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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原《语言学论著》

Posted: 15-11-05 Tue 11:26 pm
by 老黄
语云:读其书而不知其人,可乎? 陈原其人
源自:《文汇报读书周报》2005-11-11
作者:柳凤运
http://dszb.whdszb.com/tg/t20051115_720301.htm

2001年,陈原先生三卷本《语言学论著》在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三卷分别冠名《语言与社会生活》(社会语言学)、《在语词的密林里》(应用社会语言学)和《语言与语言学论丛》,独立成书。出版者考虑到海峡那边的读书界可能很不了解作者,于是作者应约写了“陈原其人”一文略做补救,附于陈原先生“台湾版序言”后。今年10月26日是陈原先生去世一周年,本报特刊此文,以作纪念。

——编者

“书林漫步,书海浮沉,书林记事,书海夜航,醉卧书林,人和书,书和人和我,书话,书迷,书人……”这是他为自己的著作取的书名,篇名,章节名,或书文中爱用的词语。

如今,他那十四平方米的书房兼起居室,又是四壁皆书了(在那荒唐的“文化大革命”中,他被迫毁弃了上万卷书)。书架、书柜、书箱都毫不客气地在争夺“生存空间”,几只“顶天立地”的书架,已是里外两排了,每排上面,又有横卧者,以至凳子底下、椅子底下,直至床底下,都塞满了书。这些书的登录卡都装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本书,他几乎都能一下子就说出是在哪一架、哪一排,前排还是后排。他的书,对他来说,都是值得收藏的,对他都是有用的。新书一到手,他都要立即浏览,迅速作出判断,有用的上架,无用的放在地上;若只有几章有用,便将这几章撕下保存。经常见他从大本书刊(哪怕是新买的)中,撕下需要的几页,余者弃去。他说,他的书房不是藏书楼。

他爱书,他是迷书。找书,买书也成了他的乐趣——特别是近年“赋闲”以来,去书店“淘”书,几乎成了他的主要“外事”活动。淘书是他外出的动力,而任何其他外出的动机,也往往以淘书为归宿。他的行踪常常是,一出家门便跳上公共汽车,有书店的站便下,找到想看的书,买了就走,又上车,下个书店又下,……如此大获而归(有时也难免空手而返)。如果目标明确,便打“的”(出租车)直奔某图书城。来去如闪电。他找书,可真有点“特异功能”,无论是去听音乐会,还是去逛商店,或是路过书摊,他都能“嗅”到他要的书,搂草打兔子地把书买回家。

除了书,在这间自称可以打滚(我认为说“原地自转”更确切)的斗室里,还摆满了电脑、扫描机、打印机、电视机、录影机、影碟机、高保真音响、无线电话、对讲机……可见九十年代的他,不仅漫步于书林,亦漫游于网上。他已不是传统的读书人,他的视野从书本随时切入社会,且已超越时空,走向世界,贯穿古今、直视未来。

他现在还是开足马力,每天在读,在写,他总是几本书一起读,几篇文章一齐写。常谈到一件有趣而不急的工作时,他就说“等我老了”再做,仿佛他“并不老”,为此,八十足岁的他,常常被年轻的朋友抓住,一起大笑。的确,他不老。

记得那年他初到商务印书馆(1972),才五十有四,应该说正是年富力强,风华正茂之时,他却也是灰白的头发所剩无几,有那么两根,从左边珍重地拉到右边,着实在无法遮盖那光亮的大片秃顶。他总是笑着说点什么,似乎很健谈,可是谁也记不起他谈了些什么。在人人都要表态时,他总是拖到最后,说大家都谈的很好,现在已到休息时间,他的意见下次再谈,下次复下次,于是“化解”了。在那“三忠于”、“四无限”的“文革”年代,这样做确实有点“大逆不道”,但人家也奈何他不得。所以,无论是善良的人还是充满敌意的人,背地里无不说他“狡猾狡猾的!”在这一点上,应该说是老了——“老”于世故了。

他沉默了十年。回头一望,这沉默是聪明的,是智慧的,也需要很大的耐力和勇气。随着“文革”的结束,改革开放年代的到来,他又焕发了“青春”,充满了希望和生机,他有许多工作要做,有许多书要读,有许多文要写。他总是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会议上,畅谈自己的见解。他像消防队员一样,随时出现在困难和问题面前,所到之处,总是给人们带来办法和希望,并且以他特有的幽默语言引起一阵笑声。他的文章和专著,一篇一篇地,一部一部地问世;长的或短的,专业的或通俗的,理论性的巨著或精彩的思想火花,络绎不绝地问世,谁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如此多的时间、精力和能量!

他在二十岁时(1938),曾以老到的文笔,为香港报纸写过惊心动魄的广州大撤退的长篇报导;二十一岁时(1939),写成了一部颇有影响的《中国地理基础教程》,在那时的“大后方”和陕甘宁边区传诵一时,给苦难的人民增加了几分抗战必胜的信心。从此,他笔耕不懈。而今,他的文章在睿智凝练之中,却更多了几份活力,几份昂扬之气。他的年龄实在不可用岁月来计算,他自己也感到较往日似乎更年轻,更有活力,更“文思滚滚”。也许如他所说,在史无前例的“文革”和“文革”之前的“运动”年代,他足足损失了二十个春秋,所以他喜欢说他现在只有六十岁;上帝怜悯他,并且给他补偿,其代价却是昂贵的……,他只能更加吝啬地利用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使这分分秒秒充满生机、活力和创造性。

的确,他不老,见过他的人都这样说。

凡喜欢音乐,崇拜老柴的人,大都读过他翻译的《我的音乐生活──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通信集》,以及新近翻译的《伯辽兹》(或译《白辽士》)和《贝多芬》,认为他准是一个音乐学家,翻译家;有人读了他近年出版的几本散文杂文集,认为他的散文丰富多采,独具精深之见,发乎自然,绚烂归于平淡,是“具学人之体,得通人之识”的散文家……等到三卷本《语言学论著》面世,人们又惊异地发现了这是一位社会语言学家。

他,简直是个“多面人”,“万花筒”。

不仅在学问上,作为一个社会的人,他亦复如此。时而研究所所长,时而文化官员,时而翩翩学者,时而总编辑总经理……他在不同的场合给不同的接触者以不同的印象。由是铸成他的性格:有时古板严肃,有时热情奔放,有时严格得一丝不苟,有时也很有人情味……

他很少谈自己,但是,从他的文字中可以发现,他童年受过良好的旧学熏陶,初中三年沉醉于文学美术音乐,高中三年则钻研数理化和政经哲,古今中外,无所不爱,无所不读。大学专攻工科,却因国难日亟,他奋力参加救亡运动。大学一毕业(1938),便投身进步文化事业。编辑,写作,翻译,研究,出版,发行,音乐,戏剧,管理,行政……样样都做过。他的社会实践,他的经历,他的研究和写作,似乎不专属哪一界,又似乎哪一界都沾点边。以至各“界”都不视其为同道,使他不免略感寂寞,形同一只离群的孤雁。确实,如他那样地广泛涉猎,在学科林立,壁垒森严的世俗社会里,哪一界都很难“收容”他。如今,他已经习惯了,常怡然自得地称自己为“界外人”。

他十几岁时写过论文《广州话九声研究》,大学毕业的论文是《广州石牌地区水土流失与排水工程设计》;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之间,写译了十六七本地理书,俨然一位专治地理的老学者;与此同时,作为一个文学青年,翻译了六七部俄国和西方的文学作品;在战争中和战后,写译了大量分析国际形势的文章,独力编成《世界政治手册》那样大部头专门参考书;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又迷上了鸦片战争史,从《林则徐译书》开始,写了一系列专论,吸引了史学界的注意(他说,他原想写一部历史书外加一部历史小说),不料,那场浩劫中断了他的研究,现在,只剩下一箱笔记和残稿。

六十岁(1978)开始,他才重新搞他的语言学。此时他有了机遇,参加了语言规范和语言规划的实践,陆续写下一百几十万字的论著。八十年代,他应邀参加了许多国际间的学术会议,这种国际间的学术交往,大大开阔了他的眼界,结交了不少边缘科学研究者,对他的语言研究,影响颇大。由于他不同程度地掌握几种外语(但他自己常说他其实哪一门外语都没通,因为他缺少长住国外的机会)。无论访问欧美俄日,或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他都是独往独来。外语素养无疑给他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而这三卷语言学论著,主要是近二十年的作品。读他的社会语言学,似乎不需要多少语言学准备,亦不会令你感到枯燥。正如海外一个青年读者发给他的e-mail说的,老人和青年读来都有兴味,而且“You can read it just for fun,or for knowledge,or forthinking,even for serious reseach.”正所谓不论是为了派遣时间,读来消闲,还是为了求得知识,或进一步思索,甚至为着严肃的研究,读这三卷都能得益。读过此书,也许你对他这“界外人”会有更多的体会。

八十年前,“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前一年(1918),他出生在广东新会。他是在岭南文化和通才教育(libral educatian)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在古老帝国最初的开放口岸广州的生活,不但激发了他的爱国热情,也使他很早便沐浴了西方文化。之后,他在大江南北奋斗了几十年,如是养成他的广博而通达,敏锐而深邃,务实而超然的独特性格……

读书与写作,在他已是生活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他曾戏称之为种“自留地”(是“正业”之外的“副业”),因为那时“正业”要处理的事太多,“副业”只得在夜深人静时进行。这自然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艰辛与劳累。他不以为苦,反以为乐,以至几十年乐此不疲,推己及人。他总是诱导人们去读书,在战火中度过青年时代的老人,会记得他在青年时代主编的《读书与出版》,它曾在艰难年代引导读者走上进步之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最初日子里,几位有识之士策划创办一个刊物,为读书人所爱好,同时能在这上面说出自己要说的真话。他提出“要办成一个以读书为中心的思想评论杂志”,他的建议被接受了,这就是近二十年来深得海内外知识界好评的《读书》杂志,他被推为第一年的主编。现在,《读书》的羽毛丰满了,他也早“下岗”了,如今他带着几分满足,站在远处,注视着它的成长和变化……

前些年,他喜欢说“醉卧书林君莫笑”;近年,他好像不再“醉卧”了,他在新出版的《书话》中豪迈地说:“书海夜航,说不尽的风流潇洒。”好一个“说不尽的风流潇洒!”我想这大约是因为他在人生的黄昏时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想,终于找回了他自己,因而他常引用一位哲人的箴言:“人的全部尊严在于思想。”正因为这样,他才更睿智,更虚怀若谷。

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陈原其人。

1998年7月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