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唐代后期古文与骈文的盛衰气
上文论述隋及唐前期文学上的“江左余风”占领北方文坛,当时文体仍然崇尚骈骊。永嘉乱后,魏晋兴起的骈文在江南继续发展,写作骈文必然以江左为楷模,必然要讲究对偶、运典、音律等技巧。企图突破“江左余风”,必须屏除魏晋南朝文体发展的历史轨辙,也即是否定骈文作为文章主体。西魏苏绰曾经试图复古,仿效必《尚书》典谟,既与当时企羡的南朝文风相背,而且也不能实际行用,只是一场儿戏。隋唐期间,不少人诋斥江左文风特别是认为“淫放” 、“轻薄” 、“浮艳”的梁末文风,但他们也并不否认骈体文的优越地位,实际上,他们非难梁末文风的论述仍是用骈体文写成。骈体的樊篱不打破,江左终究为骈文的渊数和楷模,即使排斥徐、庾,也仍然不出江左范围,何况徐、庾作品仍然是习作骈文者必读的篇章。
安史之乱前后,天宝以至大历之间,文必骈骊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萧颖士、李华、元结、独孤及、梁肃诸人均有舍骈取散,崇尚古文的倾向。萧颖士曾说“仆平生为文,格不近俗, 凡所拟议,必希古人,魏晋以来,未尝留意。”【13】独孤及《毗陵集》李舟序以为自陈子昂之后,萧颖士、李华、贾至、独孤及“皆宪章六艺,能探古人述作之意” 。自天宝以来,提倡古文的呼声渐高,至贞元、元和间,韩愈、柳宗元诸人出而形成文学史上著称的古运动。这些人所熟知,无待赘述。本文只想探索此后唐代流行的文体究竟起了何等程度的变化。
我们丝毫也不怀疑古文运动的重大意义与深远影响。但就唐代而言,古文对骈文还未取得压倒的优势,当时社会上下层流行的各类文章虽都兼用古文,但基本上仍以骈骊为主。绝大多数文人一如既往,诵习骈文,讲求对仗、运典、音律。贞元二十年(804)日本僧空海(弘法大师)入唐,过了二年,于元和元年返国。他返后撰写《文镜秘府论》六卷,内容是讲写作诗文的技巧,申述梁代沈约所倡之四声八病之要,以及剪裁典故以求对偶工整之法等。空海大概入唐前已娴习中国诗文,入唐后更受当时流行文体影响。
贞元、元和间正是“江左余风”那套。当然他于匆促二年间,难以深入领会韩、柳主旨,却可以看到当时文坛上活跃的不外是这一套诗文技巧。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就是进士科考的是律赋、律诗。
进士科创自隋炀帝,隋及唐初只试时务方略策。高宗永隆二年(681)加试杂文二篇,“通文律者然后试策”【14】。据《隋书·杜正玄传》,隋代秀才已有加试杂文例,但似非定制。所谓杂文,当指赋颂铭赞诸有韵之文。永隆二年进士加试杂文两篇,命题广泛,以后才限于律赋、律诗。律赋、律诗形成于梁、陈。进士为唐代士人出身最受尊重也是竞争最力的科目,凡应进士举者非熟娴诗、赋的写作不可【15】。“江左余风”也必然继续下去。
《皇甫持正集》卷四《答李生第一书》 wrote:来书所谓浮艳声病之文耻不为者,虽诚可耻。但虑足下方今不尔,且不能自信其言也。何者足下举进士,举进士者,有司高张科格,每岁聚者试之。其所取乃足下所不为者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足下方伐柯而舍其斧斤,可乎哉?耻之不当求也,求而耻之,惑也。令吾子求之矣,是徒涉而耻濡足也,宁能自信其言哉!
皇甫湜一针见血地指出,李生所耻为的“浮艳声病之文”正是进士举的“科格” ,求进士而耻作此类之文就好比伐木而舍弃斧斤。皇甫湜自己就曾举进士及第,这些话正是他深知甘苦之谈。其实倡导古文的领袖韩愈以及古文运动的中心人物柳宗元、张藉、李翱、李汉等哪一个不是进士,哪一个不能作所谓“浮艳声病之文” 。韩愈文集中无骈文,并非他不能作骈文,只是他像李生那样引以为耻而不收入而已。举进士必须习作律赋、律诗,这是所谓“敲门砖”。清人称八股文为“时文”或“功令文”,讲求对仗、运典、声律的骈文,就是唐代的时文或功令文,当时称为“今体” 。不仅登进士必须工于骈文,像元稹、白居易那样官翰林学士的,草拟所谓“大诏令”,更必须擅长骈骊,又不仅司内外制的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就是一般高级官僚,判事照例要用骈体,逢到节日、皇帝诞辰以及立皇太子等庆典都得上照例由骈体文写成的贺表,自己不能作或不想作,也得请一位能作此类文的文人代作。
唐中叶以后,大量文人充当诸道节度使、观察使等的幕僚,写作任务之一就是此类贺表和其它浮泛的酬应书牍。这使自朝廷制诏至内外百官的章表书牍、判语大致都用骈文,甚至出现可以袭用的奏状、章表、通问的范本,皆用比较通俗的骈体文写成,称作“书仪”,具见周一良同志的考释【16】。古文兴起之后基本上没有变化,继承江左的骈文仍然有极其广泛的应用领域。
不仅庙堂之上,内外百官皆用骈文,而且闾里之中,民间流行的也是骈体。敦煌所出唐或五代文书中,有通用的遗书、析产、放妻、放奴婢等程式所谓“样书”多件,行文大都为鄙俗骈体,具载唐耕耦同志所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第二辑“遗嘱、分书、放妻、放良书样式”一类中,今录其中所载斯〇四三号“放良书”一件,以概其余。
盖婢以人生于世,果报不同,贵贱高卑,业缘归异。上以使下,是先世所配放伊从良,为后来之善。其婢某乙,多生同处,励力今时,效纳年幽。放他出离,如鱼得水,任意沉浮;如鸟透笼,翱翔弄冀。峨媚(眉)秀柳,美娉窈窈之能(态);拨鬓抽丝,巧逞芙蓉之好。徐行南北,慢步东西;择选高门,娉为贵室。后有儿侄,不许忏论,一任从良,荣于世业。山河为誓,日月证盟。依此从良,终不相违者。于时某年月日谨立放书。
又该书同类录“放妻书”七件,其中斯六五三七号“放妻书”一件与伯三七三〇号“ 某乡百姓某专用放妻书”一件,除个别字外,全都相同,足见彼此抄袭之迹。
此种彼此抄袭的俗体骈文程式也可以在唐人墓志中见到。岑仲勉先生《贞石证史》“突厥人澈墓志”条说“《石华》九云’前萧思亮志有“龙门之桐,始半生而半死”,此文(《胡佺志》)亦有是句。盖唐人作文, 已有活套,转相剿袭,要知此语尚不始于《思亮志》也。’余少读书,见夫旧日三家村冬烘先生,为人写婚礼书帖,往往编成一种套语,预备抄誊,故除郡望之外,几无不大同小异。以此而推,古代民间墓志,如非平生事迹可纪,或延文人捉刀者,当亦难免斯弊。”该条举《安神俨志》及《康杴志》二志及同书“安师志与康达志”条所举龙朔三年(663)《安师志》及总章二年(669)《康达志》, 均见抄袭雷同情况。岑先生《续贞石证史》“石刻记载雷同踳驳又两宗”条引《山西通志》卷九一论《唐上元南溪县令孟贞墓志》多与《乡正马恽墓志》雷同说:“初唐墓志,率用骈骊一种通调,展转沿袭,而未有此其甚者,而又生同地,葬同时,而千载后俱流散于世,岂不奇哉!”
岑仲勉先生所述为唐前期的情况。从周绍良先生主编《唐代墓志汇编》所收贞元到唐末九百余方墓志看,古文运动兴起后,墓志还是以骈骊文为主。贞元到大中以前五百六十多方墓志中,骈骊体占百分之七十以上,而散文体墓志也都夹杂着骈骊句式。大和时期,我们才发现了像韩愈那样纯用散文写成的墓志,到大中时,这种情况尤为多见,但骈体墓志仍多于散体墓志,而且大中以后直至唐末,骈骊文在墓志中又再度兴盛,占绝对优势。我们虽未发现其中骈骊文墓志相互抄袭的情况,但对偶、运典仍是其突出特征。
注:
【13】《文苑英华》卷六七八萧颖士《赠朱司业书》。按《新唐书》卷二一《文艺·萧颖士传》记颖士论文,推重班彪、皇甫谧, 张华、刘现、潘尼。以为曹植、陆机不如。《全唐文》卷三一五李华《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亦记颖士论文,则自屈、宋以下列举曹植、王粲、嵇康、左思、干宝。本序于南朝独举一裴子野,于唐则推重陈子昂,东晋南朝时期的文人如颜、谢、任、沈等大家一不被举。
【14】《新唐书》卷四四《选举志》。《通典》卷一五选举三称尹进士试文两篇” , 无“杂”字。
【15】不仅进士入场考试诗赋,而且进士及第后赴吏部应试授官即所谓“ 考功试”或“ 释褐试”需试判,以观察其人明习法令,断决事务的才能,实际上也是试文才,而且必须用骈骊体。
【16】 周一良《敦煌写本书仪考》,见北京大学中国中古史研究中心编《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第一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