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沦陷的医生
Posted: 17-08-12 Fri 7: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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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沦陷的医生
作者／曾龙文
2012年08月15日
萧源盛医生事件于此间引起轩然大波。本地大专学院文凭被伪造和兜售的消息犹在耳边，随即又爆出握有数张专业医学文凭的年轻医生竟有可能是个冒牌货。不久前还因“签合约的那一刻没有想过要活”而让许多人淌下热泪的战地医生，如今却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盛名坠落之快、转变之戏剧性着实令人吃惊。这似乎表明萧源盛的身份实际上漏洞百出，然而媒体老眼昏花没有看出端倪，反而是普通读者轻易捅穿前者身份。将萧捧上高台的出版社和媒体如果不是急于造神以及“文化是门好生意”（冯久玲语），就是报业的龙头宝座坐得太舒服而疏于求证。
话说回来，萧事件倒是令我想起了2009年的日本电影《亲爱的医生》（Dear Doctor）。此片来头不小，日本权威电影杂志《电影旬报》曾将它选为年度电影第一名。《电影旬报》历史悠久，长期由一批眼光独到的编者、评论者和制片者评选年度十佳榜单，某种程度左右了日本电影题材和风格的变化。集编导于一身的西川美和是拍摄《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成名的导演是枝裕和的得意门生，她以不到35岁之龄便有三部口碑颇佳的作品面世。《亲爱的医生》不只囊括《电影旬报》最佳编剧和最佳男演员奖，还在报知映画赏、日刊体育映画大赏、蓝丝带赏等斩获各种奖项，它可说是继《送行者：礼仪师的乐章》后最受瞩目的日本电影。
《亲爱的医生》说的是在一个边远山区小村子里，乡村医生伊野治（笑福亭鹤瓶饰）举凡接生、高血压、精神病、老年痴呆症无所不包，被村民视为华佗再世。他为人热诚有求必应，广受村人爱戴。某天，这个乡村唯一的医生却神秘失踪，村民登时大乱，警官介入调查走访相关人士，例如护士、村长、从城市跑来当助理的实习医生等等，他们渐渐发觉伊野治身份可疑，真相原来是他只是一个药品推销员，冒充医生经年竟无人看穿，等到他离去身份才被揭穿。电影是以倒叙的方式说故事，一开始我们便看到医生宣告失踪，村民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关于医生的秘密都是经由访问调查，如拼图般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和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的经典大作《大国民》（Citizen Kane）的叙事手法相仿，制造 不少悬疑趣味和因不同观点针锋相对夹逼出道德的暧昧性。当然，《亲爱的医生》意图不在侦探式的解迷或是谴责假医生的干捞淳朴乡民的血汗钱财，而是以小人物的道德挣扎检视现代医疗制度的缺陷——尽管医学科技发达、系统严谨，病人和医生在官僚式的医疗制度里却失落了最基本的关怀。
电影里的乡村严重缺乏基本的医疗设施，自上一任医生逝世后便后继无人，这才得以让骗子医生轻易取得村民的信任。伊野治原来目的固然是榨取钱财，然而就如他向实习医生坦诚的，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宛如一场球赛 “他们每抛一个球来我都去接，一旦开始了就只能认真地面对，到后来竟忘了一开始到这里来的目的”。伊野治每天面对乡村的老弱，应付小病还不至露出马脚，稍微棘手的便鼓其三寸不烂之舌安抚病人，慢慢地变成病痛来袭时亟需关怀和康复信心的老弱妇孺的心灵辅导师，诊病时对病者精神的开导鼓舞更多于一板一眼地分析病情。例如被家人认定已经往生，而他们也不欲医生救活的高龄老人，伊野治忍不住抱起孤立无援的病体轻拍，施以最后的关爱，祝其一路好走时，竟意外拍出卡在喉咙里的寿司使老人复活，让村人更认定伊野治是个制造奇迹的神医。
实际上，乡村面对严重的老龄化问题，青壮年纷纷出走留下老弱妇孺。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恐怕也是日本社会老龄化的缩影，当中引发的医疗问题令人深思，除了医护人员是否足够满足等的现实问题，医生是否只是一个救治病人、维护老人生命机能的工具？还是更应该扮演陪伴、抚慰的角色？长者精神的孤单空虚和病体的煎熬折磨究竟孰轻孰重？在《亲爱的医生》中有一位患上末期胃癌的老妇，虽有一位在城市大医院服务的女儿医师，她却叫伊野治帮助隐瞒病情，不欲到女儿的大医院里去治疗。她嘴巴上说不想拖累女儿，其实更担忧的是离开乡村住到医院后被冷冰冰的四面白墙围困。医师女儿在严格的医疗制度底下只能一年抽空一次回家乡探望母亲，“真医生”的母亲病情竟要靠“假医生”来诊断，这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另外，从城市到乡下服务的实习医生家族经营连锁医院，他习医的目的只是来自父亲的继承压力，心底下对医生父亲充满厌恶，个性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可是当他看到伊野治的“医者父母心”后，渐渐萌生真正当一个医生的动力。这说明他的理想一开始便失落在资本主义化的医疗体系中，唯有碰到医术也许不合格但充满人情味的伊野治后才挽救回他对医生尚存的一丝期望。
西川美和并没有让道德光环掩盖掉假医生作假之罪。伊野治虽后来“发奋向上”，拼命恶补医学知识，西川美和冷静地安排他碰上措手不及的山崩事故，这时就不仅仅是言词和开几颗药丸就足以应付过关的事。还好仗着护士的经验，伊野治再次“妙手回春”有惊无险又过一关。然而道德问题开始浮现，因为他毕竟差点耽误治疗，害死无辜生命。在村民欢庆医生战胜死神的当儿，我们一点也感受不到成功的喜悦，伊野治在此刻被撕裂，一方面村庄医生稀缺更不要说弥足珍贵的精神关怀，一方面他根本就不具有医生的资格，随时得负上害死病患的大罪！最后，伊野治不告而别，他的行动具有双重因素，一是他自孤独妇人身上体认到自己也是一个离开父母的孩子，和她女儿一样是个给予陌生人的关爱多于亲人的“医生”；二是他对病人的爱心无论怎样多，若无实际的医治能力最终不能相辅相成，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使双方不免都悔对生命。
导演不美化村民获知真相后的反应，他们个个在镜头前如我们一般即刻翻脸不认，大肆谴责辱骂假医生假关怀假德行，可是又有谁能说得准其实他们一早就已经知道医生可疑，只是不欲去揭穿、查证乃至面对真相而已。他们更为担忧的是会不会有人来照顾他们的病痛，在身心最脆弱的时刻提供些许的保证和安慰。在真相曝光后，他们只好装模作样的指责一番，然后继续为缺乏医生而头痛。
若对应回本土现实，那些如此专业的博士和经验丰富的媒体人难道对萧的学历没有起过一丝怀疑？除却利益的考量，恐怕也有如《亲爱的医生》的村民对“珍稀之物”抱着来者不拒的心态。电影反照的是乡下医生不足的现实窘境，在此地，像“战地医生”、“集几个博士头衔于一身”、“奥运金牌”等等之成功象征物在各行各业大都落后人家“三五十年”的本地“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人才会过于盲目膜拜表演动容、故事精彩的骗子。好笑的是，骗局拆穿后，还有人高呼大家撇开学历造假的问题，因为“选择投身到动荡、边远的国家服务仍具有正面的意义。”试问学历既已是个假命题，又要如何证明服务为真？想一想不具专业资格的萧若为难民动手术完全是一场不是什么“正面意义”可以敷衍了事的灾难。冯久玲在粗心马虎之际仍要榨干萧的剩余价值，宛如开错刀的医生对病人家属说“请大家撇开手术的问题，协助病人尽快复原仍具有正面的意义。”
编按：本文作者义助《独立新闻在线》渡过难关，本文不计稿酬。
道德沦陷的医生
作者／曾龙文
2012年08月15日
萧源盛医生事件于此间引起轩然大波。本地大专学院文凭被伪造和兜售的消息犹在耳边，随即又爆出握有数张专业医学文凭的年轻医生竟有可能是个冒牌货。不久前还因“签合约的那一刻没有想过要活”而让许多人淌下热泪的战地医生，如今却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盛名坠落之快、转变之戏剧性着实令人吃惊。这似乎表明萧源盛的身份实际上漏洞百出，然而媒体老眼昏花没有看出端倪，反而是普通读者轻易捅穿前者身份。将萧捧上高台的出版社和媒体如果不是急于造神以及“文化是门好生意”（冯久玲语），就是报业的龙头宝座坐得太舒服而疏于求证。
话说回来，萧事件倒是令我想起了2009年的日本电影《亲爱的医生》（Dear Doctor）。此片来头不小，日本权威电影杂志《电影旬报》曾将它选为年度电影第一名。《电影旬报》历史悠久，长期由一批眼光独到的编者、评论者和制片者评选年度十佳榜单，某种程度左右了日本电影题材和风格的变化。集编导于一身的西川美和是拍摄《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成名的导演是枝裕和的得意门生，她以不到35岁之龄便有三部口碑颇佳的作品面世。《亲爱的医生》不只囊括《电影旬报》最佳编剧和最佳男演员奖，还在报知映画赏、日刊体育映画大赏、蓝丝带赏等斩获各种奖项，它可说是继《送行者：礼仪师的乐章》后最受瞩目的日本电影。
《亲爱的医生》说的是在一个边远山区小村子里，乡村医生伊野治（笑福亭鹤瓶饰）举凡接生、高血压、精神病、老年痴呆症无所不包，被村民视为华佗再世。他为人热诚有求必应，广受村人爱戴。某天，这个乡村唯一的医生却神秘失踪，村民登时大乱，警官介入调查走访相关人士，例如护士、村长、从城市跑来当助理的实习医生等等，他们渐渐发觉伊野治身份可疑，真相原来是他只是一个药品推销员，冒充医生经年竟无人看穿，等到他离去身份才被揭穿。电影是以倒叙的方式说故事，一开始我们便看到医生宣告失踪，村民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关于医生的秘密都是经由访问调查，如拼图般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和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的经典大作《大国民》（Citizen Kane）的叙事手法相仿，制造 不少悬疑趣味和因不同观点针锋相对夹逼出道德的暧昧性。当然，《亲爱的医生》意图不在侦探式的解迷或是谴责假医生的干捞淳朴乡民的血汗钱财，而是以小人物的道德挣扎检视现代医疗制度的缺陷——尽管医学科技发达、系统严谨，病人和医生在官僚式的医疗制度里却失落了最基本的关怀。
电影里的乡村严重缺乏基本的医疗设施，自上一任医生逝世后便后继无人，这才得以让骗子医生轻易取得村民的信任。伊野治原来目的固然是榨取钱财，然而就如他向实习医生坦诚的，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宛如一场球赛 “他们每抛一个球来我都去接，一旦开始了就只能认真地面对，到后来竟忘了一开始到这里来的目的”。伊野治每天面对乡村的老弱，应付小病还不至露出马脚，稍微棘手的便鼓其三寸不烂之舌安抚病人，慢慢地变成病痛来袭时亟需关怀和康复信心的老弱妇孺的心灵辅导师，诊病时对病者精神的开导鼓舞更多于一板一眼地分析病情。例如被家人认定已经往生，而他们也不欲医生救活的高龄老人，伊野治忍不住抱起孤立无援的病体轻拍，施以最后的关爱，祝其一路好走时，竟意外拍出卡在喉咙里的寿司使老人复活，让村人更认定伊野治是个制造奇迹的神医。
实际上，乡村面对严重的老龄化问题，青壮年纷纷出走留下老弱妇孺。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恐怕也是日本社会老龄化的缩影，当中引发的医疗问题令人深思，除了医护人员是否足够满足等的现实问题，医生是否只是一个救治病人、维护老人生命机能的工具？还是更应该扮演陪伴、抚慰的角色？长者精神的孤单空虚和病体的煎熬折磨究竟孰轻孰重？在《亲爱的医生》中有一位患上末期胃癌的老妇，虽有一位在城市大医院服务的女儿医师，她却叫伊野治帮助隐瞒病情，不欲到女儿的大医院里去治疗。她嘴巴上说不想拖累女儿，其实更担忧的是离开乡村住到医院后被冷冰冰的四面白墙围困。医师女儿在严格的医疗制度底下只能一年抽空一次回家乡探望母亲，“真医生”的母亲病情竟要靠“假医生”来诊断，这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另外，从城市到乡下服务的实习医生家族经营连锁医院，他习医的目的只是来自父亲的继承压力，心底下对医生父亲充满厌恶，个性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可是当他看到伊野治的“医者父母心”后，渐渐萌生真正当一个医生的动力。这说明他的理想一开始便失落在资本主义化的医疗体系中，唯有碰到医术也许不合格但充满人情味的伊野治后才挽救回他对医生尚存的一丝期望。
西川美和并没有让道德光环掩盖掉假医生作假之罪。伊野治虽后来“发奋向上”，拼命恶补医学知识，西川美和冷静地安排他碰上措手不及的山崩事故，这时就不仅仅是言词和开几颗药丸就足以应付过关的事。还好仗着护士的经验，伊野治再次“妙手回春”有惊无险又过一关。然而道德问题开始浮现，因为他毕竟差点耽误治疗，害死无辜生命。在村民欢庆医生战胜死神的当儿，我们一点也感受不到成功的喜悦，伊野治在此刻被撕裂，一方面村庄医生稀缺更不要说弥足珍贵的精神关怀，一方面他根本就不具有医生的资格，随时得负上害死病患的大罪！最后，伊野治不告而别，他的行动具有双重因素，一是他自孤独妇人身上体认到自己也是一个离开父母的孩子，和她女儿一样是个给予陌生人的关爱多于亲人的“医生”；二是他对病人的爱心无论怎样多，若无实际的医治能力最终不能相辅相成，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使双方不免都悔对生命。
导演不美化村民获知真相后的反应，他们个个在镜头前如我们一般即刻翻脸不认，大肆谴责辱骂假医生假关怀假德行，可是又有谁能说得准其实他们一早就已经知道医生可疑，只是不欲去揭穿、查证乃至面对真相而已。他们更为担忧的是会不会有人来照顾他们的病痛，在身心最脆弱的时刻提供些许的保证和安慰。在真相曝光后，他们只好装模作样的指责一番，然后继续为缺乏医生而头痛。
若对应回本土现实，那些如此专业的博士和经验丰富的媒体人难道对萧的学历没有起过一丝怀疑？除却利益的考量，恐怕也有如《亲爱的医生》的村民对“珍稀之物”抱着来者不拒的心态。电影反照的是乡下医生不足的现实窘境，在此地，像“战地医生”、“集几个博士头衔于一身”、“奥运金牌”等等之成功象征物在各行各业大都落后人家“三五十年”的本地“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人才会过于盲目膜拜表演动容、故事精彩的骗子。好笑的是，骗局拆穿后，还有人高呼大家撇开学历造假的问题，因为“选择投身到动荡、边远的国家服务仍具有正面的意义。”试问学历既已是个假命题，又要如何证明服务为真？想一想不具专业资格的萧若为难民动手术完全是一场不是什么“正面意义”可以敷衍了事的灾难。冯久玲在粗心马虎之际仍要榨干萧的剩余价值，宛如开错刀的医生对病人家属说“请大家撇开手术的问题，协助病人尽快复原仍具有正面的意义。”
编按：本文作者义助《独立新闻在线》渡过难关，本文不计稿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