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母语课堂

与《法情》有关的活动,让我们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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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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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续去年底的“影响一生的六堂华文课”之后,准备开办周日华文班,让高中生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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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由 老黄 在 17-02-20 周一 10:02 pm,总共编辑 2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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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课:

2015年4月24日(星期日)
下午1时至3时

课文:

梅镇的夏天
伍中正

天气越来越热。从梅镇那棵粗大榆树上越来越绿的叶子就可以断定,夏天要来了。
夏天一来,镇上就来了一个跛腿年轻人。他看了看高高的梅镇,再看了看高高的榆树,就不再往前走,一屁股坐在了粗大的榆树下。
老榆树不认识他,梅镇人也不认识他。年轻人刚出现在梅镇,就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脸上脏,衣服脏,腿上更脏。露在外面的右小腿像烧糊的米饭,样子很难看。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提包,提包是牛皮做的,不新不旧,只要拉链哗啦一拉开,提包的口就张得大大的。
梅镇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老榆树开始同情他,给他遮阳又给他遮雨。
梅镇人开始同情他。有人给了他衣服,还对他说,你那件衣服太旧了太脏了,换换吧。年轻人顺手就接了衣服,说了几声“谢谢”。他把衣服放在身边,眼睛盯着小腿,小腿在一点点溃烂。他觉得离自己数钱的日子不远了。
有人给了他凉粥,对他说,一天到晚在太阳底下坐,口里肯定干得厉害,喝了吧。年轻人顺手接了凉粥,一口灌下。灌完,连说“谢谢”。然后,他眼睛盯着小腿,很艰难地移动了一下。给他凉粥的人看了很难过。年轻人觉得数钱的日子就在眼前。
有人给他饭菜,还对他说,一天没吃饭了,肯定饿坏了,赶快吃了吧。年轻人顺手接了饭碗,筷子在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饭扒菜。吃完,他的眼睛又盯向他的腿,默不作声。他觉得再过一天,就到了数钱的日子。
梅镇很多人都在同情他。梅镇的夏天,就有了一个话题,很多人说来镇里的那个年轻人可怜,太可怜了。年轻人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低下头,暗暗地流泪。
从梅镇那棵粗大榆树上传来的长长短短的蝉声就知道夏天将要过去。但年轻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听着那蝉声,就小睡一会儿。
有人再给他衣服,他摇摇头,说,给我点儿钱吧,我还等着钱上医院治腿呢。给衣服的人就在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钱。
有人再给他凉粥,他摇摇头,说给我点儿钱吧,我还等着上医院,再不上医院,我这腿就废了。给他凉粥的人回到家里,拿来钱给了他,说,赶紧上医院吧。
有人给他饭菜,他摇摇头,说,给我点儿钱吧,我还等着钱上医院,再不上医院,我这腿真的就要废了。给他饭菜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年轻人没有离开梅镇。他每天在梅镇人同情的目光里获得了上医院的钱。夜幕降临,他就开始数钱,数那些轻易得来的钱。数完,他自如地拉开提包的拉链,把钱放进去,然后很狡猾地一笑。抬起头,透过那些繁密的枝叶,他看到的是梅镇天空上的星星。
大榆树上微弱的蝉声让梅镇人感到夏天很快就要过去。很多人都在担心年轻人。一个夏天,他应该有了不少的钱,应该拿着很多钱离开梅镇到医院去。
又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看着他,说,上医院的钱差不多了吧?
年轻人摇摇头,说,昨夜里让一伙人抢了去,真的回不去了。
很多人听说了他的遭遇,在他的面前丢下一张张的钱,就走了。
很多人又来了,在他的面前丢下一张张钱。
年轻人看看梅镇的天,一张一张地叠起了那些钱,快速地放进了包里。
蝉不在那棵榆树上叫了。年轻人用手擦了擦他那跟焦煳米饭一样的小腿,然后站起身。起身那刻,那块焦煳的东西,很快地脱落。
梅镇有人看到了那一幕,然后看见年轻人很快地跑出了梅镇,跑出了夏天。
很多人不知道,年轻人就是我的亲兄弟。
我知道梅镇离我的村庄一百多里,他是哭着跑回来的。他的女人得了癌症,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人没了,他欠医院一屁股债。医院的院长说,要是还不上,就不用还了。我兄弟死活不依。
我的亲兄弟从那以后满镇子乱跑,还在自己的腿上,贴上一种很浓很黏的猪血,样子很难看,不知情的人便认为他腿受重伤,所以博得了很多人的同情。
我的亲兄弟从梅镇回来就把那些钱还到了医院。医院院长说我的亲兄弟很讲信用,差了医院的医药费还记得还。医院院长还留他在医院里吃了一顿饭,饭吃到一半,他把一些没有动筷的菜,用一个白色的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带到了他女人的坟前。
从女人的坟前回来,我的亲兄弟对我说,哥,我再不用那块伤疤骗人了,等我以后有了出息,我就到梅镇去,找到那些给我衣服给我凉粥给我饭菜给我钱的人,好好报答他们。
我一把抱住我的亲兄弟,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哥,我以后再不骗梅镇的人了。
(选自《小小说选刊》201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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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采用大字本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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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以下题目:

1. 下列对小说有关内容的分析和概括,最恰当的两项是
A. 年轻人之所以把落脚点选在梅镇的大榆树下,不仅因为榆树同情他的不幸遭遇,更因为榆树能为他遮阳,为他遮风挡雨。
B. 梅镇人富有同情心,他们给年轻人穿的,喝的和吃的;不过,有吃有穿并不是年轻人来梅镇的目的,他的目的是骗钱还债。
C. 很多梅镇的人说来镇里的年轻人可怜,年轻人听到人们的议论后“低下头,暗暗地流泪”,这显然是年轻人装出来的假象,是为了骗取梅镇人的同情。
D. 年轻人从一入夏就来到梅镇,一直到夏天将要过去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是因为梅镇人对他好,他对梅镇有了感情,梅镇令他留恋。
E. 小说多次写到梅镇的大榆树和树上的蝉声,其作用有二:一是显示时间的推移和季节的变化,二是推动故事情节向前发展。

2. 作品中的年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形象?请简要分析。

3. 这篇小说在构思上的主要艺术特色是什么?请简要分析。

4. 这篇小说的内容引发了你哪些思考?请结合全文简要阐述。
上次由 老黄 在 23-09-17 周六 3:54 am,总共编辑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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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嘉豪、敏婓、语嫣、薛瑾、黄副的出席,引导了中学生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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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后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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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副相当配合,给前来参加的中二生上前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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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由 老黄 在 23-09-17 周六 4:01 am,总共编辑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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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大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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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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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第二堂课。
学慧建议了两首古诗,一首是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另外一首是《诗·邶风》的《凯风》。前者如果要看的话,可以一次过看古人写西湖的诗歌,后者是应景,母亲节看看孝子诗。

我没有采用,改为看星新一的微型小说《雪夜》。
星新一 写道: 雪花像无数白色的小精灵,悠悠然从夜空中飞落到地球的脊背上。整个大地很快铺上了一条银色的地毯。
在远离热闹街道的一幢旧房子里,冬夜的静谧和淡淡的温馨笼罩着这一片小小的空间。火盆中燃烧的木炭偶尔发出的响动,更增浓了这种气氛。
“啊!外面下雪了。”坐在火盆边烤火的房间主人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
“是啊,难怪这么静呢!”老伴儿靠他身边坐着,将一双干枯的手伸到火盆上。
“这样安静的夜晚,我们的儿子一定能多学一些东西。”房主人说着,向楼上望了一眼。
“孩子大概累了,我上楼给他送杯热茶去。整天闷在屋里学习,我真担心他把身体搞坏了。”
“算了,算了,别去打搅他了。他要是累了,或想喝点什么,自己会下楼来的。你就别操这份心了。父母的过分关心,往往容易使孩子头脑负担过重,反而不好。”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这毕业考试不是件轻松事。我真盼望孩子能顺利地通过这一关。”老伴儿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往火盆里加了几块木炭。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寂静的气氛。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相互望着。
“有人来。”
房主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随着开门声,一股寒风带着雪花挤了进来。
“谁啊?”
“别问是谁。老实点,不许出声!”
门外一个陌生中年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你要干什么?”
“少罗嗦,快老老实实地进去!不然……”陌生人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房主人只好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老伴儿迎了上来:“谁呀?是找我儿子……”她周身一颤,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是来取钱的。如果识相的话,我也不难为你们。”陌生人手中的匕首在炭火的映照下,更加寒光闪闪。
“啊,啊,我和老伴儿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中用了。你想要什么就随便拿吧。但请您千万不要到楼上去。”房主人哆哆嗦嗦地说。
“噢?楼上是不是有更贵重的东西?”陌生人眼睛顿时一亮,露出一股贪婪的神色。
“不,不,是我儿子在上面学习呢。”房主人慌忙解释。
“如此说来,我更得小心点。动手之前,必须先把他捆起来。”
“别,别这样。恳求您别伤害我们的儿子。”
“滚开!”
陌生人三步两步蹿上楼梯。陈旧的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两位老人无可奈何,呆呆地站在那里。
突然,喀嚓一声,随着一声惨叫,一个沉重的物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房主人从呆愣中醒了过来,慌忙对老伴儿说:“一定是我们的儿子把这家伙打倒的。快给警察挂电话……”
很快,警察们赶来了。在楼梯口,警察发现了摔伤了腿躺在那里的陌生人。
“哪有这样的人,学习也不点灯。害得我一脚踩空。真晦气。”陌生人一副懊丧的样子。
上楼搜查的警察很快下来了。
“警长,整个楼上全搜遍了,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可房主人明明在电话中说是他儿子打倒的强盗,是不是房主人神经不正常?”“不是的。他们唯一在上学的儿子早在数年前的一个冬天死了。可他们始终不愿承认这一事实。总是说,儿子在楼上学习呢。”
谁也没有再说话。屋里很静,屋外也很静。那白色的小精灵依然悠悠然然地飞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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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不要羡慕我们,共有6人出席,其中半数是我们家庭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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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筹备着下周的卫塞节庆典,没有上课。

5月22日:上课。不过,由于我们一家人到甘孟去,回到佛教会已经迟了。嘉豪代课,他准备了鹿桥的《幽谷》。可惜只有3人出席。
鹿桥《幽谷》 写道:  这天天色傍晚的时候,有一位长途独自徒步的旅客走进一个无人的幽谷中来。他看见前面的山还有一程路、今晚天黑以前是绝翻不过去了,就想不如趁着天还有点亮,早早找一块平地准备过夜。
  这时候正是暮春,地气已经暖和了,这幽谷里平静无风,他不用寻什么隐蔽的地方,就索性在谷中一大片软软的草坪中央铺下他的睡毡。
  他和衣躺下,枕了一卷旧衣服,把一条预备夜晚才盖了御寒的毯子先放在身边。等他安顿下来,他才觉出这幽谷之静。草里小虫躜着爬走的声音及三、四里外,谷口小溪的流水都可以听得见。
  近身的草比他枕了衣服的头还要高些。背了尚未全暗的天光,看去只都是黑色的梗、叶,清晰交杂,一直展到远处山脚下。白天的时候该都是嫩绿色的罢?
  这一片都是什么草,怎么长得这么整齐,好像这一大块地方上长的都是一种草,都一样高。等明天天亮以后再细看看也许还有小花呢!
  天色又暗下来了些,眼力也更微弱了,他就不看近身的小植物,只纵目看远处山后的天。山也已经都变黑了,慢慢都分辨不出来,彼此连成一片,把幽谷团团围住。谷口曲折的溪流这时反倒映了天光又明亮了一阵;才一不注意就也变成黑暗,混进周围的夜色里。
  天上的星星就一颗又一颗闪到眼里来。
  他觉看有一点冷了,就把毯子里在身上。人在夜晚看见了星星,脸上都会浮出笑容的。因为他在睡前看见了一天闪烁的星星,他就带看笑,睡着了。
  他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好像一天行路的疲倦都已经离开他了。他似乎听见了些很细微的声音,而且絮絮地就像在耳边。他就静静地仔细听,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他静卧了好一阵,虽然没听清到底是什么声音,可是感觉是喜悦的讯息。他身子还是不敢动,不过只微微把眼睛睁开了,偷偷看一看。
  他身子四周跟入睡前没有什么两样,仍然一样的草坪、一样的幽谷。也许早已过了午夜了罢?空气更凉了。他为了怕惊动了这声音的来源,连把毛毯再裹紧一点这种自然的动作都自己制止不作。他几乎是僵直的躺在那里,好久,好久。也许是因为眼睛睁开了,他似乎渐渐能分辨出声音的来源。这细小像是说话的声音,就从四周的小草中传来。
  他忍不住要仔细看看。他极慢、极慢地把身子向一边偏,同时屏息地听;要察觉他的动作会不会被发现。他怕这些像是极小的小孩子们说话的声音被惊动了就会都静悄下来。等到他已经把身子翻过来,侧看、而且面对着眼前的一片草了,他才放心,知道这些小声音正忙碌又兴奋得不得了,才没有一点怕这个陌生人的意思。
  远处、近处,这些小草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谈着。孩气的声调夹杂看孩气呼吸的声息。慢慢地,他已经可以分辨出不同的性格跟声口。他再仔细又听了一阵,也听出来了这么兴奋的都是为了一件什么事。
  原来这种小草在这个季节是正要开花的。凡是轮到这天清晨开花的小草,都要在天亮以前早晨的阳光还没有照到她们的时候准备好。阳光一耀在她们身上,每一株小草举在草梗最高处的唯一的一个小花蕾,就要努力立刻舒展开放出这小草一生仅有的一朵小花来。这实在是太可兴奋了,不但是这天天明时候要开花的每一株小草都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好,那些在她四周,今天还轮不到开花的,及昨天、前天已经开过花的,都要像喘息似的紧张得说话说个不停。
  她们吵成一片,兴味最浓的中心题目是要开的花的颜色。这真是一生的大事,不由得人不关心、不着急。这个颜色不久就要由传讯的花使分发给她们了。从分到了颜色到花开那短短的时间里,每一朵花都要像出嫁的新娘那样装扮得整整齐齐。新娘无论准备的时候多么繁乱、多么心焦,吵得嚷得,嗓音多么大,婚礼时间一到都要立刻安静下来。要放下梳子、镜子,垂下了眼皮,把呼吸硬给压成平静匀称的,安安稳稳登场。那时裙子翻起的一块边,鬓旁散看的一丝发,都不能伸手再去理了。
  小草们七嘴八舌地在争着说话,已经开过花的,就重温她们自己开花时的经验。还在等待自己花期的呢,就忍不住把自己心上企盼的、又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以羡慕的口气向这些幸运的小草倾诉。说的话到底有什么内容,谁也不清楚,只听得口气又高兴、又好心、又是祝福、又是伤感。
  忽然,就像是自远处,东边的山脚下起了一阵微风那样,幽谷里从那边一直波动也似的传过来一片宁静。那细碎的孩气的说话声音从远到近忽然都停止了。空气中看不见的一种压力压在胸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随了这一阵在草尖上飘过来的微风吹来了几千几百悦耳的传令的声音。连给人仔细看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不可见的小花使就把应该开花的颜色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期待的小草。
  “小宝贝,你是粉红的!”
  “我的小妹妹,你开一朵洁白的!祝你快乐!”
  “深红的!你这个幸运的小东西!”
  “浅蓝的!我爱你!”
  “紫色的丝绒的,哎哟,我的小宝贝命!”
  接受了命令的小草就那么欢欢喜喜地、又轻轻地胆怯地震抖了一下,忙着去开始准备了。这轻微的震动就从草尖传到草尖,一波又一波地像微风吹起的水纹,一霎时散漫在整个草原上。
  这波动的快乐舞步就这样到了这位静卧屏息欣喜得呆哑了的旅人身旁。正在他眼前的一株小草意识到她的花期到了,就不觉把草梗挺直起来,仰起那型体匀称、端正好看的花蕾,又娇嫩、又恭敬、又有点害怕似的等着。这时整个幽谷所有的声音、波动,好似齐齐都停了。
  “好漂亮的小蓇朵儿!没有比你长得再好的了!今年一年里只有你一个有这份儿幸运,你爱什么颜色就开什么颜色的花!都随你!祝福你!祝福你!再见了!再见了啊!”
  “再见!谢谢呀,再见了呀!”这小草都快支持不住了,赶紧又勇敢地挺起她的身体来。
  传讯的花使们已经飘过幽谷那边去了。这里马上又热闹成一片,嚷得声音比方才更大了。
  “恭喜呀!恭喜呀!”
  这株特别受眷顾的小草就快乐极了。她不知道盼了多少美丽的颜色,盼了多久。现在她居然得到了比任何一个颜色都要更美丽、更高超的无上满足!
  所有的小花草都要庆贺她,从近处、从远处向她招呼,向她说羡慕,几乎近似妒嫉的话,问她打算开什么颜色的花,又建议各种颜色给她。谁也不给她机会开口同答,大家一团喜气地抢看说话。
  她只能挤进几句表示感谢的话,她诚恳地感觉荣幸,感激大家这么疼爱她。她因为一下被选拔出来,给了一个又特殊又重要的机会,好像就在一眨眼之间,她要负担起多么重大的责任一样。为了这个,她在快乐之中,说话声调里带了严肃的色彩。可怜那还是小孩子的字句已经听得出情调的迟重了。
  她的勇敢的精神给人希望,这勇气就像是乐观的音符,在她的声音里跳跃。她像是一位幼小的公主,忽然要被盛装起来登上宝座,执行皇后的职务。她那端庄、敬穆的样子就叫人又放心、又叹息。
  她静听别的花草告诉她各种美丽的颜色,她也处心地问她们有什么别的建议。她觉得这个光荣是大家的,她一定好好努力为整个幽谷辟一朵最美、最美的花!
  宇宙之间颜色真是多呀,又都这么好看,没有一个颜色本身不是美丽的、纯粹的,又完善的。而这些颜色又有无穷的配成杂色花样的可能!
  开过了花的都把自己有过的颜色的好坏、甘苦,好心地告诉她。又都希望她更能比她们所有最好的成绩开得还要灿烂。将来才轮到开花的就把自己的幻想,私自喜悦秘藏在心上的颜色告诉她,因为她们知道盼望尽管盼望,可是难得那么幸运,就会把这些稀有的颜色盼到。因此她们所说的羡慕的话是最真挚的;她们要以这株小花草的荣幸代表所有的幻想,代表大家的美梦。
  说话声口最亲切的是那些与她同时开花的姊妹。她们都已派到了颜色,已在忙碌着准备专等天明时第一线阳光的命令了。她们的花蕾已轻显得膨胀,并且隐隐约约看出颜色来。她们谦虚地告诉她说这些派到的颜色都是常见的,可是她们已经快乐极了。就只想一想;“这就要开花了!”大家就都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若是不嫌弃,可以在她们最好的颜色里随便挑一个,甚至再改进一点,与她们姊妹开在一起,大家就都感到光荣,又在一起显得热闹,多么好!
  她就仔细察看她们派到的颜色,隔了尚是半透明的花瓣,那些裹紧了的花蕾,什么颜色的都有,又都好看。粉红富贵的有过于牡丹,淡雅清远的比得上浅绿的菊花。从午夜的墨蓝到日出前的鱼肚白,从太阳神的金箭颜色耀得人睁不开眼,到傍晚的日落紫。
  她看得呆了,心上想:“要比这些颜色都要好可真是难,若是想不出一个特别出色的,又真对不起花使的好意,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这个机会,更对不起大家。”
  她又疼爱地笑她的姊妹们:“这么忙着把颜色泄露出来是怎么同事呀!只要紧闭着花蕾,心上认准了要开的颜色,日光一到,自然就把花开成了!都忘了所有颜色都是日光赐给的!”
  这时幽谷里说话的声音已经逐渐减少。只有在大家营营工作的声音中偶然有时听见问一句:“想好了吗?能够告诉我们是什么颜色吗?”
  或是关切地问:“不要太挑剔得狠了,太阳一出来,可是要开花的呀!”
  多数的花草都知道她一定决定好了,只是先不说出来。等阳光照满了幽谷时,她的艳丽出众的花朵就开好了,供大家欣赏让大家快乐地惊异。
  她只自己静默地苦思着。她并没有选好一个颜色。她不是自大。也不是自私,只是要不辜负这个重要的使命。若是别的花草得到这个荣誉,她也会期望她也这么苛求。也为她想不出一个最合宜的颜色来。
  “在这么一个颜色热闹的花丛里,我最好开一朵素静的花,”她想:“我一向盼望的颜色裹有好几个都很好。”
  她想起带一点灰色的炭黑,又深远、又厚重。她想珍珠灰也好,油润又光滑。她又想:“就像现在这样天色就很好,灰中隐隐地带一点蓝!”
  天确是明亮多了,花草果然都是嫩绿色的,只是阳光还没有照进这幽谷中来,因之所有的颜色都不鲜明,都还蒙着淡淡的一层灰色。
  所有的花草都准备好了,只要金黄的阳光一向她们射下来,她们就呈出艳美的颜色,幽谷里就充满了欢笑。这一株小草独自还在苦思。她也知道时候这就要到了。她知道阳光追逐起黑影时跑得多快,一霎时,就从幽谷这头跑到那头。
  她每决定好了一个颜色就又责备自己未尽最大力量,没有把整个时间充分利用。但是时间太紧迫了。她不能太冒险,于是她把那几个心爱的灰色又温习了一遍,好在最后仍没有想出一个最理想的颜色时,随便在其中选一个也就保险了。
  太阳猛地在东边山头上升起来了,这东山的阴影马上自幽谷西面的山腰滑下来。山脚的花就先开。欢笑的声音同鲜花的颜色一样明亮。阴影清楚地在地面掠过,比闪电还要快。
  空气里充满了花香,充满了温暖。白天的情景同夜晚就真不一样。这里只是一个美丽的幽谷,有花、有草、有树木、有流水。并没有会说话的花草。听得见的声音只是溪流同鸟叫。连虫儿爬走的音响,因为白天的缘故都不容易察觉。
  旅客睡足了,心上十分怡悦,赏不尽这幽谷美景。忽然他想起一件心事,急忙翻身坐了起来,仔细在眼前一片花草中寻找。
  在这千千万万应时盛开的丛花里,他找到一株美好的枝梗,擎着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开放,可是就已经枯萎了的小蓓蕾。
讨论的两个焦点课题是:
1)为什么幽谷里的小草还没有开花就枯萎了?
2)小说如果抽掉旅客,直接叙述,效果会不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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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假期开始,我们到八打灵育才华小出席马来西亚儿童文学协会的常年大会。没有上课。

6月5日:学校假期,学生外出,没有上课。

6月12日:开学前一天。上课,7人。看《西游记》的《三打白骨精》。看原文,目的是让学生不会害怕看古文。明代的白话小说,其实并不难看,可惜现在学生阅读的古文太少(往后会更少,甚至可能不再读古文,因为中学华文班同时开放给华小和国小的毕业生上),所以不敢去看这些经典。
《西游记》第二十七回 写道: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六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峰岩重迭,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羓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语。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觔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好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礶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
  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礶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子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像我这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礶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
  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礶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礶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是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

  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甚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内的甚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
  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甚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槃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没有甚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精,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老公公,真个是: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
  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
  数珠掐在手,口诵南無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大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
  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𡤫(左上齿,右上可,下边一个女,念qia第一声。𡤫虎,吓人的模样。http://www.zdic.net/z/8a/js/2192B.htm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罢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胡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
  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内,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詀言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
  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
  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让学生知道的背景和该说的是:
1)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前后三次的情况是怎样的?
2)在这一回中,作者展现出的幽默在哪几段文字中可以看出?仔细想想,何以小说会出现这样诙谐的情节?
(提示:白骨精死后,脊椎骨竟然刻有名字;唐三藏不受孙悟空礼拜作别)

我让学生看古人的点评,并学习如何在阅读中作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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