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无从解决此难题。比沙努西狡猾、精明的政客多得是，一个沙努西倒下，必然会有更多的沙努西崛起——只要上述社会条件尚在，政治氛围不变，未来就有更多人蠢蠢欲试。
毕竟，可怕的不是沙努西的笑话不好笑，而是居然有人笑了。
比沙努西笑话更不好笑的事
Aug 5, 2023
且不论六州选举结果如何，吉打看守大臣沙努西的崛起，已是无法回避之事；即便他最终爆冷滑铁卢，其掀起的人潮、效应，都值得剖析研究。
前阵子ASTRO AEC《八点最热报》对应美国前总统川普，分析“大嘴政客”如何擅于利用社会焦虑感，以夸大言论激化矛盾、煽动情绪取得共鸣，尝试解释何以右翼民粹领袖如此受落。
乍看下两者确有相似之处——不以精英绅士自居，言行粗莽不羁。
川普把同理心与政治正确搁置一旁，公开模仿并嘲弄残疾记者；而沙努西则多次以不得体的玩笑当幽默，在冠病死亡案例飙升时反问记者谁要进停尸冰柜，行管令期间作弄拨打热线求助者，对疫情受害者家属、弱势群体没有起码的尊重与敏感。
表面上，沙努西的崛起，不难理解。
放在吉打的政治里，相较于父荫下上位出任大臣的贵族精英慕克里兹，沙努西满腔浓浓的吉打口音，土里土气得来却又紧接地气。
他放下身段与民众一起踢足球，为吉打足球队杠上柔佛王储；他向隔邻的槟州索取“生水费”，后来干脆宣布“槟城属于吉打”，即便似是而非的论述站不住脚。
他不像精英般把宏大愿景勾勒在云端，却一下子把“吉打优先”概念具体化，在草根基层烙下“不惜一切为吉打出头”的形象。
若放置到伊党政治脉络里，沙努西填补了前署理主席末沙布出走后的空缺，成为群众大会上大抛笑弹的演说者。
过去伊党演说者简略分为两派：一派为德高望重的宗教师，演说即便严肃沉闷，党员依然屏息聆听，没有鼓掌，只有振臂高呼“上苍伟大”；一派为专业人士或活跃份子（如今不少已跳槽到诚信党），以幽默、火爆的演说激发群众热情。
尽管叙事角度与末沙布有异，惟沙努西同样深谙草根语言，擅于拨弄群众情绪，不抛书包也不转弯抹角，反之敢怒敢言、有话直说，还口无遮拦制造娱乐效果，为造势大会吸引人潮。
沙努西以安华1998年出庭时高举右手的“烈火莫熄”招牌动作对抗安华，在社媒引发恶搞、疯传效应；他信口开河指控安华，对方放任即是默认，若动手提告则是打压异己；同理，他大肆炒作种族、宗教、王室议题，试探言论自由底线——政府容忍就能得寸进尺，警察捉人则是政治迫害——巩固本身铁粉之际，还“揭穿”改革派的“虚伪”，即以自己过去反对的恶法，对付政敌。
这一系列操作像极了川普，策略性部署社媒攻势，让对手进退两难。沙努西甚至以小博大——以一州之长硬撼一国首相，让伊党稳赚不赔。
回到川普。
当年美国民主派、自由派高谈LGBT性少数群体权益、移民与难民、气候暖化等“知识分子谈的议题”时，川普瞄准白人蓝领中下阶层失业问题，制造对“他者”（如穆斯林、外来者等）的敌意，集结不满的力量，向民主党反扑。
在马来西亚，且不谈沙努西会否有能耐成为下一个川普——当国家受困于中等收入陷阱，加上族群、宗教等因素的介入与困扰，已足以提供充裕养分，让操弄民粹论述的狂人政客崛起。
马来西亚经济停滞乃积累多年的结构问题，而身份认同政治矛盾越趋尖锐的现象，在2022年第15届大选“绿潮”席卷而来时更为明显。在马来人的认知里，本国多数族群并非强势者——至少经济上，华裔是强势族群。于是“华人要进一步主导政治”的焦虑，在购物中心闲逛时都会油然而生。
这与华社主流的认知有反差。华人普遍认定马来族群在新经济政策多年扶助下已崛起，反之非马来人成了不公制度下的受害者。
此分歧反映在彼此对《联邦宪法》第153条文的解读：马来人认为土著早输在起跑点，特殊地位旨在拉近自己与遥遥领先的非土著之距离；非土著则认为特殊地位造成族群地位不平等，自己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得到相应的结果。
若将“绩效制”放置到此语境中——马来人担忧如果落实绩效制，自己将无法与异族竞争，“在自己土地上任由他人主宰”的说法，也就找到了市场；而非马来人则将人才外流现象归咎于绩效制的缺席。前者对改变深感不安，后者对现状极度不满。当然，宗教因素的加入，让原本就复杂的问题，更为棘手。
我们过去理所当然地，将追求自由、维护人权、捍守世俗体制、兼容多元的主张，归纳为“开明”、“进步”的普世价值；反之，将禁赌禁酒禁演唱会、打压性少数群体等呼声，视为单元、排他、极端、封闭的“保守”势力。
有者甚至以为，后者属于知识水平、经济收入较低的一群，或因住在郊外接收不到资讯所致。这些分析到了网民的留言中，干脆利落简化成一个字——“蠢”。
殊不知，在本地穆斯林的主流观念中，严禁性少数不过是遵循伊斯兰教义，守住道德底线的职责。此观念跨越知识水平、经济收入、城乡地缘——从大学教授、企业总裁、都市精英，再到文盲、送餐员、甘榜老伯伯。
站在他们角度，曾几何时，多数族群的主流观念，要因为少数群体的存在，而沦为“落伍”、“保守”的想法？捍卫教义真理，竟然换来一个“蠢”字，尊严何在？
可以想象，这样的两极对立，“进步”与“保守”、“聪明”与“愚蠢”的二分法，无助于对话。更何况一个本来可以用人数碾压少数声音的多数群体，为何要接受“保守”的贬义标签，然后与自视为“进步”的少数群体对话？
偏偏第15届大选后，本地政治版图的重新洗牌，把马来民族主义代表人物马哈迪、土著团结党主席慕尤丁，高举宗教治国的伊党主席哈迪阿旺结合起来，形成一股越滚越大的势力。在右翼政治的光谱里，巫统如今元气大伤、势力消退中，安华唯有借助王室隐约的祝福当底气，与国盟周旋。
我们于是看到，一贯反封建的马哈迪，贴文阻止王室势力扩张；而伊党领袖违反禁止在清真寺谈政治的训诫时，亦高举伊斯兰历史，反称先知亦在布道中谈政治。早前最卖座的本地电影《末基劳》也有暗示马来统治者让路英殖民者侵入本土的情节，伊党需要合理化本身言行时，就巧妙利用这些文化产品，抵消王室权威与影响力。
这个背景解释了沙努西何以如鱼得水。
他穿上马来传统服装，为自己打造成伊斯兰斗士的形象，在体育馆向万人慷慨激昂发表演说，誓言打造“更伟大的吉打”（The Greater Kedah）；加上伊党多年来在清真寺、社区祈祷室、宗教学校等机构的渗透，为本身政治路线铺成论述、为下一世代灌输思想观念；还有多年的基层经营，如成立“替代骑行俱乐部”（Alternative Riding Club），需要时就动员平时以摩托组队游行的年轻人给自己造势；在社媒上载一则又一则声势浩大的竞选视频，制造“马来人穆斯林都站在国盟这一边”的观感。
面对来势汹汹的“绿潮”，安华、希盟或巫统皆没有立竿见影的反击对策。巫统领袖一贯反射的做法，即释放更多资源笼络支持，期待选票回流。
然而，别忘了国盟中还有一票领袖如阿兹敏，加上过去与阿兹敏公正党圈子关系密切的非政府组织，会以廉正、自由、人权等“进步”论述，批判安华政府违反“烈火莫熄”初衷，尚未改革就腐败了。
这让安华投鼠忌器、患得患失，搞不好解决不了沙努西、处理不好社会分歧，原来的支持者早已人心涣散，不知踪影。
显然，沙努西崛起的背后，是一个撕裂的社会。我们固然可以用“进步”与“保守”的二分法来解释它，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无从解决此难题。比沙努西狡猾、精明的政客多得是，一个沙努西倒下，必然会有更多的沙努西崛起——只要上述社会条件尚在，政治氛围不变，未来就有更多人蠢蠢欲试。
毕竟，可怕的不是沙努西的笑话不好笑，而是居然有人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