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诗派研究》是张宏生教授的博士论文
在历来的文学史研究中,对江湖诗派的评价一向偏低。我感到,
从情理上来说,一个能够风行诗坛五六十年的流派,一定有其存在的价值,因而绝对不应该给予近乎完全的否定。这一点,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也越来越明确。问题是翻案文章该怎么做。近些年来,有些学者为了突破以往的传统观念,往往对遗产进行重新清理,纠正成说,争出新义。这当然无可厚非,应该鼓励。但在这一过程中,
有时也往往由于对研究对象的偏爱,任意加以拔高或溢美,失去了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我的这一研究涉及翻案之处不少,如何把握合适的尺度,始终是我非常重视的。
如关于江湖诗人的政治态度,一种文学史评价说:“在内容上琐屑、细碎,不敢接触当时社会的主要问题。在形式上萎缩、清寒,反映了中间阶层消极丑恶的思想本质。”这种颇具代表性的意见的根本缺点在于未能认真研究诗人们的作品,并将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对之进行具体的分析。我以《南宋六十家小集》为对象进行了统计,发现在全部5340首诗中,体现忧国忧民之怀,即具有政治内涵的诗便有180首以上。这个数字所占的比重,应该说是不小的,在数据统计的基础上,我从两个方面进行了具体论述。一是对恢复失地的期待,江湖诗人的笔下,几乎写遍了当时所有重要的时事;二是对农民生活的关心,史学家们的著作中所反映的南宋社会租赋猛增、苛捐杂税繁重的局面,都在江湖诗人的笔下得到了形象的刻画。所以,有理由说江湖诗人的作品中并不缺少政治内涵。
但是,一切作品都有一个写什么和怎样写的问题。确定了江湖诗中的政治内涵,指出江湖诗人并不脱离现实,这只是理解问题的出发点。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将其置于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进行价值判断。比如第一个方面的内容,实际上整个南宋都是如此,并非江湖诗派所独有。因为,人们的生活方式可以被时代同化,但心灵上的那层阴影却始终无法消除,所以,反映故国之思的作品确实在南宋非常普遍。但我所特别希望指出的是,
主题的相同并不能说明没差别。正如整个江湖诗在南宋诗坛上呈现着低潮一样,其中的爱国呼声比起前(如陆游等人)、后(如郑思肖等人)两个时期,也是微弱的。其突出的表现,不在于量,而在于质。因此,在本质上,可以说,江湖诗歌中忧国忧民的政治内涵,在深度、广度和强度上,都较之南宋前期和末期的诗歌为弱。朱熹曾批评当时的诗歌“称今注两,作两句破头,是多少衰气”(《朱子语类》卷一百九),江湖诗中的政治内涵,从比较的角度来说,也是“衰气”的一种表现。有一种翻案文章,随便挑出一个二、三流作家,选出几首具有政治意义的诗(实则也不过是常见的题材),就宣布有了新发现,认为找到了重新评价的依据,这能说是其独特个性所在吗?也正如情景交融一类的概念,往往被滥用,像两篇题材相同的作品,都是情景交融,莫非彼此就没有区别?所以,
我在研究中,涉及翻案之处,一是努力避免爱而讳其恶,二是尽量以特定的标准作同类的比较,这样,或许更能说明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