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凤霞《“无所谓”还是“有所畏” ——关于彭懿幻想小说的问题评判》
Posted: 22-09-23 Fri 4:01 pm
“无所谓”还是“有所畏”
——关于彭懿幻想小说的问题评判
谈凤霞（南京师范大学 文学院）
二十世纪末以来，西方幻想小说及由之改编的电影( 如《哈利•波特》、《魔戒》、《纳尼亚传奇》等) 接连横扫全球，这场来势凶猛的幻想风暴，引发中国本土的幻想儿童文学创作开始蠢蠢欲动并逐渐欣欣向荣。这势如破竹的发展动向乍看颇为激动人心，因为中国儿童文学向来由于缺乏丰富多彩的幻想力而显苍白，对幻想的张扬无疑是给这贫血的肌体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或者说注射了一针“兴奋剂”。然而倘若仔细体察，会发现花团锦簇中其实斑驳陆离，掺杂着一些“灰色”甚至“黑色”元素，从阅读效应来看，可能会影响小读者身心的健康成长; 从文学成就来看，也会阻碍中国幻想儿童文学迈向世界经典之列。我们不妨从当今原创幻想儿童文学的畅销作家彭懿的笔下来探照些“蛛丝马迹”。作为中国幻想儿童文学的开拓者之一，彭懿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了颇具先锋色彩的童话创作，新世纪以来保持了旺盛的创作势头，写出了一系列的长篇幻想小说，如《与幽灵擦肩而过》、《半夜别开窗》、《大魔塔》、《大妖孽》、《大妖湖》等。这类作品想象诡异、情节奇险，给人带来新奇的审美体验，开创了与世界幻想小说接轨的新境界，得到学界的高度赞誉和小读者们的热烈追捧。但是这累累硕果中并非个个完美无瑕，比如《魔塔》等就明显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也是当下幻想儿童文学创作普遍应该注意的问题。《魔塔》中的小主人公名叫“吴所谓”，作者称寄寓其中的含义即“无所谓”。的确，幻想意味着一种超越现实常规的自由，但这种天马行空的“自由”并不等于无法无天、僭越一切的“无所谓”。作为给予成长期的儿童来阅读的幻想文学，有着任何时候都必须坚守的“底线”。可是，在这部长篇幻想小说中，不少地方已经有所“越界”，让人不由不心生疑虑。
一、“享受”恐怖是否真的“有趣”?
阅读充满奇幻、惊险情节的《魔塔》，孩子们的感受是“刺激”又“害怕”。儿童文学评论家安武林介绍此书时如此评说: “主人公的遭遇惊心动魄，很好玩，但有一点点恐怖。”不少成人在阅读此书时也感觉到了“恐怖”的存在，可见其恐怖元素之深。彭懿的幻想小说多写怪物，描摹其丑陋可怕的形象( 如骷髅水怪等) ，形容那怪物出没时紧张而阴森的气氛，塑造恐怖的意象，让人触目惊心并过目难忘，如《半夜别开窗》中第九章的标题是“你在敲门一只长满绿毛的断手”。无疑，恐怖性元素的加入可以使故事更为刺激，但是，如何讲述恐怖则是一个值得推敲的问题。创作了“鸡皮疙瘩系列”的美国作家R．L． 斯坦对于创作安全的恐怖幻想小说提出了“过山车”理论: 过程可以刺激惊险，但最终“安全着陆”。这一理论对于有较多理性的成年读者来说也许合理，但是对于容易沉湎于感性印象而难以自拔的孩子来说并不完全适宜。彭懿曾推荐了英国幻想小说作家达伦•山的《吸血侠传奇》系列，网页上这一栏的标题是“享受恐怖、感受温情: 吸血侠”，“读者对象为十岁以上青少年”。这一言论不由让人质疑: 让心性尚未成熟的孩子去“享受”恐怖是否合适? 十岁以上的青少年并不都具有对恐怖的“免疫力”。须知，文学是形象的艺术，而形象越逼真，给人印象就越深。彭懿曾明确指出: “幻想小说需要把幻想写得像真的一样，让孩子们相信这事就会在眼前发生。”①他在小说中逼真地渲染了恐怖场景。也许作家安排恐怖情节的本意之一是锻炼读者的胆量，但殊不知当一些本就胆怯的小读者身临其境之后，反会增添了对鬼怪浮想联翩的恐惧感。虽然这类幻想小说中一般都用“正义”、“爱”来让读者“安全着陆”，但这“享受恐怖”的过程中的惊恐体验往往不会随着最后一刻的“安全着陆”而马上烟消云散，因为儿童的认知方式多为表象感知，书中栩栩如生的恐怖景象会鲜明地停留甚至烙印在其脑海中，严重者还会形成一种不易驱除的心理障碍。小说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例证: 当舅舅向我生动描绘了怪物如何吃人的情景后，“这下我知道，晚上我要做噩梦了。那天晚上，我果然梦见了一群食人鱼……”这个形象鲜明的噩梦正是“二次恐惧”的一个表现。我们认为，作家的幻想可以“信马由缰”，但需切记“悬崖勒马”，不能“无所谓”地在危险地带一意孤行。对于带有恐怖元素的幻想儿童小说创作而言，在何种程度上安排恐怖和如何讲述恐怖，是作家下笔之前要慎重考虑的一个问题，这需要机智，更需要对儿童的爱。不过，《魔塔》中没有将反派势力“黑暗之神”脸谱式地丑恶化，他反复唱《健康歌》的这一细节设计使得原本恐怖的形象变得喜剧化，此处可谓是妙笔生花。
二、“谬论”爱情是否真的“机智”?
《魔塔》以“我”即十岁男孩吴所谓为叙事者，津津乐道地描述了他对外号叫“沙葱花”的同桌女孩的“恋情”，这一曾经在儿童文学领域被视为禁区的题材虽然在二十世纪末就逐渐解禁并日益“开放”，但在这部幻想小说中似乎有些“过火”或者说“变味”，书中关于女性和恋爱的内容明显有褊狭之嫌。其一是对女性的不敬之词。主人公小男生吴所谓这样谈论女人: 女生“身上个个透着一股妖气”，“尽管我才五岁，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数女人的话不可信”，“女人天生就是阴险”，“女人总是坏事”。吴所谓的头脑里有着一套顽固的“女人是祸水”的思想，他大放厥词: “我发现，我们男人，尤其是我们这样还差一步就功成名就的男人，总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这样的例子信手拈来。远的，有‘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那个温莎公爵，不爱江山爱美人，宁可不登基，也要娶个离过婚的女人; 近的，有我，还有那个因为性丑闻而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总统克林顿。我不明白，混沌之初，造物主为什么要多捏出个女人来，如果没有女人，这个世界不知该少掉了多少麻烦。我们这样伟大的男人就不会毁在几个女流之辈的手里。”诸如此类对女性的污蔑中流露出大男子主义的腔调。小说中还有一些打情骂俏式的无稽之谈，放在儿童读物里明显也是“少儿不宜”。其二是对爱情的不恭之论。小男生吴所谓不无骄傲地宣告他的“早恋”: “我早恋过。我五岁开始谈情说爱……但当一个男人疯狂地爱上一个女人时，那种烈焰焚心的激情，是会让他彻底失去理智的，更何况我早就失去了两颗智齿。”“我只会唱一首歌，但我却像个情歌王子似地把它唱得让整个世界的女人都忘记了自己的男人。”这类故弄玄虚的表达中充斥着成人化的调侃，不像出自十岁男孩的感受。对于“失恋”，主人公声称: “我五岁那年的生死恋至今让我走不出爱情的阴影”，“我憎恨女人。不是变态，在我五岁的那次生死恋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会爱上一个女人了”。“我是一块石头。一个为爱情心碎过的男人，是不可能有第二次爱情了。”如此这般的爱情诉说大有声泪俱下之痛感、咬牙切齿之恨意。此外，吴所谓还表达了他对“黄昏恋”的嘲讽之意。这些不时以“我”之口倾泻而出的夸张化的表达，似乎振振有词，但其实轻狂无知。小主人公自以为是的“爱情”之痛几乎笼罩全篇，也许作者以为这种标新立异之论会显得很“机智”? 或许作者还想把它当作用来调味的“色拉”? 但这种“色拉”调得太多、太腻，反而会让人大倒胃口。其三是对复仇心的强化之言。故事中不恰当地强化了一种对于儿童读者来说很危险的情感——恨。吴所谓在五岁那年求爱遭拒后，就对沙葱花的爸爸怀恨在心: “那时我还不会魔法，不然我非把他变成一只屎壳郎不可，让他遗臭万年。所以我后来才会对他下毒手。”被同学取笑时，“我恨不得施一道火焰魔法，只要我吐一口气，一团团闪着灵光的火球就会从窗口射下去，他们就会被烧成一个个火人。”在遭到沙葱花奚落后的感想是:“一个伟人说过句名言，叫好男不跟女斗。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美国总统克林顿说的，反正克叔叔在身体力行。一个白宫小女生出来揭发他，他居然忍气吞声地没有派军队暗杀她。要知道，他是美军陆海空三军总司令啊。如果是我，这个白宫小女生不知要惨遭毒手几百次了。”在这种直抒胸臆的表达中，孩子复仇的歹毒之心历历可见。我们不否认在儿童身上真实存在某些狭隘的心理，但是面对容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儿童读者而言，负面性情感有必要做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吗? 而且，作者从头至尾没有对此阴暗心理进行任何或直或婉的匡正!
在幻想儿童小说中，爱情问题不是不可以涉及，关键是在哪个层面、何种程度和用哪种方式、哪种态度去讲，而《魔塔》中小主人公吴所谓的讲述态度太过狂妄、太过“无所谓”。虽然这些从十岁男孩口中道出的言论带有个人主观性，但是作家在叙述中一任其宣泄而不对此进行合理而巧妙的制约，客观上难免给读者造成一种印象: 主人公的见解也是作家借人物之口传达的思想。对吴所谓的上述这些信口开河的偏激之词，有足够判断力的成人读者会一笑了之或嗤之以鼻，但故事中小主人公对小读者却很具亲和力，小主人公认识世界的思想态度对于缺乏辨别能力的小读者很容易产生误导。因此，手持自由的幻想之剑的幻想小说作家，必须在口若悬河之际懂得不能完全口无遮拦，言论、措辞必须“谨小慎微”! 写给孩子的故事，对有些庄重的事情( 比如爱情、生命) 绝不能随意调侃，应该保持其严肃性和神圣性，这样才会让孩子对未来人生有“敬畏感”和“憧憬感”。不妨看看童话大师安徒生笔下的爱情书写，《海的女儿》、《坚定的锡兵》等都把爱情叙述得无比端庄、美好而圣洁，让人领略到爱之无私、坚贞与伟大。而追求一定的现实对应性与心灵写真性的幻想小说，虽则对生活中实际存在的假恶丑毋庸讳言，但亦无须铺张，应该在适当表现假恶丑的同时予以批判，更多地展示真善美并将小读者引向此美好境界。
三、“仿制”性变换是否真是“创新”?
幻想小说相比传统的童话一般更具有现实的亲近感和想象的新鲜感，彭懿创作的系列幻想小说从内容到风格的创造上都显现了较为独特的个性化特色，吸引小读者去沉迷其中。但是细读文本，会发现他的作品中有些地方“似曾相识”，西方经典的面影隐约可辨。借鉴无可厚非而且也是一种必要，但借鉴一旦变成了某种程度的仿制，品位上就会有些等而下之，独创性的欠缺会使新鲜感打上折扣。我们可以从《魔塔》中零星地看到西方奇幻文学名著《女巫》、《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纳尼亚传奇》、《哈利•波特》等的影子。
趋同性最明显的是小主人公的形象设计，《魔塔》中的吴所谓是一个瘦弱的十岁男孩，眼睛斜视，其貌不扬，不被关注且常受人欺凌。这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小男孩巴斯蒂安以及罗琳笔下的哈利•波特形象非常接近。这种普通且弱小的“邻家男孩”形象出现在彭懿一系列的幻想小说中。他在《我的幻想小说创作观》中说: “我喜欢写这样的人物，普通，渺小，不伟大，不光彩照人，身上弱点多多，没有一点点英雄气概。我这样写，一方面是为了让小读者迅速找到一种认同感，把这些孩子看成是自己的投影; 另一方面，是我坚信当这样的人物成为了英雄之后，才会让人热血沸腾，才会让人振奋，才会让人为他们喝彩。”对这种形象的选择的确有其合理性，但是如果所有的故事都千篇一律地塑造这类形象，那么复制的单调性必然会带来最终的审美疲劳，而且这一雷同性的主人公形象也必然会带来小说情节和主题思想上的趋同性。《魔塔》着意于表现的是一个凡人小孩如何打败魔幻世界的敌人，成为拯救世人的“英雄”，并因而获得成长的过程。这个成长主题也是《女巫》、《纳尼亚传奇》等西方奇幻文学的共同倾向，只不过在具体的故事内容的编织上有所不同，即“血肉”、“肤色”不同但“灵魂”相同，而且“骨架”也多相同。彭懿的系列魔幻小说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套路，如他自己所说: “像所有的民间故事一样，我幻想小说中的英雄之旅就是四段旅程”，即“跨越”、“遭遇”、“征服”、“欢庆”。当然，如何突破这种模式化道路，不仅是彭懿个人的问题，也是世界奇幻文学要解决的问题。另外，在彭懿营造的小英雄击败邪恶力量的主题故事中，对反面势力的设置也具有某种程度的趋同性。《魔塔》讲述小男孩击退侵入现实世界的邪恶力量“黑暗之神”的故事，这个“黑暗之神”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中正在吞没世界的“虚无”，小主人公巴斯蒂安也进入幻想世界去驱赶黑暗势力。作者在构思《魔塔》时是不是在潜意识里受到后者这个主题之“核”的影响呢? 彭懿的另一篇幻想小说《星虫》也讲述了小男孩打败妄图侵入现实世界的“黑暗之神”的故事，体现出某种“自我复制”性。这种自我复制还体现在彭懿另外几部小说的情节套路上，如在《星虫》和《我把爸爸养在鱼缸里》中，死去的亲人变成怪物回来看望小主人公、帮助小主人公度过心理危机的这一情节就被重复使用。
上面列举的彭懿小说中人物形象、主题构思、情节模式等方面的仿制性元素，或是借鉴西方，或是重复自身，影响了其幻想小说的独创性和新颖度，容易给读者带来审美厌倦。当然，要求作家进行完全性的独创的确是一种苛求，但要明确的一点是: “借鉴”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超越”，不能在轻松的借鉴中忘记了需要花大心思的超越!
四、“呼唤英雄”是否就是“大手笔”?
彭懿对“大手笔”应该有着明确的意识，他在比较中西儿童文学时指出: “外国儿童文学有中国所无法比拟的想象力，一看就是大手笔写的儿童文学”，而“现在我们儿童文学创作界最缺少的就是想象力和幽默，还有一种暖暖的爱，想象力+ 故事+ 暖暖的爱，是儿童文学赖以立足的三要素”。① 他自身的幻想小说创作在这些方面着力追求，并因此而赢得了众多小读者的青睐，这其中甚至带上了某种“投其所好”的色彩。沉迷于故事的小读者会觉得“够味儿”，但是对于有一定经典阅读积累的读者来说，这些故事还“欠火候”。英国奇幻文学大师罗尔德•达尔认为童话作家应该具有三方面的资质: 生动的想象力，流畅、隽永、机智、深刻和有分寸的文笔，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彭懿的幻想小说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这些资质，但具体看来有些良莠不齐。
其一，对幽默的追求上，有时处理不当就陷入“油滑”境地。如《魔塔》中吴所谓称自己作文好时举例说明: “隔壁的蔡三有一次偷鸡被人家抓住了，如果不是我妙笔生花，替他写了一篇生动感人的检讨书，这小子的一只手早就被人家给砍掉了。一开头我是这样写的: 请原谅，我偷的是一只徐娘半老的老母鸡，不是一只情窦初开的小母鸡……蔡三后来描述说，那些家伙看了我写的检讨书，笑得尿都出来了。”诸如“徐娘半老”、“情窦初开”的形容，已经沦为某种低级趣味。不妨对比一下罗尔德•达尔的《好心眼儿巨人》中对“放屁”这个“不雅”行为的描述。好心眼儿巨人爱喝一种“下气可乐噼啊扑”，喝后放出很响的屁来，这虽然叫人尴尬，但毕竟使人感觉舒坦，连尊贵的女王为此也“忍不住微笑”。作者安排这个幽默的意思是: 人们不用装出那些不必要的斯文，尽可以放松自己，随心所欲地生活。我们不由不击节赞叹，这个细节看似“低俗”却内质“高雅”，这无疑是一种“火候”!
其二，就题旨的意蕴而言，《魔塔》远未臻于“隽永”和“深刻”。这里不妨比照世界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幻想文学大师、德国作家米切尔•恩德的《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德语国家的文学评论界称赞他“在冷冰冰的、没有灵魂的世界里，为孩子也为成人找回失去的幻想与梦境”，他的这部创作被英国评论界誉为“撼人心灵的世纪巨著”。相形之下，《魔塔》差了一大截。虽然两者都带有寓言性质，都是讲述小男孩驱退黑暗拯救世界和亲人的故事，但是《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在诸多层面有着更为详尽而深刻的洞察和更为优美的文学表达，其幻想丛林中不仅处处盛开奇思妙想之花，而且还结满了光芒四射的哲理之果，对于世界以及人自身的哲学式思考使故事具有了深邃的人文底蕴。如关于黑暗为何要侵入世界的问题，《魔塔》只是浮皮潦草地简单提及“要霸占这个世界”，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却对此因由娓娓道来，暗示“虚无”的到来是因为人类天真的沦丧所致，而天真还在孩子身上留存，寄寓着作家关于人类存在状态的深层思考，即以“天真”来拯救走向昏昧的世界。该书中的象征俯拾皆是，如天真女皇、黑暗使者狼人、护身符奥林等，诸如此类奇特而深刻的象征美不胜收、发人深省。《魔塔》中虽然也播撒了一些思想种子，如对想象力( “想象力就是魔法”) 、对爱( “一个有了爱的人，什么都不怕”) 、对真诚( “任何一个生命，哪怕它是一个再凶悍无比的怪物，也会被你的真诚感动的”) 等的推崇，但是这些概念的传达往往流于浅白。彭懿追求创作的大气，他旗帜鲜明地声称: “让英雄归来，这就是我的朴素的幻想小说创作观”。因此，他在多篇幻想小说中创造一个个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认为幻想小说“是一次孩子们自我发现之旅”。① 但是究竟何谓“英雄”，又如何帮助孩子进行“自我发现”，具体到《魔塔》中，对于这些问题的理解、剖析和展现，相比《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明显大欠火候。《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没有在小主人公击退外来的“虚无”之后就将故事打住，作者还深入挖掘小主人公内在的“黑暗”，演绎出丰富曲折的故事，让他继续跟人性中的“黑暗”作战，克服了自私、冷漠、虚荣、妒嫉、傲慢等人性缺点，所以这本引人向上的书又被称为“现代青少年的启示录”。而《魔塔》中的小主人公在魔法世界历险、当过“英雄”之后的收获主要有两个: “不再是一个软弱胆小的孩子”和赢得了同桌女生的“爱”，这种“成长”明显单薄和肤浅。
总体而言，《魔塔》更多带来的是阅读快感，在紧张的故事与有油滑倾向的幽默之外，真正能够让人掩卷回味的东西还是少了些。而德国的《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则带来更多的阅读美感和智慧深度，这种涉及整个人类生存和心灵关怀的高超而曼妙的幻想文学，真正体现了一种恢宏而又精致的“大手笔”，所以它凭借经典性品格可以赢得全世界的成年读者。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应该能为儿童与成人共同欣赏，而中国的《魔塔》也许可以吸引一大批小读者，但难以征服成年读者，这也是中国儿童文学创作难以摆脱“小儿科”气象的一种局限。
五、“溢美”性评论是否有助于对儿童文学的“提携”?
世纪之交，江西的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曾感应着世界风尚而敏锐地举起了“大幻想文学”的美学旗帜，明确提出了“举旗帜，扛牌子，争面子，抓票子”的全新出版思路，在推出“大幻想文学译丛”之际，也推出原创的“大幻想文学丛书”，以实现儿童文学的“世纪突破”。近年来五花八门的幻想小说创作层出不穷，可是大体看来，中国原创之作多有亦步亦趋之势，往往空有“大”的愿望，而少有真正“大”的气象，去带给读者深邃辽远的心灵探险与广阔无边的审美想象。而且，在近年来商业利益的大力驱动下，幻想文学创作日益鱼龙混杂，而评论界出于对出版发行和人情关系的考虑，多奉行“捧”、“炒”规则，迄今为止，对于幻想儿童文学创作的评论，我们多闻轻快的褒扬，而少有认真因而会显得沉重的批评。
此前关于《魔塔》的几篇相关评论就多有溢美之词，如徐永泉写了《幻想与理性的和谐奏章———彭懿〈魔塔〉评析》，其中将《魔塔》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一比高低，认为“《魔塔》比《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在理解人的精神层次的复杂性方面更进一步，更具体，也更理性”。这种评论实在是有失偏颇。无论是“在理解人的精神层次的复杂性方面”，还是在“所提供的拯救人类精神与社会的途径”方面，《魔塔》远逊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该文还赞赏该小说呈现了“幻想与理性的和谐”，而没有发现存在其中的诸多“不和谐音”———其实《魔塔》的情节铺展、细节铺陈、语言铺张中明显有着一些“非理性”的成分。论者还推崇性地下判断: “在这个儿童与成人、幻想与现实、生存与死亡、人类与自我精神的艺术对话中，中国幻想文学正走向成熟。”②儿童文学评论家安武林在《塔尖上的歌手》一文中也盛赞: “《我，怪物舅舅和魔塔》( 即《魔塔》) 是一部具有强烈震撼力和冲击力的寓言小说……它建构了一座近乎完美的理想之塔。”这两位论者对于所谓的“走向成熟”、“近乎完美的理想之塔”，在文中全力偏于对其优秀之处的阐述，而没有对限定性的“走向”和“近乎”进行探讨，没有对作品与完美之间的“差距”深入思考，即没有指出其不足，而这种“遗漏”想必不是“一时疏忽”。批评者的关注点不应仅止于褒扬创作者已经取得的成就，更重要的是应该发掘其未能臻于高处的缺憾，即思考中国幻想儿童文学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去? 目前还存在哪些不足? 为什么会存在不足? 虽然褒扬性评论颇具鼓舞性，但是如果不去“揭出病苦，以引起疗救的注意”，①那么对缩小中国幻想儿童小说与世界经典之作的差距即解决问题毫无裨益。此外，之所以出现不客观、不准确的评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很可能是评论者本身对作品没有进行认真、细致的阅读，若没有悉心的“望、闻、问、切”，又怎么能准确把脉并一针见血或对症下药呢? 而将《魔塔》的水准置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之上这样的评价，纯属一种幼稚而盲目的“乐观”，让人不由不怀疑论者对《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丰富意蕴的领会究竟有多深透。上述两位论者对所谓“成熟”、“完美”所代表的境界也没有清晰的阐释，从而使得“走向”和“近乎”未免有点含糊其辞。如果论者对世界幻想儿童文学杰作缺乏广泛涉猎和深入理解，缺乏高标准的参照系，在评判中就有可能会失之偏颇甚至走向谬误。
诚然，不够景气的中国幻想儿童文学需要鼓励，需要提携，但是不能一味溢美而对其存在的问题不去挖掘甚或发现了也视若无睹。本文之所以对目前国内幻想儿童小说创作的代表性作家彭懿的具体作品来进行细读式批评，是因为彭懿作为当今热门作家，其书很容易对崇拜他的小读者产生影响，也很容易成为本土创作界模仿的标本，因此对其创作更应提出“苛刻”的要求，惟其要求“苛刻”，才会使中国幻想儿童文学的发展在匡正偏误中趋于“完美”。“有境界则自成高格”，②美好的理想、高妙的思想、绮丽的幻想应当是幻想儿童文学创作用心追求的“境界”。好的幻想儿童文学必须具有丰富的奇思妙想，在孩子们的心中架起一道道绚丽而又神奇的“彩虹之桥”，让人为之惊叹，给人带来无穷的遐想，引领心灵在辽远的天宇自由飞翔、追寻理想! 是的，给孩子们的文学应该摒弃过于阴暗的“邪风黑云”、过于恐怖的“腥风血雨”、过于迷离的“风花雪月”，也摒弃甚嚣尘上的娱乐调侃与无操守的媚俗迎合，摒弃没有底线的“无所谓”! 我们应当谨记: “艺术依赖于强制而生存，但却因为自由而死亡。”加缪对纪德的这句“玄言”如此解释: “艺术仅仅依赖于自身的强制而生存; 而受到其他一切强制就会死亡。相反地，如果艺术不强制自己，就会沉溺于胡言乱语，并成为仅仅是幽灵的奴隶。”③儿童文学无论在思想还是艺术上都应该有自身的“强制”，应该有所“畏”，如此才能获得庄重感和美妙感!我们的儿童文学还应当努力地去追求意蕴丰厚的有所“谓”，这样才能成就真正的大气象、大手笔!
——关于彭懿幻想小说的问题评判
谈凤霞（南京师范大学 文学院）
二十世纪末以来，西方幻想小说及由之改编的电影( 如《哈利•波特》、《魔戒》、《纳尼亚传奇》等) 接连横扫全球，这场来势凶猛的幻想风暴，引发中国本土的幻想儿童文学创作开始蠢蠢欲动并逐渐欣欣向荣。这势如破竹的发展动向乍看颇为激动人心，因为中国儿童文学向来由于缺乏丰富多彩的幻想力而显苍白，对幻想的张扬无疑是给这贫血的肌体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或者说注射了一针“兴奋剂”。然而倘若仔细体察，会发现花团锦簇中其实斑驳陆离，掺杂着一些“灰色”甚至“黑色”元素，从阅读效应来看，可能会影响小读者身心的健康成长; 从文学成就来看，也会阻碍中国幻想儿童文学迈向世界经典之列。我们不妨从当今原创幻想儿童文学的畅销作家彭懿的笔下来探照些“蛛丝马迹”。作为中国幻想儿童文学的开拓者之一，彭懿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了颇具先锋色彩的童话创作，新世纪以来保持了旺盛的创作势头，写出了一系列的长篇幻想小说，如《与幽灵擦肩而过》、《半夜别开窗》、《大魔塔》、《大妖孽》、《大妖湖》等。这类作品想象诡异、情节奇险，给人带来新奇的审美体验，开创了与世界幻想小说接轨的新境界，得到学界的高度赞誉和小读者们的热烈追捧。但是这累累硕果中并非个个完美无瑕，比如《魔塔》等就明显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也是当下幻想儿童文学创作普遍应该注意的问题。《魔塔》中的小主人公名叫“吴所谓”，作者称寄寓其中的含义即“无所谓”。的确，幻想意味着一种超越现实常规的自由，但这种天马行空的“自由”并不等于无法无天、僭越一切的“无所谓”。作为给予成长期的儿童来阅读的幻想文学，有着任何时候都必须坚守的“底线”。可是，在这部长篇幻想小说中，不少地方已经有所“越界”，让人不由不心生疑虑。
一、“享受”恐怖是否真的“有趣”?
阅读充满奇幻、惊险情节的《魔塔》，孩子们的感受是“刺激”又“害怕”。儿童文学评论家安武林介绍此书时如此评说: “主人公的遭遇惊心动魄，很好玩，但有一点点恐怖。”不少成人在阅读此书时也感觉到了“恐怖”的存在，可见其恐怖元素之深。彭懿的幻想小说多写怪物，描摹其丑陋可怕的形象( 如骷髅水怪等) ，形容那怪物出没时紧张而阴森的气氛，塑造恐怖的意象，让人触目惊心并过目难忘，如《半夜别开窗》中第九章的标题是“你在敲门一只长满绿毛的断手”。无疑，恐怖性元素的加入可以使故事更为刺激，但是，如何讲述恐怖则是一个值得推敲的问题。创作了“鸡皮疙瘩系列”的美国作家R．L． 斯坦对于创作安全的恐怖幻想小说提出了“过山车”理论: 过程可以刺激惊险，但最终“安全着陆”。这一理论对于有较多理性的成年读者来说也许合理，但是对于容易沉湎于感性印象而难以自拔的孩子来说并不完全适宜。彭懿曾推荐了英国幻想小说作家达伦•山的《吸血侠传奇》系列，网页上这一栏的标题是“享受恐怖、感受温情: 吸血侠”，“读者对象为十岁以上青少年”。这一言论不由让人质疑: 让心性尚未成熟的孩子去“享受”恐怖是否合适? 十岁以上的青少年并不都具有对恐怖的“免疫力”。须知，文学是形象的艺术，而形象越逼真，给人印象就越深。彭懿曾明确指出: “幻想小说需要把幻想写得像真的一样，让孩子们相信这事就会在眼前发生。”①他在小说中逼真地渲染了恐怖场景。也许作家安排恐怖情节的本意之一是锻炼读者的胆量，但殊不知当一些本就胆怯的小读者身临其境之后，反会增添了对鬼怪浮想联翩的恐惧感。虽然这类幻想小说中一般都用“正义”、“爱”来让读者“安全着陆”，但这“享受恐怖”的过程中的惊恐体验往往不会随着最后一刻的“安全着陆”而马上烟消云散，因为儿童的认知方式多为表象感知，书中栩栩如生的恐怖景象会鲜明地停留甚至烙印在其脑海中，严重者还会形成一种不易驱除的心理障碍。小说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例证: 当舅舅向我生动描绘了怪物如何吃人的情景后，“这下我知道，晚上我要做噩梦了。那天晚上，我果然梦见了一群食人鱼……”这个形象鲜明的噩梦正是“二次恐惧”的一个表现。我们认为，作家的幻想可以“信马由缰”，但需切记“悬崖勒马”，不能“无所谓”地在危险地带一意孤行。对于带有恐怖元素的幻想儿童小说创作而言，在何种程度上安排恐怖和如何讲述恐怖，是作家下笔之前要慎重考虑的一个问题，这需要机智，更需要对儿童的爱。不过，《魔塔》中没有将反派势力“黑暗之神”脸谱式地丑恶化，他反复唱《健康歌》的这一细节设计使得原本恐怖的形象变得喜剧化，此处可谓是妙笔生花。
二、“谬论”爱情是否真的“机智”?
《魔塔》以“我”即十岁男孩吴所谓为叙事者，津津乐道地描述了他对外号叫“沙葱花”的同桌女孩的“恋情”，这一曾经在儿童文学领域被视为禁区的题材虽然在二十世纪末就逐渐解禁并日益“开放”，但在这部幻想小说中似乎有些“过火”或者说“变味”，书中关于女性和恋爱的内容明显有褊狭之嫌。其一是对女性的不敬之词。主人公小男生吴所谓这样谈论女人: 女生“身上个个透着一股妖气”，“尽管我才五岁，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数女人的话不可信”，“女人天生就是阴险”，“女人总是坏事”。吴所谓的头脑里有着一套顽固的“女人是祸水”的思想，他大放厥词: “我发现，我们男人，尤其是我们这样还差一步就功成名就的男人，总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这样的例子信手拈来。远的，有‘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那个温莎公爵，不爱江山爱美人，宁可不登基，也要娶个离过婚的女人; 近的，有我，还有那个因为性丑闻而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总统克林顿。我不明白，混沌之初，造物主为什么要多捏出个女人来，如果没有女人，这个世界不知该少掉了多少麻烦。我们这样伟大的男人就不会毁在几个女流之辈的手里。”诸如此类对女性的污蔑中流露出大男子主义的腔调。小说中还有一些打情骂俏式的无稽之谈，放在儿童读物里明显也是“少儿不宜”。其二是对爱情的不恭之论。小男生吴所谓不无骄傲地宣告他的“早恋”: “我早恋过。我五岁开始谈情说爱……但当一个男人疯狂地爱上一个女人时，那种烈焰焚心的激情，是会让他彻底失去理智的，更何况我早就失去了两颗智齿。”“我只会唱一首歌，但我却像个情歌王子似地把它唱得让整个世界的女人都忘记了自己的男人。”这类故弄玄虚的表达中充斥着成人化的调侃，不像出自十岁男孩的感受。对于“失恋”，主人公声称: “我五岁那年的生死恋至今让我走不出爱情的阴影”，“我憎恨女人。不是变态，在我五岁的那次生死恋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会爱上一个女人了”。“我是一块石头。一个为爱情心碎过的男人，是不可能有第二次爱情了。”如此这般的爱情诉说大有声泪俱下之痛感、咬牙切齿之恨意。此外，吴所谓还表达了他对“黄昏恋”的嘲讽之意。这些不时以“我”之口倾泻而出的夸张化的表达，似乎振振有词，但其实轻狂无知。小主人公自以为是的“爱情”之痛几乎笼罩全篇，也许作者以为这种标新立异之论会显得很“机智”? 或许作者还想把它当作用来调味的“色拉”? 但这种“色拉”调得太多、太腻，反而会让人大倒胃口。其三是对复仇心的强化之言。故事中不恰当地强化了一种对于儿童读者来说很危险的情感——恨。吴所谓在五岁那年求爱遭拒后，就对沙葱花的爸爸怀恨在心: “那时我还不会魔法，不然我非把他变成一只屎壳郎不可，让他遗臭万年。所以我后来才会对他下毒手。”被同学取笑时，“我恨不得施一道火焰魔法，只要我吐一口气，一团团闪着灵光的火球就会从窗口射下去，他们就会被烧成一个个火人。”在遭到沙葱花奚落后的感想是:“一个伟人说过句名言，叫好男不跟女斗。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美国总统克林顿说的，反正克叔叔在身体力行。一个白宫小女生出来揭发他，他居然忍气吞声地没有派军队暗杀她。要知道，他是美军陆海空三军总司令啊。如果是我，这个白宫小女生不知要惨遭毒手几百次了。”在这种直抒胸臆的表达中，孩子复仇的歹毒之心历历可见。我们不否认在儿童身上真实存在某些狭隘的心理，但是面对容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儿童读者而言，负面性情感有必要做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吗? 而且，作者从头至尾没有对此阴暗心理进行任何或直或婉的匡正!
在幻想儿童小说中，爱情问题不是不可以涉及，关键是在哪个层面、何种程度和用哪种方式、哪种态度去讲，而《魔塔》中小主人公吴所谓的讲述态度太过狂妄、太过“无所谓”。虽然这些从十岁男孩口中道出的言论带有个人主观性，但是作家在叙述中一任其宣泄而不对此进行合理而巧妙的制约，客观上难免给读者造成一种印象: 主人公的见解也是作家借人物之口传达的思想。对吴所谓的上述这些信口开河的偏激之词，有足够判断力的成人读者会一笑了之或嗤之以鼻，但故事中小主人公对小读者却很具亲和力，小主人公认识世界的思想态度对于缺乏辨别能力的小读者很容易产生误导。因此，手持自由的幻想之剑的幻想小说作家，必须在口若悬河之际懂得不能完全口无遮拦，言论、措辞必须“谨小慎微”! 写给孩子的故事，对有些庄重的事情( 比如爱情、生命) 绝不能随意调侃，应该保持其严肃性和神圣性，这样才会让孩子对未来人生有“敬畏感”和“憧憬感”。不妨看看童话大师安徒生笔下的爱情书写，《海的女儿》、《坚定的锡兵》等都把爱情叙述得无比端庄、美好而圣洁，让人领略到爱之无私、坚贞与伟大。而追求一定的现实对应性与心灵写真性的幻想小说，虽则对生活中实际存在的假恶丑毋庸讳言，但亦无须铺张，应该在适当表现假恶丑的同时予以批判，更多地展示真善美并将小读者引向此美好境界。
三、“仿制”性变换是否真是“创新”?
幻想小说相比传统的童话一般更具有现实的亲近感和想象的新鲜感，彭懿创作的系列幻想小说从内容到风格的创造上都显现了较为独特的个性化特色，吸引小读者去沉迷其中。但是细读文本，会发现他的作品中有些地方“似曾相识”，西方经典的面影隐约可辨。借鉴无可厚非而且也是一种必要，但借鉴一旦变成了某种程度的仿制，品位上就会有些等而下之，独创性的欠缺会使新鲜感打上折扣。我们可以从《魔塔》中零星地看到西方奇幻文学名著《女巫》、《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纳尼亚传奇》、《哈利•波特》等的影子。
趋同性最明显的是小主人公的形象设计，《魔塔》中的吴所谓是一个瘦弱的十岁男孩，眼睛斜视，其貌不扬，不被关注且常受人欺凌。这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小男孩巴斯蒂安以及罗琳笔下的哈利•波特形象非常接近。这种普通且弱小的“邻家男孩”形象出现在彭懿一系列的幻想小说中。他在《我的幻想小说创作观》中说: “我喜欢写这样的人物，普通，渺小，不伟大，不光彩照人，身上弱点多多，没有一点点英雄气概。我这样写，一方面是为了让小读者迅速找到一种认同感，把这些孩子看成是自己的投影; 另一方面，是我坚信当这样的人物成为了英雄之后，才会让人热血沸腾，才会让人振奋，才会让人为他们喝彩。”对这种形象的选择的确有其合理性，但是如果所有的故事都千篇一律地塑造这类形象，那么复制的单调性必然会带来最终的审美疲劳，而且这一雷同性的主人公形象也必然会带来小说情节和主题思想上的趋同性。《魔塔》着意于表现的是一个凡人小孩如何打败魔幻世界的敌人，成为拯救世人的“英雄”，并因而获得成长的过程。这个成长主题也是《女巫》、《纳尼亚传奇》等西方奇幻文学的共同倾向，只不过在具体的故事内容的编织上有所不同，即“血肉”、“肤色”不同但“灵魂”相同，而且“骨架”也多相同。彭懿的系列魔幻小说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套路，如他自己所说: “像所有的民间故事一样，我幻想小说中的英雄之旅就是四段旅程”，即“跨越”、“遭遇”、“征服”、“欢庆”。当然，如何突破这种模式化道路，不仅是彭懿个人的问题，也是世界奇幻文学要解决的问题。另外，在彭懿营造的小英雄击败邪恶力量的主题故事中，对反面势力的设置也具有某种程度的趋同性。《魔塔》讲述小男孩击退侵入现实世界的邪恶力量“黑暗之神”的故事，这个“黑暗之神”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中正在吞没世界的“虚无”，小主人公巴斯蒂安也进入幻想世界去驱赶黑暗势力。作者在构思《魔塔》时是不是在潜意识里受到后者这个主题之“核”的影响呢? 彭懿的另一篇幻想小说《星虫》也讲述了小男孩打败妄图侵入现实世界的“黑暗之神”的故事，体现出某种“自我复制”性。这种自我复制还体现在彭懿另外几部小说的情节套路上，如在《星虫》和《我把爸爸养在鱼缸里》中，死去的亲人变成怪物回来看望小主人公、帮助小主人公度过心理危机的这一情节就被重复使用。
上面列举的彭懿小说中人物形象、主题构思、情节模式等方面的仿制性元素，或是借鉴西方，或是重复自身，影响了其幻想小说的独创性和新颖度，容易给读者带来审美厌倦。当然，要求作家进行完全性的独创的确是一种苛求，但要明确的一点是: “借鉴”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超越”，不能在轻松的借鉴中忘记了需要花大心思的超越!
四、“呼唤英雄”是否就是“大手笔”?
彭懿对“大手笔”应该有着明确的意识，他在比较中西儿童文学时指出: “外国儿童文学有中国所无法比拟的想象力，一看就是大手笔写的儿童文学”，而“现在我们儿童文学创作界最缺少的就是想象力和幽默，还有一种暖暖的爱，想象力+ 故事+ 暖暖的爱，是儿童文学赖以立足的三要素”。① 他自身的幻想小说创作在这些方面着力追求，并因此而赢得了众多小读者的青睐，这其中甚至带上了某种“投其所好”的色彩。沉迷于故事的小读者会觉得“够味儿”，但是对于有一定经典阅读积累的读者来说，这些故事还“欠火候”。英国奇幻文学大师罗尔德•达尔认为童话作家应该具有三方面的资质: 生动的想象力，流畅、隽永、机智、深刻和有分寸的文笔，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彭懿的幻想小说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这些资质，但具体看来有些良莠不齐。
其一，对幽默的追求上，有时处理不当就陷入“油滑”境地。如《魔塔》中吴所谓称自己作文好时举例说明: “隔壁的蔡三有一次偷鸡被人家抓住了，如果不是我妙笔生花，替他写了一篇生动感人的检讨书，这小子的一只手早就被人家给砍掉了。一开头我是这样写的: 请原谅，我偷的是一只徐娘半老的老母鸡，不是一只情窦初开的小母鸡……蔡三后来描述说，那些家伙看了我写的检讨书，笑得尿都出来了。”诸如“徐娘半老”、“情窦初开”的形容，已经沦为某种低级趣味。不妨对比一下罗尔德•达尔的《好心眼儿巨人》中对“放屁”这个“不雅”行为的描述。好心眼儿巨人爱喝一种“下气可乐噼啊扑”，喝后放出很响的屁来，这虽然叫人尴尬，但毕竟使人感觉舒坦，连尊贵的女王为此也“忍不住微笑”。作者安排这个幽默的意思是: 人们不用装出那些不必要的斯文，尽可以放松自己，随心所欲地生活。我们不由不击节赞叹，这个细节看似“低俗”却内质“高雅”，这无疑是一种“火候”!
其二，就题旨的意蕴而言，《魔塔》远未臻于“隽永”和“深刻”。这里不妨比照世界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幻想文学大师、德国作家米切尔•恩德的《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德语国家的文学评论界称赞他“在冷冰冰的、没有灵魂的世界里，为孩子也为成人找回失去的幻想与梦境”，他的这部创作被英国评论界誉为“撼人心灵的世纪巨著”。相形之下，《魔塔》差了一大截。虽然两者都带有寓言性质，都是讲述小男孩驱退黑暗拯救世界和亲人的故事，但是《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在诸多层面有着更为详尽而深刻的洞察和更为优美的文学表达，其幻想丛林中不仅处处盛开奇思妙想之花，而且还结满了光芒四射的哲理之果，对于世界以及人自身的哲学式思考使故事具有了深邃的人文底蕴。如关于黑暗为何要侵入世界的问题，《魔塔》只是浮皮潦草地简单提及“要霸占这个世界”，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却对此因由娓娓道来，暗示“虚无”的到来是因为人类天真的沦丧所致，而天真还在孩子身上留存，寄寓着作家关于人类存在状态的深层思考，即以“天真”来拯救走向昏昧的世界。该书中的象征俯拾皆是，如天真女皇、黑暗使者狼人、护身符奥林等，诸如此类奇特而深刻的象征美不胜收、发人深省。《魔塔》中虽然也播撒了一些思想种子，如对想象力( “想象力就是魔法”) 、对爱( “一个有了爱的人，什么都不怕”) 、对真诚( “任何一个生命，哪怕它是一个再凶悍无比的怪物，也会被你的真诚感动的”) 等的推崇，但是这些概念的传达往往流于浅白。彭懿追求创作的大气，他旗帜鲜明地声称: “让英雄归来，这就是我的朴素的幻想小说创作观”。因此，他在多篇幻想小说中创造一个个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认为幻想小说“是一次孩子们自我发现之旅”。① 但是究竟何谓“英雄”，又如何帮助孩子进行“自我发现”，具体到《魔塔》中，对于这些问题的理解、剖析和展现，相比《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明显大欠火候。《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没有在小主人公击退外来的“虚无”之后就将故事打住，作者还深入挖掘小主人公内在的“黑暗”，演绎出丰富曲折的故事，让他继续跟人性中的“黑暗”作战，克服了自私、冷漠、虚荣、妒嫉、傲慢等人性缺点，所以这本引人向上的书又被称为“现代青少年的启示录”。而《魔塔》中的小主人公在魔法世界历险、当过“英雄”之后的收获主要有两个: “不再是一个软弱胆小的孩子”和赢得了同桌女生的“爱”，这种“成长”明显单薄和肤浅。
总体而言，《魔塔》更多带来的是阅读快感，在紧张的故事与有油滑倾向的幽默之外，真正能够让人掩卷回味的东西还是少了些。而德国的《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则带来更多的阅读美感和智慧深度，这种涉及整个人类生存和心灵关怀的高超而曼妙的幻想文学，真正体现了一种恢宏而又精致的“大手笔”，所以它凭借经典性品格可以赢得全世界的成年读者。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应该能为儿童与成人共同欣赏，而中国的《魔塔》也许可以吸引一大批小读者，但难以征服成年读者，这也是中国儿童文学创作难以摆脱“小儿科”气象的一种局限。
五、“溢美”性评论是否有助于对儿童文学的“提携”?
世纪之交，江西的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曾感应着世界风尚而敏锐地举起了“大幻想文学”的美学旗帜，明确提出了“举旗帜，扛牌子，争面子，抓票子”的全新出版思路，在推出“大幻想文学译丛”之际，也推出原创的“大幻想文学丛书”，以实现儿童文学的“世纪突破”。近年来五花八门的幻想小说创作层出不穷，可是大体看来，中国原创之作多有亦步亦趋之势，往往空有“大”的愿望，而少有真正“大”的气象，去带给读者深邃辽远的心灵探险与广阔无边的审美想象。而且，在近年来商业利益的大力驱动下，幻想文学创作日益鱼龙混杂，而评论界出于对出版发行和人情关系的考虑，多奉行“捧”、“炒”规则，迄今为止，对于幻想儿童文学创作的评论，我们多闻轻快的褒扬，而少有认真因而会显得沉重的批评。
此前关于《魔塔》的几篇相关评论就多有溢美之词，如徐永泉写了《幻想与理性的和谐奏章———彭懿〈魔塔〉评析》，其中将《魔塔》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一比高低，认为“《魔塔》比《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在理解人的精神层次的复杂性方面更进一步，更具体，也更理性”。这种评论实在是有失偏颇。无论是“在理解人的精神层次的复杂性方面”，还是在“所提供的拯救人类精神与社会的途径”方面，《魔塔》远逊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该文还赞赏该小说呈现了“幻想与理性的和谐”，而没有发现存在其中的诸多“不和谐音”———其实《魔塔》的情节铺展、细节铺陈、语言铺张中明显有着一些“非理性”的成分。论者还推崇性地下判断: “在这个儿童与成人、幻想与现实、生存与死亡、人类与自我精神的艺术对话中，中国幻想文学正走向成熟。”②儿童文学评论家安武林在《塔尖上的歌手》一文中也盛赞: “《我，怪物舅舅和魔塔》( 即《魔塔》) 是一部具有强烈震撼力和冲击力的寓言小说……它建构了一座近乎完美的理想之塔。”这两位论者对于所谓的“走向成熟”、“近乎完美的理想之塔”，在文中全力偏于对其优秀之处的阐述，而没有对限定性的“走向”和“近乎”进行探讨，没有对作品与完美之间的“差距”深入思考，即没有指出其不足，而这种“遗漏”想必不是“一时疏忽”。批评者的关注点不应仅止于褒扬创作者已经取得的成就，更重要的是应该发掘其未能臻于高处的缺憾，即思考中国幻想儿童文学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去? 目前还存在哪些不足? 为什么会存在不足? 虽然褒扬性评论颇具鼓舞性，但是如果不去“揭出病苦，以引起疗救的注意”，①那么对缩小中国幻想儿童小说与世界经典之作的差距即解决问题毫无裨益。此外，之所以出现不客观、不准确的评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很可能是评论者本身对作品没有进行认真、细致的阅读，若没有悉心的“望、闻、问、切”，又怎么能准确把脉并一针见血或对症下药呢? 而将《魔塔》的水准置于《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之上这样的评价，纯属一种幼稚而盲目的“乐观”，让人不由不怀疑论者对《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丰富意蕴的领会究竟有多深透。上述两位论者对所谓“成熟”、“完美”所代表的境界也没有清晰的阐释，从而使得“走向”和“近乎”未免有点含糊其辞。如果论者对世界幻想儿童文学杰作缺乏广泛涉猎和深入理解，缺乏高标准的参照系，在评判中就有可能会失之偏颇甚至走向谬误。
诚然，不够景气的中国幻想儿童文学需要鼓励，需要提携，但是不能一味溢美而对其存在的问题不去挖掘甚或发现了也视若无睹。本文之所以对目前国内幻想儿童小说创作的代表性作家彭懿的具体作品来进行细读式批评，是因为彭懿作为当今热门作家，其书很容易对崇拜他的小读者产生影响，也很容易成为本土创作界模仿的标本，因此对其创作更应提出“苛刻”的要求，惟其要求“苛刻”，才会使中国幻想儿童文学的发展在匡正偏误中趋于“完美”。“有境界则自成高格”，②美好的理想、高妙的思想、绮丽的幻想应当是幻想儿童文学创作用心追求的“境界”。好的幻想儿童文学必须具有丰富的奇思妙想，在孩子们的心中架起一道道绚丽而又神奇的“彩虹之桥”，让人为之惊叹，给人带来无穷的遐想，引领心灵在辽远的天宇自由飞翔、追寻理想! 是的，给孩子们的文学应该摒弃过于阴暗的“邪风黑云”、过于恐怖的“腥风血雨”、过于迷离的“风花雪月”，也摒弃甚嚣尘上的娱乐调侃与无操守的媚俗迎合，摒弃没有底线的“无所谓”! 我们应当谨记: “艺术依赖于强制而生存，但却因为自由而死亡。”加缪对纪德的这句“玄言”如此解释: “艺术仅仅依赖于自身的强制而生存; 而受到其他一切强制就会死亡。相反地，如果艺术不强制自己，就会沉溺于胡言乱语，并成为仅仅是幽灵的奴隶。”③儿童文学无论在思想还是艺术上都应该有自身的“强制”，应该有所“畏”，如此才能获得庄重感和美妙感!我们的儿童文学还应当努力地去追求意蕴丰厚的有所“谓”，这样才能成就真正的大气象、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