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问题不仅如此。过了不久,我们又收到叶圣陶同志看了这份新大纲和新教材后提出的七条意见。其中首要的一条是这样说的:
别的学科且不管,单说中小学语文教材教法,五十多年来可以说很少变革,什么方面都要继续革命,而这二个方面连革新都说不上,不要说革命了。
这一下更把我们说蒙了。怎样理解“五十多年来”很少变革?我们查了一下有关资料:大约在1922年北洋军阀时代,当时的中央教育总署,在章士钊署长的领导下,组织制定了我国第一套中小学各科课程标准,叶老就是初中语文课程标准的主持人。从那时起,叶老不论是做教师、做编辑、办开明书店,还是当人教社社长,五十多年来,始终在和语文教材打交道。他对我国中小学语文教材几十年的发展和变化了如指掌,对语文教材改革更是寄予莫大的希望。这一回他感到很失望,因为新编教材仍然没有走出几十年来旧教材的窠臼。“连革新都说不上,不要说革命了!”这是多么沉重的话语呀!叶老的批评,高瞻远瞩,语重心长,他用历史比较的方法,尖锐地指出语文教材陈旧,改革迟缓,不尽如人意,这种由来已久的不正常现象,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大家普遍感到震惊,至于语文教材陈旧的具体表现在哪里?我们从后来教材会议上提供的另一份文件中又得到新的启示。
那是1948年夏,华北区教育部编写了一套小学国语课本,送交当时的中央宣传部审查。负责审查教材的徐特立同志看后,给华北教育部领导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对这套课本的看法:
小学国语,我和今吾(程今吾,后来当北师大校长,作者注)同志曾一浏览,认为(课本,作者注)有某些字句和少数课文虽有些不合处,并不关重要。至于全书是反映我们革命的活动,与过去一切课本有区别。但各册相互间及各课相互间的联系,以及国民需要最低限度的知识全面性和计划性,都和辛亥以来的国语教科书无甚差别。这一问题在中国历史发展近百年来未能解决,目前我们急需解决。
“近百年来”有什么含义?他这是1948年讲的,往上推一百年,则是指1848年,也就是鸦片战争以后。鸦片战争使原来中国的封建社会逐步演变成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外国殖民者打开中国的大门之后,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起了变化。教育上的突出变化就是“废私塾,兴新学”。
原来的私塾是大一统,从小学的是一个大的综合文科。可是西方的教育是分科的,“兴新学”之后学西方,把课程分成文科和理科,理科又分成数理化生等,文科有教育、历史、哲学等。剩下管读管写的,就是语文课了。
当时不叫语文,有的叫中国文字,有的叫中国文学,有时叫国语,有时叫国文。名称很乱,但不管叫什么,内容就是这些。
从语文单独设科的那一天起,语文教材到底该怎么编,教学该怎么教,这些问题一直没有很好研究。但是课要上啊,当时有个权宜之计,就是模仿《古文观止》一类书的编法,从大量的经典著作当中,选取一部分适合学生学习的文章汇集成册,当作课本。
老师讲读这些文章,让学生模仿着进行写作,这就构成了语文课的基本内容。至于语文课到底是什么性质的课程,它有哪些特点,有哪些规律,应该怎么教才合乎科学,等等,都一直没有认真研究过。于是语文教材中的这种模式,陈陈相因,把它继承下来了。民国之后,社会动乱,来不及研究,只能沿袭旧办法。所不同的是,“五四”之前的国文课,统统都是文言文,读文言写文言,“五四”之后的变化就是白话文进了课本,写作用“文”也可,“白”也可(目前台湾仍是这样做法)。
前面说的“差不多”“很少变革”和“无甚差别”,指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我找到一份材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1978年3月25日刘国正先生访问叶老,叶老跟他讲对编辑语文教材的意见,他回来追记,给我们传达(根据顾振彪同志记录)。题目是“叶圣陶先生对编写教材的意见”,叶老说:
语文教材历来编得不好,不是吹毛求疵,也不是谦虚,有些同志考虑搞出个体系,我看,要把练习搞成个体系,也就是把读写训练搞成个体系。由易到难,知识的介绍和能力的训练要一环扣一环,过去我们的教材练习也不少,但没有组成一个体系。
叶老在这里明确指出教材编得不好主要是没有一个科学体系。在1980年1月14日,叶老在“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成立大会上发言时又明确指出:
现在大家都说学生们的语文程度不够,追究起来,原因是多方面的。而语文教学还没有形成一个周密的体系,恐怕是多种原因之中相当重要的一个。
他又说:
语文课到底包含哪些内容,要训练学生的到底有哪些项目,这些项目的先后次序是该怎么样,反复和交叉又该怎么样,学生每个学期必须达到什么程度,学生毕业的时候必须掌握什么本领,诸如此类,现在都还不明确。因而,对教学的要求也不明确。任教的老师只能各自以意为之。如果大家认为我的看法大致不错,现在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成立了,是否可以把我所说的作为课题,在调查、研究、设计、实验各方面,花他两三年的功夫,给小学语文教学初步建立一个较为周密的体系来。
叶老有他几十年的语文教育经验,他深知语文教育的主要弊病在什么地方,一语道破了语文教材问题的要害所在,为中小学语文教材改革指明了方向。
前后对照,不难看出,徐老、叶老和乔木同志的批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认真领会他们的批评意见,可以明确地认识到:
中小学语文教材陈旧的现象由来已久,说它“陈旧”,主要表现不是在思想内容方面,而是在教材体系方面。这个问题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由于长期缺乏系统研究,始终未能妥善解决,目前是到了应该解决的时候了。
徐老在信中所说的“目前”,指的是1948年。30年后,也就是1978年,在教材会议上,我们才看到徐老这份宝贵的意见。从那时起,到现在,又是40年过去了,问题解决了没有?应该说,在教材会议之后,经过不少语文教育工作者的不懈努力,语文教材体系改革研究已经有了重大进展,以全新的理念和全新的思路编写的新式教材,也在全国部分地区的部分学校进行了长达20多年的教学实验,并取得令人信服的优异成绩。可是,长期以来,在大面积上普遍使用的语文课本,虽然也在不断地有所调整,有所改进,但从整体上看,还是摆脱不了传统观念的束缚,呈现出“跟过去差不多”的老面孔。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小学语文教材体系陈旧的问题依然存在,语文教材改革这一历史性任务尚未完成,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语文教育新体系,还是任重道远,需要一切有志于语文教育改革的人们更加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