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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庖丁解牛”之刀儿童文学批评需要“工具”——《儿童文学美学研究方法导论》评介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谈凤霞


儿童文学研究作为文学研究的一个支流, 常会遭受“小儿科”的垢病。本以为这仅是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一个尴尬境地, 待到了英国这样一个有着深厚的儿童文学传统、创造了辉煌的儿童文学成果的“发达”国家,才发现其儿童文学研究竟然也未能幸免于“难”。中国的儿童文学研究界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全世界的儿童文学学者们都在这一被“边缘化”的领域, 以挚爱、以耐心、以智慧以及“志气”致力于祛除对儿童文学的普遍性偏见,去证明“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且“不同一般”。

文学研究的深度不仅以被研究对象文学创作的深度为依托, 同时也需要以理论自身的深度来支撑。自儿童文学学科确立以来,世界各国的研究者们从多个角度孜孜以求, 但是其中一条重要途径——立足于文学本体的艺术审美, 却往往在有意无意间被轻轻略过。纵观中国的儿童文学理论建构状况,一个明显的特征是着力点多在于“儿童文学”之“儿童”探究, 而对于“儿童文学”之“文学”考察不足。一个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对儿童文学“本质”或“目的”的认识存在偏差：是教育还是审美？经过几十年的调整与省思, “大教育”理念（包括思想情感与艺术审美）早就成为儿童文学界的共识,但是对隶属于文学本体理论范畴的美学批评却尚未有足够突出的独到建树, 即缺乏自身丰厚的“学术性” 。“学术”一词,分而论之,学为原理, 术为方法。关于儿童文学的原理, 国内已多有积淀如各种儿童文学概论类教材,但是对于“方法”,却鲜有系统而深人的探究。而从具体实践来看,许多研究者面对形形色色的儿童文学作品,却不知文本批评该从何人手,这是常有的困惑——“方法”何在？“方法是人类面对世界时自信的微笑和沉着的出招。” 杨义语这条关于“方法”的描述性而非概念性的解释,意味着拥有方法会给研究带来“手到擒来”的过程与结果。儿童文学批评需要其自身的“方法”。瑞典籍学者玛丽亚•尼古拉耶娃的《儿童文学美学研究方法导论（以下简称《导论》）就是这样一本可以授人以“渔”的儿童文学研究方法论的著作。

该书作者的儿童文学研究涉猎较广, 兼具治史和理论建构之长。作者将这本著作设定为教材,乃是基于作者所从事了二十多年的关于儿童文学从本科到博士的不同层次、不同国家的教学经验,但其立足点不是泛泛介绍儿童文学的基本知识体系或如何讲授儿童文学, 而是致力于培养“批评性”的儿童文学读者。作者希望通过传授儿童文学美学分析的工具,促使大学课堂里的讨论向专门的学术研究转化,即不仅让批评变得有“据”（原理）可依,而且有“具”（方法）可使。

本书涉及了当代众多的文学批评理论, 如心理分析学、女性主义批评、叙事学、狂欢理论、读者理论等,但作者并不是直接挪用、生搬硬套,而是根据儿童文学的特殊性作了选择和调整,力求使那些深奥的理论阐释得明白易懂,让即使之前没有相关理论积累的读者也能轻松地接受。作者认为,理论只有在能够给文学批评打开新的维度,并且能够成功地转换成容易使用的分析工具时才真正发挥作用。《导论》的目的就是给学生提供一套工具装备,通过具体的分析来演示各种理论工具如何才能得以最好地使用。作者选取了读者熟悉且容易认知的文本特征来安排章节,讨论了各种文本构成元素的美学问题,顺序依次为：作者、创作、体裁、内容、构思、场景、人物、叙事、语言、媒介、读者,共十一种,基本囊括了文本内外的重要元素, 即文学批评所关注的主要层面,同时也是能够挖掘儿童文学独特性的主要领域。

《导论》不仅体现了丰富的“信息意识” ,即传播大量的文学批评理论信息, 而且还充满了浓郁的“问题意识”, 即由理论评介延及和生发相关的问题探讨。该教材为作者独立著述,从框架设定到具体论述都体现了强烈的个人性的思辨色彩。作者聚焦于儿童文学不同于成人文学的特别的美学问题,但跟一般儿童文学教材不同的是, 《导论》没有列出一大堆的术语和定义——作者认为脱离文本的概念往往使人迷惑不解。由于该教材的要旨是让学生意识到理论的多样性和掌握使用分析工具的方法,所以作者在章节的体例编排上体现出注重培养思考能力的匠心。每一章都包括对于某一批评理论的评介,运用此理论进行文本分析的案例,大量的活动设计和思考题。理论评述中常常涌现出作者独到的见解, 甚至不乏耐人深思的质疑。在论述中“见缝插针”的练习题形式丰富多样且极富启发性, 包括“思考”鼓励学生去思考和提问,可以作为教师布置的课后作业,或用作课程开端的导人；“探索”列出该章将被提出探奇的问题,教师可以用来发起讨论,这是一种思维操练,让学生进入一种批评状态；“练习” 则是对一段落的总结性提问,练习的目的不是给学生布置更多的作业,而是让他们将已有知识与相关的批评语境相结合,以刺激其批评性思考；“活动”是建议去图书馆等实际场所了解相关客观情况, 实质上也是一种分析性的思考练习。这些形形色色的练习题,从多个方向丰富学生们的“知”,激发学生的“识”。另外, 其问题的位置安排也别出心裁,不是通常所见的在一章结束之后的总结性提问,而是谈到某个内容就相应地提出一系列问题, 安排相关的活动或练习, 看上去“随心所欲”,但其实乃是“水到渠成”,且有“趁热打铁”的及时性和针对性。如在“媒介美学”一章中论及图画书的图像符号这一个环节时, 就随即列出了近二十个大大小小、逐层深人的“探索”题。这些在论述中层出不穷的“问题”与作者的主体论述水乳交融,甚至成为了“画龙点睛”之处。这些提问绝不是静止、简单的平面性概括,而是动态、多维向的立体性掘进,体现着作者的深思, 同时也极大地刺激读者的批评性思索。

尤为“压轴”的一个重要构成是, 每章均有一个题为“怎样进一步研究”的简短结尾。作者不用一个词或短语作为小标题, 而是特意采用了一个疑问句式来引起注意和思考。作者尽其所能地给出了相关的其他理论和方法的建议,提供更深刻、更复杂的分析工具,包括那些很少被运用于儿童文学研究的批评理论。每章以此来“结尾”,其实并不意味着该章节所论问题的穷尽或“结束” ,而是激发别有洞天的新的“开始” ,促进人们去探索那些尚未被开发的领域。如“叙事美学”一章,作者指出“在儿童文学领域,叙事视角的研究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方向。尽管近来已经有一些学者开始关注儿童文学中个人性和非个人性叙事视角的细微差别及其含义,但还没有全面展开,存在着宽广的可探索空间。”又如“语言美学”一章,作者分析道“更为多样的小说语言研究模式可以从语言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的交叉点来发掘… …后结构主义理论研究文学活动语言的功能,后现代主义美学则审视语言描述人类经验的不准确性。虽然传统儿童文学的前提之一就是语言的简单性,但是对于愈益复杂化的当代儿童小说, 则需要在语言方面予以关注。解构主义丰富的研究成果也为儿童文学的语言研究提供了可以借鉴的路径。”作者注意发现研究成果中的未饱和性和可增值性,并且毫不吝音地公之于众, 显示了敏锐的学术感觉和宽广的学术胸襟。

著作的信息量和学术视域还体现在“参考书目”中。《导论》在书后有总的参考书目, 同时在各章后面也都列出了相关的参考资料作为阅读的延伸,有些还根据理论范畴细分, 如“读者美学”一章的参考书目就分为几块读者理论的总体研究、经验主义读者研究、读者反映理论、双向阅读和交叉写作。作者力求参考资料的“全”、“细”且“精”,为研究者继续前行提供了一个尽可能完备的“导航仪”。

作者在书中引人了众多的文学批评理论, 而如何寻找恰当的批评工具则是一个关键问题。本书的结语部分“我该选择哪种工具”就探讨了这个实战性策略,作者列出了几项必须考虑的预设问题, 即从材料、目的、结论和批评的总规则等多个角度来衡量,还特别指出只有当我们用某个新的理论能够发掘出别的方法所不能揭示的层面, 这个新的理论工具才具有“合法性”。作者把该教材命名为“导论”, 乃是鉴于“本书所论并不详尽, 我的意图不是提供所有可能利用的分析工具,而是着眼于提供一种洞察,因为一种工具的运用可以为文学批评打开一个新的维度。”虽然本教材只是作为“导论”,但这些积淀了作者多年教学与研究经验和智慧的“导论”其实已颇具广度和深度,而且具有极大的实用性、可操作性,从本科生教学到博士生研讨都可以酌情采用。

关于运用理论工具来进行儿童文学批评的价值,作者认为“美学分析不仅不会阻挠阅读的乐趣,而且通过对文本多重构成机制的深人考察,还会增进对文学的理解。”儿童文学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学存在,儿童文学批评需要“复杂”或“深刻”的理论介人,需要“拿来主义” ,即对成人文学理论批评的有选择的借鉴,但要注意“为我所用”的创造性转换。当拥有了“庖丁解牛”之“刀” ,并且深谙牛之肌理,那么,游刃有余的儿童文学批评时代也就不远了。

希望《儿童文学美学研究方法导论》一书能尽早在中国出版,这本别具一格的外国儿童文学理论教材将给中国儿童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带来新鲜的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