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古人

人老了,越爱想当年,越爱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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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七十四
只能当个不入流的学者

人类历史悠久,留下的文明是璀璨夺目的。

探讨人类的文明演进过程,实在是件既赏心又惬意的事。

然而,真要探索人类的文明,方法可多。有阅读文字记录的,也有考古的。考古是对古人遗迹的探讨,包括诸如器械、屋宇、庙堂、墓葬、壁画之类的。考古固可佐证历史,却不是历史本身;它与文字记载的历史一样,只是历史的一部分,文字以外还有许多史实未为所知。所以不要以偏概全,或盲目崇拜科学,只讲证据。一头栽进历史的人,只会愈发觉得自己懂得的太少,且对古代存疑愈多。胡适说“宁疑古而失之,不可信古而失之”(致顾颉刚书,《古史辨》)颇值得玩味。

除了方法可以选择外,古代文明的内涵的丰富多样,也待我们去抉择。当然,抉择的主体是我们自己,所以在做出抉择之前,我们得好好考量自己的能力,以及客观环境所提供给我们的资源。

近代史学家陈寅恪先生说:“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陈垣敦煌劫馀录序》)将陈先生这一番话放到古代文明的探讨来说,即谓我们得充分利用诸如出土文物等新的资源进行研究,才能“预流”。

我一直感慨的是我们这边资源匮乏,影响的当然也就是我们对方法的应用。不说出土文物,就连书本,我们也是非常缺乏。在大陆,许多地方图书馆都有珍藏本作为镇馆之宝,而这些珍贵的资源也可以便利读者,在一定的时间内可以取出在指定的地方和时间内阅读。

因此,我自认始终只能当个不入流的学者,不能走在研究的前端。

虽然不入流,但却也不甘就此认命。我们还是可以穿游在史料之中,在史料的对读之中一窥古人的智慧,与古人神交,了解他们对人类文明的促进所作的贡献。

唐代史学家刘知几说:“苟史官不绝,竹帛长存,则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汉。用使后世之学者,坐披囊策,而神交万古,不出户庭,而穷览千载,见贤而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史通•史官建置》)刘知几的话是从史官的角度出发,但是我们换个角度看,我们就是受惠者。史官,乃至众多把古史、古文明流传下来的人,都是我们的恩人,就是因为他们留下了珍贵的文字记录,我们还可以与古人神交,不出户庭,一样可以浏览千载史册。

只是阅读一家学说,只能追逐“美”和“善”,如要求“真”我们不妨多阅读不同的载籍(records),通过对读的方法,多做比较,一探真伪。如此,我们虽不入流,却同样可以穿游在古人的智慧海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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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七十五
让世人监督的古帝王?


《汉书•艺文志》载:“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这番说法常为后世所引用,并认为中国在远古时代就已经有完整的史学体制。
然而,古代帝王当真委任史官来监督自己,把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活起居都一一记载下来么?

清代史学家章学诚对此便提出质疑。他认为左史、右史等官职,并不见于《周官》,只见于《礼记》。即使出自《礼记》,他也认为不过是礼家的衍文。所以他认为是后世的儒者不细心,造成的误会。(《文史通义》)

当代历史学家汪荣祖则认为:“按禹域史纂,始自史官,以天子诸侯之尊,置左右史,分掌言行,事属可能。”(《史传通说》)他尚引金毓黻的考证说明。

我们同意史官在中国历史记载的重要性,不过却不认同“君举必书”,以至帝王因此要“慎言行”。金毓黻说:“史学寓乎史籍,史籍撰自史家。语其发生之序,则史家最先,史籍次之,史学居末。而吾国最古之史家,即为史官。”(《中国史学史》)因此,中国的历史取决于史官,上古的史官对史学未必有自觉的认识,当然也谈不上史观。

汉人戴德说:“德法者御民之衔也,吏者辔也,刑者筴也;天子御者,内史、太史,左右手也。”(《大戴礼记》)意思是说天子就像一个“御者”,内史、太史是其左右手。注释引《书》曰:“太史为左史,内史为右史。”可见当时的“左史、右史”之说,不过是君主的左右手的通称。

“左右手”当然是重要人物。原来周代史官掌管国家礼仪典法,上至天文历法、下至礼仪制度,他们都要通,以为君王提供有效的服务,使社会按照“礼”的规范运行。就因他们常伴在君王左右,得以参与国家机密,传达王言、王命,因此,记录君王的言行在案,以备后考,实是工作的需要。至于保存国家重大活动档案和君王政令文献,并将其整理成册,以形成新的典法,则是派生出的另一种史官职能。因此,后代才有“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之说。

后来“礼崩乐坏”,史官的地位下降,才“沦落”到纯粹记言记事。魏晋时期有著作郎负责记事,隋代的起居舍人、唐代的起居郎掌录皇帝日常行动与国家大事,这都是后世史官的演变。

“君举必书”恐怕是个美丽的误会。

章学诚另有一段话评析三代以上和三代以下的史学很值得玩味,他说:“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夫记注无成法,则取材也难;撰述有定名,则成书也易。成书易,则文胜质矣;取材难,则伪乱真矣。伪乱真而文胜质,史学不亡而亡矣。”(《文史通义》)史官撰史的自觉意识越强,“以伪乱真”、“文胜其质”的作风反而更强,历史的真伪则有待考证辨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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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七十六
历史将判断得失

《春明梦馀录》载崇祯年间,瞿式耜疏曰:“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动,凡以天子一时言动,即万世之法程,虑或湮遗,故以史臣必专其事。凡天子召见群臣,商议时政,则史臣必随之。今皇上再举召对,海宇欣瞻,而臣等侍从之臣,反有未能详知者,虽阁部大臣,于陈谢䟽中,微有条叙,亦似约略言之。伏乞今后凡遇召对,即令史臣二人,簪笔入侍,记注详核,随于次日具疏奏呈,一面发抄,一面宣付史馆,庶四海快若亲承,而万世垂为永宪。”

以上一段话,给我们的信息是在明朝末年,皇帝委任史官在身旁记言记事的风气依然存在。可见就文献来说,中国历来是有这样的传统的。

汪荣祖先生对这传统是持正面的态度的。他说:“夫人主系国家安危,不仅应记其事,亦必录其言,固非一人之私,实有关天下后世,中外并无二致。”(《史传通说》)

贵为一国的领导,其言行至为重要。所以,他们的言行都会有人记载下来,或明或暗。这些记载,是为了后世的有个参照;但是个中的得失,却不是当世人所能预见的。记载实事是当世之人的工作,但是对史实的评价却是后世的人的工作。中国的历史都是后世史家撰写前朝的,一朝君主的得失,是由后代的人来判断,不是君主自己操控。当然,如果君主坚持“历史由我来写”,那也不过是自我欺骗的伎俩,随着时间的流逝,权力将会湮没,客观的判断则自然产生。

尼克松是美国历史上唯一担任过两届副总统、两届总统的伟人。他在任期间,结束了越战,和中国建立了正常的外交关系,是他正面的政绩。在他的墓碑上,还雕刻着这样一句话——“历史所能赋予的最高荣誉是和平缔造者”。可是,大家也不忘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在任下台的总统。尼克松下台是因为“水门丑闻”(The Watergate Scandal),而大家对水门案能够了解清楚,就是因为白宫的录音设备健全,总统的话语都有记录。记言实录的效果,使权高位重的美国总统也难逃弹劾。

马来西亚建国稍晚。马六甲王朝的八代苏丹的功过,或许可以论断,但近世的五位首相的功过却还不是盖棺定论的时候。就以现任首相而言,他将是我国五位最高领导中掌权时间最短的一位。在交棒之际,他极力兑现他早前对人民的承诺。然而,其功绩如何,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可以论断,历史将还他公正。我们只能寄望他在权力还在握的当儿,做出更多利国惠民的决策,以名垂青史,光耀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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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七十七
漫话“奴”


大小读书郎如今写游记,宁取荒山野岭,也不写海岛众多、景区怡人的登嘉楼。问其故,或曰:“登嘉楼一词,笔画总为39也。”

登嘉楼,旧称“丁加奴”。“丁加奴”不过12个笔画,过去是小学生最爱。又,“丁加奴”一词,早收录在众多辞书之中,不知编纂者何时要修订,改为文雅之称——登嘉楼。不然,后世恐不知“丁加奴”为何处。

专家说“奴”一说带贬义,不佳!然名传千年,还会下传的诗仙李白,却为其子取了一个怪名——明月奴,叫人惊诧。

再翻古书, 唐代诗人郑嵎的长篇叙事诗《津阳门诗》有句:“玉奴琵琶龙香拨,倚歌促酒声娇悲。”玉奴何人也?乃太真小字,太真妃即日后之杨贵妃是也。贵妃尚字“奴”,诧异!

史书诸如《晋书》:载有“(石)崇,字季伦,生于青州,故小名齐奴。少敏惠,勇而有谋。”“(谢)石,字石奴。初拜秘书郎,累迁尚书仆射。”“(冉)闵,字永曾,小字棘奴,季龙之养孙也。”《宋书》:“义融弟义宗,幼为高祖所爱,字曰伯奴,赐爵新渝县男。永初元年,进爵为侯。”《陈书》:“任忠字奉诚,小名蛮奴,汝阴人也。少孤微,不为乡党所齿。及长,谲诡多计略,膂力过人,尤善骑射,州里少年皆附之。”《魏书》:“子干,字干奴。好学,宽厚有雅度。袭爵泾县侯,后例降为伯。历南青州征虏府司马、威远将军、鄯善镇远府长史。”“高祐,字子集,小名次奴,勃海人也。本名禧,以与咸阳王同名,高祖赐名祐。”“王质,字绍奴,高阳易人也……颇解书学,为中曹吏、内典监……复特加前将军,进爵魏昌侯。”

以上诸例,其人名虽曰“奴”,尽皆富贵之辈也。史上不闻因“奴”带贬义而避讳。即连皇帝,也有“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名寄奴,彭城县绥里人,汉高帝弟楚元王交之后也。”(《宋书》)“后主讳叔宝,字元秀,小字黄奴,高宗嫡长子也。”(《陈书》)

可见,“奴”字并不影响飞黄腾达。余嘉锡先生在《世说新语笺疏》辨之甚详,其文总括曰:兄呼弟为阿奴,父呼其子为阿奴,示亲昵亦呼阿努。(《方正第五》第26则笺疏三)吾寄居彭亨,与登嘉楼毗邻,为示亲昵,亦好称丁加奴,祈专家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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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 wrote:走近古人之七十七
漫话“奴”



余嘉锡先生在《世说新语笺疏》辨之甚详,其文总括曰:兄呼弟为阿奴,父呼其子为阿奴,示亲昵亦呼阿努。(《方正第五》第26则笺疏三)

汪师韩《谈书录》曰:“《晋书·列女传》,周嵩曰:‘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也。按《周顗传》:‘嵩尝因酒瞋目谓顗曰:“兄才不及弟,何乃横得重名?”以所燃蜡烛投之。顗神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夫嵩谓谟为阿奴。顗谓嵩亦云阿奴,然则阿奴岂是谟之小字哉?盖兄於弟亲爱之词也。《南史·齐郁林王纪》:‘武帝临崩执帝手曰:“阿奴若忆翁,当好作。”如此再而崩。’又《郁林王·何妃传》:‘女巫子杨珉之有美貌,妃尤爱之。与同寝处,如伉俪。明帝与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又令萧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坦之耳语於帝曰:“此事别是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曰:“阿奴蹔去。”’《隋书·麦铁杖传》:‘将度辽,谓其三子曰:“阿奴当备浅色黄衫。吾荷国恩,今是死日。我既被杀,尔当富贵。”’是则阿奴为尊呼其卑,无论男女,皆有之矣。《晋书》误认为小名耳。” 

嘉锡案:汪说是也。但《晋书》皆采之《世说》,其以阿奴为周谟小字,亦是承孝标之误。今即以《世说》证之。

《德行篇》曰:“谢奕作郯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於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此亦兄呼弟为阿奴也。

《容止篇》曰:“王敬豫有美形,问讯王公,抚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称!’”此父呼其子为阿奴也。

《品藻篇》曰:“刘尹抚王长史背曰:‘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长。’”又曰:“刘尹与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起舞,刘尹曰:‘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此盖刘恢放诞自恣,且示亲昵於蒙,故亦以此呼之。而孝标又谓“阿奴为王蒙小字”,亦非也。

孝标生於梁时,不应不解南、北朝人语,岂偶误耶?抑为唐以後人所妄改,非原本所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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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七十八
古人的汤


吃饭和汤,对中华民族而言,由来已久。古人称汤为羹。例如大家熟悉的唐诗有句“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王建《新嫁娘词》),说的就是做饭烧汤。

《礼记•内则》有句话说:“羹食,自诸侯以下至于庶人,无等。”郑玄注释说:“羹食,食之主也。”孔颖达进一步说:“食,谓饭也。言羹之与饭,是食之主。”可见,羹不但是种食物,还是饭食时主要的菜肴。

羹,或是肉汤,或是菜汤。司马迁《史记》有句“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货殖列传》),南方之人吃的是米饭和鱼熬的汤,看来肉汤还包括鱼肉汤。屈原《楚辞》提到系列祭品时有“露鸡臛蠵”(《招魂》),汉代王逸注释说:“有菜曰羹,无菜曰臛。”看来菜汤还可有菜无菜的分别。

更早的文献《诗经》有句“亦有和羹”(《商颂•烈祖》),唐代孔颖达疏曰:“羹者,五味调和。”这说明古人调配汤料还真讲究,五味调和的叫“和羹”。
说到“和羹”,《左传》有个故事,把喝的汤提升到形而上的哲学角度去了。
昭公二十年记载,某次齐侯(景公)对晏子说:“唯据与我和夫。”据,指的是梁丘据,齐侯的意思是说“只有梁丘据与我和协”。但是晏子不认同,马上回答:“梁丘据跟您不过是‘同’,算不得是‘和’。”齐侯惊讶地问:“和与同有差别么?”于是,晏子就解释“和”与“同”的不同之处。晏子就以“汤”为例子,他说:“和就像做羹一样,要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火烧煮。厨工调配味道,使各种味道恰到好处;味道不够就增加调料,味道太重就减少调料。君子吃了这种肉羹,用来平和心性。”然后,晏子批评了梁丘据的行为不过是“同”,并没有达到君子所谓的“和”,因为“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晏子的批评是很尖锐的,他的意思是只要国君认为可以的,梁丘据就说可以;国君认为不可以的,他也说不可以。这就像用水来调和水,这样的“汤”,谁愿意吃下去?同样的,如果用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又听得下去?

孔子把这个概念说得更彻底——“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

“和而不同 ”是要承认“不同”,在“不同”的基础上形成“和”,才能使事物得到发展。就像烧汤,各种调味料放在一起,让其和谐才能出味。如果一味只追求“同”,不仅不能使事物得到发展,反而会令事情败坏。

三千年前的古人就懂“和而不同”的道理,重视保存“异”,寻求和谐,而不是一味就是要“同”。现任马华公会诸领导深谙儒家道理,或许也该请穆克里兹喝喝陈年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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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七十九
如何读诗经


《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它收集了周初至春秋中叶五百多年间的作品。相对于零散的原始歌谣,《诗经》文本是较完整的传承下来。因此,对古代文学、历史、社会、哲学、文字训诂等的研究,《诗经》始终成为重要的对象。于是有人说如果要研究中国文学,就不可以绕过《诗经》,就像要理解西方文学,不得不先读懂《圣经》一样。

可是,《诗经》所收录的诗篇,却是不好理解的。不管是诗歌的主题,或是词语的解释,都出现许多异说,使它成为先秦典籍之中最难读懂的。这是因为《诗经》用的是上古语言,反映的又是上古的社会生活,在古文献与相关材料的相对有限下,许多问题都无法确认,这就造成了众说纷纭的局面。再者,诗本就是文学当中最简练的一种表现形式,读者之心未必就是作者之意,因此在理解《诗经》内容上,往往出现莫衷一是的说法。

曾经有位诗人说:“《诗经》的注释那么多,我们是不是该统一其说法,定格在一点上?”我是反对这一种做法的。我们何德何能,能给《诗经》不同的解释来个定论?

古人对《诗经》的解释与研究,往往因为切入点与方法的不同,产生了不同的说法,例如汉代经学家注重“微言大义”,宋代“尚义理”,清代“重考据”,近代胡适、闻一多等还主张“以社会学的、历史的、文学的眼光”看《诗经》,这些不同角度的诠释,反而使《诗经》更为丰富多彩、更加绚烂夺目。

根据张树波先生的统计,学者对《诗经》的研究,不论从时间之长、队伍之大还是从成果之丰上看,都是其它文学作品的研究所不能比较的。“就拿成果之丰来说,仅《四库全书总目》就著录62种,存目84种,共计146种。而《古今图书集成》所列《诗经》著作,则多达600种以上,其中注明佚失者300多种,注明尚存或未见者300多种,清代雍正以后乃至近现代的大量著作还未包括在内。”(《国风集说•序》)可见,自汉代以来,学者们从不同角度研治《诗经》,早已形成一种专门学问,我们现在称之为“诗经学”了。

虽然说这种情况造成现代人的困惑,各家陈说各有其学术根据,何者为准?上面提到的诗人的主张,应该就是出于这种困惑,所以他希望通过多人的意见从纷乱之中找出统一来。可是这么一来却要破坏了《诗经》的价值,更何况古人都统一不来的东西,我们却要靠我们渺小的权力去强求一致,这实在是不智的。

对《诗经》作品的理解,我主张保存多样,不过在看各家的说法时,必须辨清其源流,理解诸家诠释诗经所站的角度与其学术根据,如此才能彰显这部古籍的价值。知其然而亦知其所以然,是要比只通读一家的说法要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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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八〇
关雎为何不是情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几句诗是大家琅琅上口,耳熟能详的。它是《诗经》里头收录的第一篇诗歌——《关雎》的第一章。

对于这首诗歌,我们现今看到的普遍解释是:“诗中写一个男子思慕着一位美丽贤淑的少女,由于爱恋的深切,这位少女的形象反复在他脑中出现,使他不安,使他难以忘却。他幻想着终有—天,能与这位少女结为永好,成为夫妇,过上和谐美满的幸福生活。”(褚斌杰)

可是,从汉至宋整千年时间,这首诗歌却不是这样理解的。即使是看清《诗经》收录很多情诗的宋代大儒朱熹先生,他也认为:“周之文王生有圣德,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诗集传》)圣王贞女之说依然是主轴。

于是学者认为:“古人在解释这首诗时,曾进行封建礼教的涂饰,或说它是‘美后妃之德’,或说它是‘刺康王晏起’,名义上是‘以史证诗’,实际上是一种歪曲。”(同上)

一千年,历经那么多饱学之士,《关雎》何以没有理解成情诗?古人当真歪曲了诗歌的本义?这是值得探讨的。

《诗经》收录三百多篇诗歌,是西周至春秋中叶五百年间的民间与官方的创作。它本来不是“经”,是因为孔子曾经加以编辑删订,并用以当教科书;汉代推崇儒学,所以把它提升到“经”的高度,成了宣扬儒家思想的主要载体。在这样的背景下,《诗》固然成了微言大义之作,传达圣贤之道。

“美后妃之德”是《毛诗故训传》的说法,意思是表扬后妃的德行。后妃的德行是什么?是“进贤”,就是辅助君王找寻贤能之士。这或是指后妃求贤,或是说后妃之贤,总之就是要表达一个“志在进贤,绝无妒忌”的有德后妃。

“刺康王晏起”是鲁派的主张。根据传承鲁诗的张超的说法:“周渐将衰,康王晏起,毕公喟然,深思古道,感彼关雎,性不双侣,愿得周公,配以窈窕,防微消渐,讽谕君父。孔氏大之,列冠篇首。”(《诮青衣赋》)何以写关雎可以规劝康王?朱熹在注释“关雎”时如此形容这种水鸟,他说:“生有定偶,而不相乱;偶常并游,而不相狎。”(《诗集传》)这或许是根据《淮南子》说君子歌颂关雎是因为 “其雌雄之不乖居”的缘故。从一对“忠贞”的鸟起兴,暗喻君王妃子的关系,“自古圣王必正妃匹妃。匹正则兴,不正则乱。……夫雎鸠之鸟,犹未尝见乘居而匹处也。夫男女之盛,合之以礼,则父子生焉,君臣成焉,故为万物始。君臣、父子、夫妇三者,天下之大纲纪也。三者治则治,乱则乱。”(《列女传》)这样的说法不也合情合理么?

汉代传诗是站在“经学”的角度分析,其说法自有依据,并非胡扯。要明了这种释经之道,还得梳理先秦两汉对《诗经》的诠释史才能看清时人对《关雎》的理解与诠释,不可一语论定他们是错的。清代以后,人们对《诗经》的解读多从文学角度看待,虽然可以享受阅读的乐趣,却也不一定就认清《诗经》的本来面目。“据时论诗”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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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八十一
孔子与关雎

《诗经》的研究有几个问题是聚讼难决的。其中以孔子是否曾经删诗为最。这些问题的争论已久,在没有更新的资料出现之前,问题恐怕都无法解决。我们称这类问题为“公案”。

最早说“孔子删诗”的是司马迁。《孔子世家》载:“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其后的文献多附和此说。例如赵歧说:“孔子自卫反鲁,……乃删诗定书……”(《孟子题辞解》);郑玄说:“孔子删诗”(《诗论》);杜预说:“诗第十一,后仲尼删定,故不同” (《左传注》)等等。

本文志不在辨惑此说,只是让读者知道有关孔子删诗的说法曾经风行,直到初唐孔颖达才提出质疑。司马迁是西汉人,他的说法与西汉的学术背景有关。当时儒家思想被奉为绝对的权威,孔子从此步上了神台,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古籍被他老人家编纂修订自然不出奇。

孔子以《诗》为教材是确定无误的。《论语》谈到《诗》的有很多处,除了说诗用雅言,而肯定“不学诗无以言”之外,孔子也谈到诗的其他功能,例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在确定这点的前提下,我们再审视孔子与《关雎》的关系。

《关雎》作为“风”的第一篇,应该有其特别意义。古谓《关雎》是“风之始”,其价值自然也非一般。如果我们按今人诠释,认定《关雎》是情诗,这与孔子列为教材之始是说不通的。宋儒严格重视纲常礼教,乃至认为《诗经》有很多“淫诗”,从而提出“代圣人删诗”之说。朱熹就是其中代表人物。但是他对《关雎》的诠释,依然是认定“周之文王生有圣德,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依然是附和毛诗序“美诗”之说。

北京师范大学的尚学锋教授根据上海博物馆收藏的竹简,梳理《关雎》在流传中阐释的流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从〈关雎〉的阐释史看先秦两汉诗学》)。他以竹简中的“以色喻于礼”评论《关雎》一诗,既不否定《关雎》是情诗,又说明孔子借男主人公对窈窕淑女的思慕最终以琴瑟之悦、钟鼓之乐等符合礼的方式表达,从“好色”以致“纳之以礼”,揭示了一个“因情制礼”的主题。说孔子以道德的角度诠释《关雎》是合理的,从文献中我们也看到孔子评论《关雎》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正是孔子以此诗作为教材的目的。这种说法要比“刺康王”、“美后妃之德”、“美周文王”之说较有说服力。

至于为什么西汉三家诗派为什么会把它解释为“刺康王”、“美后妃”,这是因为他们在“以色喻于礼”的基础上进一步引申发挥,逐渐将其意义确定在帝王后妃上。他们鉴于西汉初期后妃干政的史实,把《关雎》解释为“刺诗”,这种诠释已经夹杂了政治用途,与今文学派“经世致用”的立场一致。

这样的一种诠释流变史,是比较合乎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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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八十二
“二重证据”研究法

有关《诗经》篇章的解读,我们的学生往往还是停留在看现有的“赏析”上。

中学生如此阅读古文,无可厚非,因为他们只需知道文章内容写些什么,作者如何写就可以了。但是大专生若如此阅读古籍,则妄称大专生了。因为这样的阅读方法无法训练一个人独立思考的能力,也无法培训一个人查找资料、利用资料的能力。无法转换为一种能力的学习,不算真学习。

前些时候,我写了两篇关于《关雎》的小文,我的一名学生因此很感兴趣地另外找资料探讨《关雎》的诠释法。结果他读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系教授柯马丁(Professor Martin Kern)的《从出土文献谈〈诗经•国风〉的诠释问题:以〈关雎〉为例》,深感震撼!我对他的震撼深感赞许。

柯马丁的文章主要是通过出土资料论证传统的《诗经》诠释法。通过上海博物馆藏的《孔子诗论》与马王堆帛书《五行》等资料,柯文阐述了在战国晚期和秦汉时期对《诗经》的解读,与两汉的《毛传》和《三家诗》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一方面批评了《毛传》和《三家诗》对《关雎》解读的历史和政治目的,另一方面也批评今人把《关雎》读作青年恋爱或求婚和成婚之歌是“过于简单,并且十分不恰当”的。柯文以诗中的“窈窕”为例,详细论述在不同版本中不同词汇的出现所带来的意义,从而加强《孔子诗论》认为《关雎》是“以色喻于礼”的说法,认定孔子教诗与道德教化相关。柯文最主要的观点是吁请学界不应该只是摒弃《毛传》的《小序》,却对其文本注释照单全收,因为这样还是难以看清诗的本义。

柯马丁研究的方法,让我想起上个世纪初期王国维(静安)先生的“二重论证法”。静安先生的方法不能单纯解释为出土文物和文本对读而已,而是强调了一种更为科学的论证方法。这种方法提倡了利用两种不同的资源来思考课题,互相对证,以求更能说明问题。

对于“二重论证法”,近代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有很好的论述:

“(王国维的)学术内容及治学方法,殆可举三目以概括之者。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凡属于考古学及上古史之作,如〈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鬼方昆夷玁狁考〉等是也。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凡属于辽金元史事及边疆地理之作,如〈萌古考〉及〈元朝秘史之主因亦儿坚考〉等是也。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凡属于文艺批评及小说戏曲之作,如〈红楼梦评论〉及〈宋元戏曲考〉等是也。”

反观我们看古籍,若只是取现成的评述,看他人的赏析文章,充其量只不过是吃别人嚼碎的饭菜,绝不像我们自己细细品尝,慢慢咀嚼般,即使不是满口芳香,也有吞下自己嚼碎的东西的满足感。我们或许碍于资源的有限,无法作更多的对读,但是却不能因此而把自己局限在只消化一两篇评论文章。多读几篇,还是可以收到“双重保护”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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