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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桥《人子》

Posted: 25-11-06 Sat 3:08 pm
by 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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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人子》
作者:[台湾]鹿桥
出版:遠景出版社,1974年初版
页数:225頁

《人子》是繼《未央歌》之後的作品,中間隔了三十年。三十年來,世事滄桑,讀《未央歌》再讀《人子》,可以了解作者心境的改變,和思想的成熟。“三十年代”對生長在臺灣的這一代而言,是一個遙遠、陌生而又充滿了神秘與嚮往的年代。讀《人子》不止是舊夢重溫,同時也是人生體會。

  馳譽文壇的作家鹿橋,本名吳訥孫,是一位世界知名的東方藝術史教授,現為聖路易華盛頓大學麻林可德優異校座教授。

Posted: 25-11-06 Sat 3:13 pm
by 老黄
内容:

1:不成人子
2: 宫堡
3: 浑沌
4: 灵妻
5: 明还
6: 美貌
7: 人子
8: 兽言
9: 汪洋
10: 忘情
11: 鹞鹰
12: 幽谷
13: 花豹

在线阅读:《三味书屋》
http://book.c-icenter.net/index.php?cid ... &aid=32482

Posted: 26-11-06 Sun 1:31 am
by 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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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

这天天色傍晚的时候,有一位长途独自徒步的旅客走进一个无人的幽谷中来。他看见前面的山还有一程路、今晚天黑以前是绝翻不过去了,就想不如趁着天还有点亮,早早找一块平地准备过夜。
  这时候正是暮春,地气已经暖和了,这幽谷里平静无风,他不用寻什么隐蔽的地方,就索性在谷中一大片软软的草坪中央铺下他的睡毡。
  他和衣躺下,枕了一卷旧衣服,把一条预备夜晚才盖了御寒的毯子先放在身边。等他安顿下来,他才觉出这幽谷之静。草里小虫躜着爬走的声音及三、四里外,谷口小溪的流水都可以听得见。
  近身的草比他枕了衣服的头还要高些。背了尚未全暗的天光,看去只都是黑色的梗、叶,清晰交杂,一直展到远处山脚下。白天的时候该都是嫩绿色的罢?
  这一片都是什么草,怎么长得这么整齐,好像这一大块地方上长的都是一种草,都一样高。等明天天亮以后再细看看也许还有小花呢!
  天色又暗下来了些,眼力也更微弱了,他就不看近身的小植物,只纵目看远处山后的天。山也已经都变黑了,慢慢都分辨不出来,彼此连成一片,把幽谷团团围住。谷口曲折的溪流这时反倒映了天光又明亮了一阵;才一不注意就也变成黑暗,混进周围的夜色里。
  天上的星星就一颗又一颗闪到眼里来。
  他觉看有一点冷了,就把毯子里在身上。人在夜晚看见了星星,脸上都会浮出笑容的。因为他在睡前看见了一天闪烁的星星,他就带看笑,睡着了。
  他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好像一天行路的疲倦都已经离开他了。他似乎听见了些很细微的声音,而且絮絮地就像在耳边。他就静静地仔细听,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他静卧了好一阵,虽然没听清到底是什么声音,可是感觉是喜悦的讯息。他身子还是不敢动,不过只微微把眼睛睁开了,偷偷看一看。
  他身子四周跟入睡前没有什么两样,仍然一样的草坪、一样的幽谷。也许早已过了午夜了罢?空气更凉了。他为了怕惊动了这声音的来源,连把毛毯再裹紧一点这种自然的动作都自己制止不作。他几乎是僵直的躺在那里,好久,好久。也许是因为眼睛睁开了,他似乎渐渐能分辨出声音的来源。这细小像是说话的声音,就从四周的小草中传来。
  他忍不住要仔细看看。他极慢、极慢地把身子向一边偏,同时屏息地听;要察觉他的动作会不会被发现。他怕这些像是极小的小孩子们说话的声音被惊动了就会都静悄下来。等到他已经把身子翻过来,侧看、而且面对着眼前的一片草了,他才放心,知道这些小声音正忙碌又兴奋得不得了,才没有一点怕这个陌生人的意思。
  远处、近处,这些小草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谈着。孩气的声调夹杂看孩气呼吸的声息。慢慢地,他已经可以分辨出不同的性格跟声口。他再仔细又听了一阵,也听出来了这么兴奋的都是为了一件什么事。
  原来这种小草在这个季节是正要开花的。凡是轮到这天清晨开花的小草,都要在天亮以前早晨的阳光还没有照到她们的时候准备好。阳光一耀在她们身上,每一株小草举在草梗最高处的唯一的一个小花蕾,就要努力立刻舒展开放出这小草一生仅有的一朵小花来。这实在是太可兴奋了,不但是这天天明时候要开花的每一株小草都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好,那些在她四周,今天还轮不到开花的,及昨天、前天已经开过花的,都要像喘息似的紧张得说话说个不停。
  她们吵成一片,兴味最浓的中心题目是要开的花的颜色。这真是一生的大事,不由得人不关心、不着急。这个颜色不久就要由传讯的花使分发给她们了。从分到了颜色到花开那短短的时间里,每一朵花都要像出嫁的新娘那样装扮得整整齐齐。新娘无论准备的时候多么繁乱、多么心焦,吵得嚷得,嗓音多么大,婚礼时间一到都要立刻安静下来。要放下梳子、镜子,垂下了眼皮,把呼吸硬给压成平静匀称的,安安稳稳登场。那时裙子翻起的一块边,鬓旁散看的一丝发,都不能伸手再去理了。
  小草们七嘴八舌地在争着说话,已经开过花的,就重温她们自己开花时的经验。还在等待自己花期的呢,就忍不住把自己心上企盼的、又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以羡慕的口气向这些幸运的小草倾诉。说的话到底有什么内容,谁也不清楚,只听得口气又高兴、又好心、又是祝福、又是伤感。
  忽然,就像是自远处,东边的山脚下起了一阵微风那样,幽谷里从那边一直波动也似的传过来一片宁静。那细碎的孩气的说话声音从远到近忽然都停止了。空气中看不见的一种压力压在胸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随了这一阵在草尖上飘过来的微风吹来了几千几百悦耳的传令的声音。连给人仔细看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不可见的小花使就把应该开花的颜色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期待的小草。
  “小宝贝,你是粉红的!”
  “我的小妹妹,你开一朵洁白的!祝你快乐!”
  “深红的!你这个幸运的小东西!”
  “浅蓝的!我爱你!”
  “紫色的丝绒的,哎哟,我的小宝贝命!”
  接受了命令的小草就那么欢欢喜喜地、又轻轻地胆怯地震抖了一下,忙着去开始准备了。这轻微的震动就从草尖传到草尖,一波又一波地像微风吹起的水纹,一霎时散漫在整个草原上。
  这波动的快乐舞步就这样到了这位静卧屏息欣喜得呆哑了的旅人身旁。正在他眼前的一株小草意识到她的花期到了,就不觉把草梗挺直起来,仰起那型体匀称、端正好看的花蕾,又娇嫩、又恭敬、又有点害怕似的等着。这时整个幽谷所有的声音、波动,好似齐齐都停了。
  “好漂亮的小蓇朵儿!没有比你长得再好的了!今年一年里只有你一个有这份儿幸运,你爱什么颜色就开什么颜色的花!都随你!祝福你!祝福你!再见了!再见了啊!”
  “再见!谢谢呀,再见了呀!”这小草都快支持不住了,赶紧又勇敢地挺起她的身体来。
  传讯的花使们已经飘过幽谷那边去了。这里马上又热闹成一片,嚷得声音比方才更大了。
  “恭喜呀!恭喜呀!”
  这株特别受眷顾的小草就快乐极了。她不知道盼了多少美丽的颜色,盼了多久。现在她居然得到了比任何一个颜色都要更美丽、更高超的无上满足!
  所有的小花草都要庆贺她,从近处、从远处向她招呼,向她说羡慕,几乎近似妒嫉的话,问她打算开什么颜色的花,又建议各种颜色给她。谁也不给她机会开口同答,大家一团喜气地抢看说话。
  她只能挤进几句表示感谢的话,她诚恳地感觉荣幸,感激大家这么疼爱她。她因为一下被选拔出来,给了一个又特殊又重要的机会,好像就在一眨眼之间,她要负担起多么重大的责任一样。为了这个,她在快乐之中,说话声调里带了严肃的色彩。可怜那还是小孩子的字句已经听得出情调的迟重了。
  她的勇敢的精神给人希望,这勇气就像是乐观的音符,在她的声音里跳跃。她像是一位幼小的公主,忽然要被盛装起来登上宝座,执行皇后的职务。她那端庄、敬穆的样子就叫人又放心、又叹息。
  她静听别的花草告诉她各种美丽的颜色,她也处心地问她们有什么别的建议。她觉得这个光荣是大家的,她一定好好努力为整个幽谷辟一朵最美、最美的花!
  宇宙之间颜色真是多呀,又都这么好看,没有一个颜色本身不是美丽的、纯粹的,又完善的。而这些颜色又有无穷的配成杂色花样的可能!
  开过了花的都把自己有过的颜色的好坏、甘苦,好心地告诉她。又都希望她更能比她们所有最好的成绩开得还要灿烂。将来才轮到开花的就把自己的幻想,私自喜悦秘藏在心上的颜色告诉她,因为她们知道盼望尽管盼望,可是难得那么幸运,就会把这些稀有的颜色盼到。因此她们所说的羡慕的话是最真挚的;她们要以这株小花草的荣幸代表所有的幻想,代表大家的美梦。
  说话声口最亲切的是那些与她同时开花的姊妹。她们都已派到了颜色,已在忙碌着准备专等天明时第一线阳光的命令了。她们的花蕾已轻显得膨胀,并且隐隐约约看出颜色来。她们谦虚地告诉她说这些派到的颜色都是常见的,可是她们已经快乐极了。就只想一想;“这就要开花了!”大家就都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若是不嫌弃,可以在她们最好的颜色里随便挑一个,甚至再改进一点,与她们姊妹开在一起,大家就都感到光荣,又在一起显得热闹,多么好!
  她就仔细察看她们派到的颜色,隔了尚是半透明的花瓣,那些裹紧了的花蕾,什么颜色的都有,又都好看。粉红富贵的有过于牡丹,淡雅清远的比得上浅绿的菊花。从午夜的墨蓝到日出前的鱼肚白,从太阳神的金箭颜色耀得人睁不开眼,到傍晚的日落紫。
  她看得呆了,心上想:“要比这些颜色都要好可真是难,若是想不出一个特别出色的,又真对不起花使的好意,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这个机会,更对不起大家。”
  她又疼爱地笑她的姊妹们:“这么忙着把颜色泄露出来是怎么同事呀!只要紧闭着花蕾,心上认准了要开的颜色,日光一到,自然就把花开成了!都忘了所有颜色都是日光赐给的!”
  这时幽谷里说话的声音已经逐渐减少。只有在大家营营工作的声音中偶然有时听见问一句:“想好了吗?能够告诉我们是什么颜色吗?”
  或是关切地问:“不要太挑剔得狠了,太阳一出来,可是要开花的呀!”
  多数的花草都知道她一定决定好了,只是先不说出来。等阳光照满了幽谷时,她的艳丽出众的花朵就开好了,供大家欣赏让大家快乐地惊异。
  她只自己静默地苦思着。她并没有选好一个颜色。她不是自大。也不是自私,只是要不辜负这个重要的使命。若是别的花草得到这个荣誉,她也会期望她也这么苛求。也为她想不出一个最合宜的颜色来。
  “在这么一个颜色热闹的花丛里,我最好开一朵素静的花,”她想:“我一向盼望的颜色裹有好几个都很好。”
  她想起带一点灰色的炭黑,又深远、又厚重。她想珍珠灰也好,油润又光滑。她又想:“就像现在这样天色就很好,灰中隐隐地带一点蓝!”
  天确是明亮多了,花草果然都是嫩绿色的,只是阳光还没有照进这幽谷中来,因之所有的颜色都不鲜明,都还蒙着淡淡的一层灰色。
  所有的花草都准备好了,只要金黄的阳光一向她们射下来,她们就呈出艳美的颜色,幽谷里就充满了欢笑。这一株小草独自还在苦思。她也知道时候这就要到了。她知道阳光追逐起黑影时跑得多快,一霎时,就从幽谷这头跑到那头。
  她每决定好了一个颜色就又责备自己未尽最大力量,没有把整个时间充分利用。但是时间太紧迫了。她不能太冒险,于是她把那几个心爱的灰色又温习了一遍,好在最后仍没有想出一个最理想的颜色时,随便在其中选一个也就保险了。
  太阳猛地在东边山头上升起来了,这东山的阴影马上自幽谷西面的山腰滑下来。山脚的花就先开。欢笑的声音同鲜花的颜色一样明亮。阴影清楚地在地面掠过,比闪电还要快。
  空气里充满了花香,充满了温暖。白天的情景同夜晚就真不一样。这里只是一个美丽的幽谷,有花、有草、有树木、有流水。并没有会说话的花草。听得见的声音只是溪流同鸟叫。连虫儿爬走的音响,因为白天的缘故都不容易察觉。
  旅客睡足了,心上十分怡悦,赏不尽这幽谷美景。忽然他想起一件心事,急忙翻身坐了起来,仔细在眼前一片花草中寻找。
  在这千千万万应时盛开的丛花里,他找到一株美好的枝梗,擎着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开放,可是就已经枯萎了的小蓓蕾。

Posted: 26-11-06 Sun 9:36 pm
by Guest
哈哈,老黄,不好意思
上次没有看到您的留言

这篇文章?还看得懂啦
也大概明白内容在讲什么
还没看完就已经猜到了那朵幸运花的结局
:wink:

Posted: 26-11-06 Sun 9:38 pm
by *虎宝宝
不好意思
楼上的是我
不晓得为什么
电脑自动帮我LOGOUT...
:roll:

Posted: 04-12-06 Mon 12:20 am
by 老黄
◆幽谷寻幽:重读鹿桥的「人子」◆

作者 □李香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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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位好友和我谈起了鹿桥的「人子」。她是七年级生,因为一位老师的缘故,她努力读了「人子」,读之却觉惘然。

这本书在民国63年初版,是鹿桥继「未央歌」之后的作品,和未央歌隔了三十年。较之未央歌,作者在「人子」里表现出更成熟的心境与思想。「未央歌」是厚厚一册,「人子」却是薄薄一本,有人说:「文章的轻盈,是生命中某些沈重化简为繁,再化繁为简的一种智慧。」「人子」就是如此吧!这本书对我们五年级生而言,是颇有份量的一本书,它亦曾在我为了保住一个小生命而慎重战兢地安胎两个月的日子里,给我一段素静无喧嚣且带点神秘幽邈,滋味非凡的时光。如今,重读鹿桥「人子」,有一种对往事恍然如梦的飘忽感,又彷佛有一种古远的芬芳弥漫在周遭空气中。闭上眼睛,那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竟化为一叶小舟,自远处荡著双桨,满挹清芬,缓缓地近前来,但是,直到斜晖脉脉水悠悠,那小舟却仍相隔遥远,我只能望著,却无法触及。唉!往事,静谧而美好,却是如此遥远难及更难再……。

朋友特别和我讨论书中的「幽谷」。

幽谷的故事大意是叙述一个旅人到了一个四处无人,寂静无声的幽谷中过夜。在夜深人静时,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四下搜寻后才发现原来是旁边的小草正兴奋的在讨论一些事,再仔细聆听,方知是小草们正在为了明天该开什么颜色的花正热烈讨论著。忽然一阵风吹起,是传信息的小花使来分配开花的颜色给那些要开花的小草。分配到最后一株小草时,小花使对那一株小草说:「你是今晚最幸运的家伙,你爱开什么颜色的花便开什么颜色的花,祝福你!」当小花使说完之后,就消失了。接著,所有的小草都向那一株小草说恭喜,还纷纷给意见,但是那一株小草犹豫不决,想了又想,他一定要开出最漂亮的颜色才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就快天亮了,如果不能在天亮的时候马上开花,就会枯萎。不一会儿,日光追逐夜影,揭开天幕,天开始亮了,旅人也起身了。那旅人在千千万万应时而开的丛花里,他找到一株美好的枝梗,擎著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开放,可是已经枯萎了的小蓓蕾。

朋友问我:原本应该开出最亮丽花朵的花蕾,为何最后却枯萎了?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是因为它来不及想出要开的颜色所以枯萎?还是它为了成就众花蕾的美,所以宁可选择枯萎?

我认为,不管作者的本意是什么,我们可以自由解读。一篇好的作品是可以提供读者广大的思索空间,让读者在解读作品时,进行一种再创作,因而延续了作品的生命。正如一位作家如此看待好的作品:「它的生命力是无穷的,也因此没有所谓绝对的答案」。

找到一个漫漫悠悠的午后,没有繁重的课务,没有小孩切割我的时间,我重读了「幽谷」。轻柔而缓慢地读著,我忽然重逢了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物华悠悠,人事经几番更动,这些文字的馨香仍然不变。抬头望天,彷佛白云和著阳光在朗诵诗篇,之后以行草将诗句写上秋日的晴空……。

阅读的幸福来自于重逢那段暌违已久的时光,阅读的喜悦来自于收得书中意趣。再读「幽谷」,我果真有了不同的领受。这次,终于可以把幽谷完整地放在原来作者设计的美丽彩盒中,细细端详,完整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呈现完整深邃又富哲思的美丽。虽然,读罢,我为故事中那株美好小草的境遇而叹息,重逢故友的幸福感被心疼与惋叹给取代了,但生活中的几里烟尘与多少烦扰,却在此番会晤中散去。

「幽谷」的夜晚,有生命预备成长盛放;「幽谷」的黎明,有生命选择放弃。在黑夜与黎明的中间,究竟有多少细如丝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在暗中逡巡犹豫摸索。花开,花落;花开花落之间----生命,原是这样简单又这样繁复。

这一天,长途独自徒步的旅客在一个幽谷中安顿了下来----「人在夜晚看见了星星,脸上都会浮出笑容的。因为他在睡前看见了一天闪烁的星星,他就带著笑,睡著了。」一个风尘仆仆长途跋涉孤独寂寞的旅客,在一个阒无人声的幽谷里,为什么如此愉快?因为星星的缘故。望著繁星点点,他知道自己的旅程方向无误,他知道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些。在许多民族的历史记载中,星星象徵启示和引导。圣经中亦记载,耶稣生在犹太的伯利恒,东方博士经由星星的引导来向小耶稣下拜。而北极星更屡屡为大地上的旅人及海上航行的水手清楚无误地指引方向。旅人的旅途就像一场生命之旅吧!走过一段又一段,从幼年到童年到少年到中年到老年,成长过程有许多关卡要越过,虽然是千山万水、穷山恶水,但只要抓住方向,知道目标何在,希望就在不远处,就能无畏无惧,梦里也会笑。

「不知睡了多久,旅人听见一些像是极小的小孩子们说话的声音。他可以分辨出这些小草不同的性格和声口,他们都在兴奋地讨论一件事,原来小草正要开花。」作者在文中描写小草时,曾多次写到「小孩子们」、「那细碎的孩气的说话声」、「可怜那还是小孩子的字句已听得出情调的迟重了」、「像一位幼小的公主,忽然要被盛装起来登上宝座,执行皇后的职务」。幽谷里的一株株小草就是一个个孩子,有著不同的个性和声音。他们的花期已到,如同一个个正准备长大的孩子。

每株小草都由传讯的花使那儿分到开花的颜色,然后像出嫁的新娘一样装扮得整整齐齐,好在阳光洒向大地的那一刹那,和金光一同绽放七彩的颜色。----「接受了命令的小草,就那么欢欢喜喜地,又轻轻地胆怯地震抖了一下,忙著开始准备了。」小花使的花信就像跳波浪舞似地,一一传给每一株等著长大开花的小草。有一株优秀的,挺直的小草,知道自己就要开花了,于是挺起那型体匀称,端正好看的花蕾,娇嫩、恭敬,又有点害怕似的等待著。小花使看见了这株整个草原上最好看的小草,欢喜地告诉她:「好漂亮的小□朵儿!没有比你长得再好的了!今年一年里只有你一个有这份儿幸运,你爱什么颜色就开什么颜色的花!都随你!祝福你!……」

作者巧妙地以「开花」来象徵成长,以「各种颜色的花朵」来象徵成长的方向和表现,以「阳光」象徵成长的关键时刻。

由小花使那儿分到了开花颜色的小草,只管照著所分配的颜色,尽心尽力地盛装打扮,待阳光追逐阴影,就盛放「自己的颜色」在耀眼金光下。由稚嫩的小草到含苞待放的青涩期到盛放开花的青春岁月,他们因为有小花使的指引,因此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路上该怎么走,花期将近,该怎么准备,好展现自己傲人的成长。成长令人喜悦,因此,小草们一想到:「就要开花了!」就兴奋得喘不过气来。而青春令人留恋,所以那些「已经开过花的,就重温她们自己开花时的经验。」孩子期待成长,因此那些「还在等待花期的呢,就忍不住把自己心上企盼的,又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以羡慕的口气向这些幸运的(花期到了)的小草倾诉。」成长真是美好!

然而,对比之下,有一株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小草藏身在这些兴奋的小草中。那株忧心焦急的小草,原是当中最美好的一株。花使看见她就爱她,她多么叫人放心!从小,她似乎总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一次又一次杰出的表现让大人们放心地放手让她自己去做。这株小草也要长大了,他看到周遭的朋友们一个个兴奋地等待开花的颜色----粉红的、洁白的、深红的、浅蓝的、紫色的丝绒的……,她也等待著传信的花使告诉她该开什么颜色的花,可是美好优秀的她,令任何人见著了都说:「你一定可以的,你这么棒,你会表现得很好的,别担心!」所以小花使随她选择颜色。可是这株小草毕竟还是个等著长大的孩子,即使她聪明绝顶,但成长之路毕竟有太多的诱惑,太多的不确定,因为那是一条陌生难行的路。她多么盼望有人在前头引路,有人为她点起一盏灯领著她走。可是,现在,她得自己走!「这小草都快支持不住了,赶紧又勇敢地挺起他的身体来。」这个成长的人生大难题,就这么丢给一个孩子独自去承受,但这聪明优秀的孩子为了不让大家失望,只好告诉自己要勇敢地挺直脊梁探索前进。

所有的小草都恭喜她,因为这是份殊荣。这株小草也因为备受肯定而快乐极了,她做过好多次长大的梦,盼了多少美丽的颜色,现在,他真的要长大了,而且可以随意展现,每个人,都在期待他优异不凡的表现。----「好像就在一眨眼之间,她要负担起多么重大的责任一样。为了这个,她在快乐之中,说话声调里带了严肃的色彩。可怜那还是小孩子的字句已听得出情调的迟重了。」她勇敢地接下这个责任,她要为这个山谷开出最美丽的花朵。----「她那端庄、敬穆的样子就叫人又放心,又叹息。」一个孩子,倏尔成了一个深思熟虑老成持重的人,她似乎早已跳跃了「青春」这一关,步入了需肩挑重担,多所顾虑的中年了。她看过所有的颜色,想过所有的美丽----「粉红富贵的、淡雅清远的、午夜的墨蓝、日出前的鱼肚白、太阳神耀得人睁不开眼的金箭、傍晚的日落紫……」。她心上又想:「要比这些颜色都要好可真是难!若是想不出一个特别出色的,又真对不起花使的好意,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这个机会,更对不起大家。」要表现得比别人好,不能辜负大家的赏识,不能让大家失望,因为每个人都如此看好我……。看到这儿,我对那株小草真是又爱又怜又疼,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心上竟压著这么大一块巨石!

小草也曾想潇洒自在地长大,管它那么多,只管开花就是了!她曾对她的姊妹们说:「只要紧闭著花蕾,心上认定了要开的颜色,日光一到,自然就把花开成了!别忘了所有颜色都是日光赐给的!」聪明的小草什么道理都知道,她总是懂得关心别人,告诉别人该如何如何,但她心中的疑惑却无人能解。她理性的一面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什么颜色都好,所有的颜色都是日光赐的!所有的才能都是上帝给的,只要发挥个人的特质,这样的成长就是最令人赞叹的!」

可是,优越感和责任感催促著她继续苦思著。

怕自己表现不够好,又怕惹人嫉妒,因为太爱惜羽毛,怕这次的表现没有从前好而辜负大家的期望,不然,选择一种最安全的表现吧!开一朵素静的花,不会太惹人注意。不然,开出一朵灰蓝灰黑或珍珠灰也好。苦思至此,小草的心境已不再是个孩子了,她越过了青春,越过了花期,她成熟了,却也衰老了。众人的期待和对自我完美的要求,使她像个看破红尘,身披灰色袈裟的老僧。虽然一心向往成长的喜悦亮丽,却害怕难以逆料的未知和旁人的目光,所以,他告诉自己:记住这些灰色呀!这安全的,不引人注意的颜色。……


「太阳猛地在东边山头上升起来了,……,欢笑的声音同鲜花的颜色一样明亮。……空气里充满了花香,充满了温暖。」……「旅客睡足了,心上十分怡悦,赏不尽这幽谷美景。忽然他想起一件心事,急忙翻身坐了起来,仔细在眼前一片花海中寻找。在这千千万万应时盛开的丛花里,他找到一株美好的枝梗,擎著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开放,可是就已经枯萎的小蓓蕾。」……

如果,小草会写字,这封青春遗书该写著:「一直以为可以自由选择开花的颜色,我的生命将会更美丽,将有更丰富的收获。可是,渐渐才发现,这是我生命中最难的决定。我不想样样得第一,我不想成为山谷理最美的花,却又怕辜负大家的期望。长期以来,在我身上,「成为最好的」,似乎是令大家羡慕夸赞,又觉得理所当然的,可是,我活得好累!如果,我能像其他的小草一样,只须开出小花使分配的颜色,不必自己决定,不必背负大家的期望,不必独自扛下这么许多成长过程中难以捉摸的未知,我想,我会更快乐些。成长过程中,我对生命有太多疑惑,生命给我许多难题,可是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大家都认为我会自己想。可是我多么希望像其他的小草们一样,有小花使指引方向,告诉我该怎样长大。我已经没有时间思索了,我想过所有的可能。这时候,请原谅我,接受我的一声抱歉。我想,既然我开不出一朵最美的花,我只有选择不开花。在这段苦思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已渐渐老去,青春岁月如花盛放的艳丽色彩,早已离我好远好远了,似乎,我的花期早已过了,我甚至忘了怎么开花了。一开始,我满心向往年轻时光那样奔放跳跃的生命,后来,竟发现那样的生命是不属于我的。所以,本来我想为大家开出一朵最鲜艳的花,但是求完美的我却迟迟无法决定颜色;后来,我想开一朵素静的花,好好地做自己就好;最后,我选择了开一朵灰色的花,希望从此不再引人注意。就在阳光升起,金光跃出的那一刹那,我发现自己老了,错过了青春,错过了机会,追不上阳光的脚步……。在阳光的温暖里,在众姊妹的欢呼声和盛装打扮的美丽围绕中,我安静下来了,我终于卸下重担,笑著睡了……。」……

报载:台北市建国中学一年级的谢姓学生,疑似因为第一次段考的成绩不理想,心灰意冷,在中坜火车站旁的一栋大楼,跳楼自杀,妈妈伤痛欲绝。这几年,建中几乎每年都传出学生自杀,其中更有两位是建中资优班的学生。背负著第一名的压力,谁帮他们喘过气来?谢姓学生书包里留有一封遗书,写著:「一直以为进入建中后,我的人生收获会更丰富。可是后来才发现,这是我人生中最难的功课。我不想成为第一,可是成不了第一的结果是必须进入补习班继续拼命。如果,当初我留在武陵,也许我会更快乐些……。」……
http://www.fhl.net/gb/reading/reading5423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