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教育
——《程千帆古诗讲录》编后记
作者:张伯伟教授
来源:“ 程门问学”微信公众号
15 Jun 2020
(侵权请告知删贴)原版编辑 wrote:今年6月3日,是程千帆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程先生,一系列好书正在紧锣密鼓地编辑出版之中。张伯伟教授整理的《程千帆古诗讲录》(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出)就是其中之一。该书据四十年前的听课笔记整理而成,十分宝贵。张伯伟教授为此撰写了长达三万五千余字的编后记。

(侵权请告知删贴)原版编辑 wrote:今年6月3日,是程千帆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程先生,一系列好书正在紧锣密鼓地编辑出版之中。张伯伟教授整理的《程千帆古诗讲录》(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出)就是其中之一。该书据四十年前的听课笔记整理而成,十分宝贵。张伯伟教授为此撰写了长达三万五千余字的编后记。



在“杜诗研究”课上,他也指出:解放后较少或忽略了对作品本身的研究,偏重于史和论。
他还说:把具体的诗人、具体的诗歌作品都抽象化,这是三十年抒情诗研究未取得多大成就的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
其课程以讲解作品为重心的针对性不言而喻。由此而引导出对听者的要求,那就是多阅读、多背诵作品。在恢复教学生涯的第一堂课上,他就“丑话讲在前面”:解放后中青年老师接受训练同以前不同,我们是从具体开始的,念文字就念《说文解字》。解放后空论多了,往往不太准确。
如果把文学教育比作一个美人,那么,千帆师心目中的标准不是如当今时代的“秋山瘦嶙峋”,而是如春秋时代的“硕人其颀”,或如盛唐时代的“骨细肌丰”。要达成饱满的文学教育,不能只有“史和论”的骨干条框。他的文学教育理念,首先就是要让学生通过“多读、多背”的途径熟悉历代作品,从而逐步在文学上成长为“俣俣”的“美人”(《诗经·简兮》毛《传》:“俣俣,容貌大也。”)。学生毕业好比姑娘出嫁,学校要多陪些东西。我提一个要求,要多读、多背,三年后不背熟三百首,就不能毕业。
只是到了晚年,他把“能”(创作经验)的范围扩大到各种艺术才能[15],已不限于创作古典诗词一途。能者必知,知者不必能。今但以不能之知而言词章,故于紧要处全无理会。虽大放厥词,亦复何益。[14]
所谓“以诗论诗”,不同于古人的“论诗诗”,不是用诗的形式来论诗,而是用同一诗人的不同作品或不同诗人的相关作品来参读、互证。它要求破除外在形式上的差异,以洞鉴古今中外艺术家的“文心”。这学期讲诗的方法基本上是以诗论诗,最好是本人的诗证本人的诗。
注:现在谈杜诗思想性的一般,谈艺术性的则陈词滥调,要把古典文学搞上去,要打破许多框框。重要的一点,不要把艺术品当作史料。……杜甫之所以伟大,是他的诗不能为《两唐书》所代替。要把诗当作诗来研究。
学人的精神状态与诗人虽有不同,但在文学的阅读中,对作品的感受,即“披文以入情”[17],不仅是欣赏的起点,也是研究的起点。千帆师曾自述其研究经验:“我往往是在被那些作品和作品所构成的某种现象所感动的时候,才处心积虑地要将它弄个明白,结果就成了一篇文章。”[18]对那些于文学“无感”的“文学”研究,他也有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和稍显辛辣的讽刺,即“狗对食物有感,对牡丹花无感”。阅读古典当然不能脱离考证,考证中较难处理的问题,往往是文学中的描写与事理不合或与史实相左。千帆师指出:对艺术实践是知—感—知—感—知,而不是知—知—知—知—知。
“通而不好”姑且不论,“好而不通”的问题,则在宋代欧阳修已指摘其弊,所谓“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19]。人们通常的处理方式,亦往往如欧公所为,集矢于诗人之“语病”。千帆师在课堂上曾举例:文学中常有“好而不通”和“通而不好”的例子。
把“黄河”与“孤城”写在一个画面里,在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因此有人说乃“黄沙直上”,但有人不同意。
杜甫《进封西岳赋表》:“维岳,授陛下元弼,克生司空。”这使许多注释家很为难。这些学者很懂书本上的道理,而不懂世故人情。杜甫要想当官,当然不愿得罪人。因此看诗要看哪些是门面话,哪些是实质的话。……不能太书呆子气。

以今日的“后见之明”来看,在国际汉学界(主要是美国汉学)兴起的论题之一——“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与千帆师对中国文学的主流“抒情诗”的强调几乎是同步的。而其着眼点都是放在“世界文学”的框架中,以比较的眼光得出的结论。在汉学界最早提出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的是陈世骧,他在1971年美国亚洲研究学会的致辞中,就以“中国的抒情传统”为题,后来又经过高友工的推波助澜,在中外学术界产生了较为广泛的影响[35]。这个命题的提出,在学术上是有重要意义的。就文学的构成方式而言,不外叙事、抒情、议论,藉以传达人生经验的本质和意义。在具体的文学现象中,上述三者相互渗透,很难割裂,中外文学作品皆然。千帆师在讲授时也多次指出:“抒情诗不排斥叙事和说理的成分,它常常将叙事和议论作为其组成部分之一。”但是在不同的文学传统中,以何者为核心从而成为一个主流,却是各不相同的。通过比较揭示其各自的重心所在,方便理解不同文学传统的特色,就是一项有意义的学术工作。中国文学以抒情诗为主流,并形成了一个创作和批评的抒情传统,就是这样被提出的。这绝不意味着由此可以引导出中国文学传统中缺少叙事,或者西方文学传统中没有抒情的幼稚结论。以西方文学传统而言,抒情固然是其应有之义,抒情诗(lyric)也有其悠久的传统。在古希腊文学中就有著名的抒情诗人品达(Pindar)、萨福(Sappho)、阿尔凯厄斯(Alkaios),其作品可以在弦乐器里拉(lyra)的伴奏下以吟唱的方式表演。然而在古希腊的主流观念中,“诗”的殿堂里只有戏剧和史诗(与叙事诗关系较紧密)的位置。亚里斯多德《诗学》虽然开章名义说其书要讨论的是“关于诗的艺术本身”[36],但其所谓“诗”不是西方十九世纪以来的“诗”的观念,他说“兼用数种,或单用一种,这种艺术至今没有名称”[37],这一“没有名称”的“艺术”正是抒情诗。如果以中国传统作对比,“诗”最早就是《诗经》的专称,其最初的定义就是一种以抒情为主,并且伴随着音乐、舞蹈的表演形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38]而类似的以弦乐伴奏的抒情诗,在古希腊却被流放在诗国之外。正如卫姆塞特(William K. Wimsatt)和布鲁克斯(Cleanth Brooks)所说:“《诗学》中没有抒情诗的理论体系。”“亚里斯多德的诗学是戏剧的诗学,尤其是悲剧的诗学。”[39]抒情诗在西方文学体系中获得体面的、进而为崇高的地位,是在十八、十九世纪浪漫派文学兴起之后,人们熟知的英国渥兹渥斯(William Wordsworth)在1800年的名言“一切好诗都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40],可以被当作浪漫派文学观的宣言。他又说:“在这些诗中,是情感给予动作和情节以重要性,而不是动作和情节给予情感以重要性。”[41]把欧洲文学传统中叙事和抒情的重心作了扭转乾坤式的颠倒,并且在此后“为数代人定义了诗歌及其用途”[42]。抒情诗成为戏剧和叙事文学以外的第三种文学体裁,正式被引入诗学和美学,而“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美学哲学最终为这种三分法赋予了形而上的庄严”[43]。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新批评”派的眼中,抒情诗成为其心目中首要关注的对象,这几乎成为他们的一个局限。所以,相对于西方文学悠久的戏剧和史诗的叙事传统,将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特别拈出是有意义的。学术史的变迁往往犹如钟摆,总会出现“翻案”或“反转”,但是,如果仅仅局限在中国文学传统之内,另外提出一个“叙事传统”,无论其目的是要抵消“抒情传统”,抑或与之相辅相成,就算不能刻薄地当它是“伪”命题,充其量也只能宽容地视作一个“萎”命题。古典抒情诗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精华的部分,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数量或质量。鲁迅说司马迁《史记》是“无韵之《离骚》”,可以看出抒情诗在鲁迅心目中的地位。戏曲中如《西厢记》、《牡丹亭》中的著名段落均采用抒情诗的语言来写。小说、散文中最动人的成分是抒情诗的成分。
抒情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主流。

组诗,现在称之,古代称联章诗。……组诗的重要性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我国诗歌短小的缺陷。组诗同一首很长的诗是不一样的。既然是一首一首写的,就有相对的独立性,调动题材,转换角度,处理情绪。
这种形式之所以重要,是以联章补偿诗歌短小的缺陷。

而陈寅恪自己所追求和实践的,则属于不同乎二者的“教外别传”,既重视“学”又追求“术”,既以中国文化为本位,又不断开拓创新,其“治学以世界为范围,重在知彼”[56],努力与国际学术作对话和竞赛。在二十世纪的古代文学研究者中,千帆师最具方法的自觉并为之不懈努力,这几乎可以作为他与其他学者相区别的重要标志。学术的发展进步,如果说大都遵循从“照着讲”到“接着讲”的步骤的话,那么,在学术上对千帆师影响最大的前辈学者是陈寅恪,而他对陈氏学术的方法、宗旨、趣味以及文字表达的理解远胜一般,但他做到了既“有所法”又“有所变”,完成了从“史学研究法”到“诗学研究法”的转换[57]。其学术研究与文学教育,在理念上也是一脉贯通的。旧派之闭目塞听、陶然自醉,固然难有作为;新派之高自标置、鲁莽夸诞,时或流于“画鬼”。[55]
学习这门课的知识准备:一、文学史;二、文学理论;三、古代汉语,特别是诗律学。

至于诗律学,是伴随着近体诗的萌芽、成型、定型而形成的,属于“章句之学”中的一个特殊部分。章句之学原为阐明文本,便利初习,但去古愈远,每况愈下,也就导致章句愈繁。黄季刚先生又说:“降至后世,义疏之作,布在人间,考证之篇,充盈箧笥,又孰非章句之幻形哉?”[60]所以清代考据学又号称“汉学”,就表示它是以章句为本的。段玉裁将戴震“义理者,文章、考覈之源也。熟乎义理,而后能考覈、能文章”的话转换为“义理、文章,未有不由考覈而得者”[61],最能体现考据家的学术趣味。凡为文辞,未有不辨章句而能工者也;凡览篇籍,未有不通章句而能识其义者也;故一切文辞学术,皆以章句为始基。[59]
傅斯年在《与顾颉刚论古史书》中说:“三百年中所谓汉学之一路,实在含括两种学问:一是语文学,二是史学,文籍考订学。”[66]这里所说的“汉学”,指的是乾嘉考据学。他把史学解释为“文籍考订学”,与在此后不久写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说“近代的历史学只是史料学”[67]的意见是一致的。而当他将研究的目光从史学转到文学的时候,也就以同样的逻辑展开其论述。现在保存下来的1927—1928年间傅斯年在中山大学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讲义,就主张文学史即史学,强调用考证即语文学的方法从事文学史研究。他说:Philology所注重的是推求某一字在流传的文献当中,某某章句究竟应该怎么怎么讲。所以某种文献,有某种的Philology,他的性质是近乎咱们所谓考据、训诂之学。[65]
因为文学史是史,……要求只是一般史学的要求,方法只是一般史料的方法。考定一书的时代,一书的作者,一个事件之实在,一种议论的根据,虽是文学史中的问题,也正是通史中的事业。[68]
在傅斯年讲义的“拟目”中,更有一则醒目的标题——“论文艺批评之无意义”。这代表了也导致了此后许多大学中文系的文学教育现象,就是以“文献学”或“考据学”取代“文艺学”。而在千帆师看来,这就是文学教育之“弊”。他指出:希望诸君能发乎考证,止乎欣感,以语学(大陆上谓之“Philologie”)始,以“波涛动荡”(Sturm und Drang)终。[69]
此文作于1942年,我在此很想再引录一段钱锺书在1978年讲的话,来作前后对照:以现状而言,则多数大学中文系之教学,类皆偏重考据。此自近代学风使然。而其结果,不能无蔽。
愚此所谓蔽者,析而言之,盖有二端:不知研究与教学之非一事,目的各有所偏,而持研究之方法以事教学,一也。不知考据与词章之非一途,性质各有所重,而持考据之方法以治词章,二也。详此二蔽之所由兴,则实皆缘近代学风之一于考据。案满清学术,一由于明学之反动,二由于建夷之钳制,考据遂独擅胜场。……及西洋学术输入,新文化运动勃兴。全盘西化之论,格于政治社会之阻碍,未克实行;考据之学乃反得于所谓科学方法一名词下,延续其生命。二十年来,仍承胜朝之余烈,风靡一世者,职是之由。[70]
从“章句之学”、“语文学”到考据学、实证主义,再加上二者的结合,文学教育的主体就变成了“作者之生平,作品之真伪,字句之校笺,时代之背景”[72]等等,再加上一些版本校勘、辑佚钩沉、本事索隐,就以为文学教育之能事已毕,这都是“持研究之方法以事教学”。研究与教学的关系,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将研究成果融入教学实践,能够提升教学质量,也是大学教育的特征所在。但若混同二者,就可能损害教育职责。千帆师以为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尤有发扬民族文化之重任,故其动态与风气,关系国运者至深”,因此,不能造成最终“致力及成就者,类皆襞积细微,支离破碎”[73]的后果。这使我想起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大学,其来源有二:一是仿效德国的研究型传统,一是沿用英国的人文教养传统,后者想通过文学教育灌输民族文化的中心思想和价值观念,而前者强调以批判性的、客观的态度去追求真理(在当时就是以实证性知识为代表),其中也明显存在着悖论,但美国大学的教授坚信他们可以在研究和教学实践中调和这两项充满矛盾的任务。米勒曾这样描绘:在解放前的中国,清代“朴学”的尚未削减的权威,配合了新从欧美进口的这种实证主义的声势,本地传统和外来风气一见如故,相得益彰,使文学研究和考据几乎成为同义名词,使考据和“科学方法”几乎成为同义名词。[71]
就这一点而言,研究与教学的重心是可以也是能够区别的。傅斯年等人将语文学与考据学相等同,只是沿用了十九世纪德国语文学的概念,但正如维森博格指出的:“某个地区和某个流派占据主导地位,并不意味着同一时候和其他地方没有其他方式的语文学研究。”[75]所以其论调是对西方语文学的窄化和简化。至于将文学史研究归结为文学史料学研究,同时彻底废除文艺批评的意义,只能视为学术上的颟顸之举。在吸收西学之初,出现这样的问题是可以理解和谅解的,但在百年之后,人们若仍然自觉不自觉地以这种观念武装头脑,就不仅是顽固不化,更是愚不可及。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学风再变,用李泽厚的概括,就是“九十年代大陆学术时尚之一是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显”[76]。大学的文学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又回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前的风尚,至少在我的观察所及,这种倾向是比较明显的。如果说有发展,也只是版本扩大到域外,资料深入到私藏,藉中外数据库之便利,更有所谓“e-考据”之美名。尽管千帆师厌恶文学教育和研究中的实证主义,但他并不一概反对考据。他强调“古代汉语”即传统的章句学在作品研习中的作用并付诸实践,就可以看出他对“语文学”这一工具的重视,这从以下论文的标题中即可看出:《陶诗“结庐在人境”篇异文释》(1944年4月)、《陶诗“少无适俗韵”的“韵”字说》(1945年12月)、《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诗题校释》(1963年5月)、《杜甫〈诸将〉诗“曾闪朱旗北斗殷”解》(1976年5月)、《李白〈丁都护歌〉中的“芒砀”解》(1977年6月),其前后跨越达三十多年[77]。但章句是工具而非目的,要将“字句的疏通与全篇的理解并重”,最终还是归结到对作品的理解和欣赏。千帆师反复说“欣赏诗歌不能脱离考证学”,强调“文献学与文艺学”的结合。我二十多年来倡导域外汉籍研究,希望将阅读文献和研究视野的范围扩大到汉文化圈,在这一过程中,首先从事的也是目录学和文献的整理解题工作。但文学教育应该以作品为核心,着重对作家作品的阐发、分析、评论,并进而达到人文精神的重建。一名英语教授既可以对某个作家的生平细节进行最琐碎的实证性研究,又可以对那些单调乏味的书目整理和编辑工作乐此不疲,与此同时,他还能给本科生上课,弘扬弥尔顿、约翰逊、勃朗宁、艾略特等人著作中所包含的伦理美德。[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