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bracing Life 生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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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中的生命


人性自觉须经由道德实践之路，心性活动亦即实践道德的活动。庄子的道德不仅具有实践性，但唯通过实践，道德才可能获致真实的意义。庄子的生命是在道德实践中的生命，他批判儒家的道德规范，即是为了成全道德真正的目的，实现道德真正的价值。他反机械，其实不是反机械本身，而是反机械所引起之机心。机心取巧，是顿不利於养生命之真，全生命之性的。




关於庄子的道德进路，吾人应至少有如下之认识：
1. 以人性之自觉为起点，一路指向圆满生命之道。
2. 结合道德之为道德的本质意义及实现生命价值的活动意义，庄子乃透过生命之动与静，为道德的实践准备了一条通曲成直的进路，其生命之形上属性与道德的实践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3. 最高的道德是无为而无不为的自然。<应帝王篇>云：「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所谓「体尽无穷」便是将一般之道德体验转为纯粹的「道的经验」，故能无见无得，而达於无所不见无所不得的虚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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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自己的生命



然而，此一道德的形上进路看似有步骤可循，但一进入人生意义的源流之中，吾人种种有意志的行为就将失去其一般性之效力，所谓「游心於淡，合气於漠，顺物自然。」(<应帝王篇>）在自然而淡漠的道的世界之前，我们不能不回顾此身此世，先设法了解自己的生命：




1. 生命有质料之因素，庄子谓生命之质料为「材」，它虽能为生命增添光采，增加一般之生活经验，却也同时制造了许多困难，甚至肇致生命之危机，故庄子乃有「物物而不物於物」 （<山木篇>）的解放精神。




2. 生命中有非理性的因素，对此一可能妨碍生命的内在力量，吾人不可不察，而欲超出生命中非理性的藩篱，并非单凭某一种道德规矩或生活法则所能办到。
3. 生命的发展过程往往流於平淡，终至於令人丧失生趣，而感疲惫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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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和谐圆融之美




面对第三个问题，庄子是以逍遥游的精神，将生命之历程从物质的平面向上旋进，不使共平面化、一元化、单向化。只要生活中不断有活泼的精神因子在，生活的路向能不断有新的境地突现吾人眼前，则生活的情趣将如原泉滚滚，永不止息。中国文人的生活情趣，大体不离此一范畴。




庄子是不断以理性的力量维系生命於不坠，且更以滋养生命美善的生活情趣保护生命，同时发挥道德活动的自主性，使吾人在实践生命法则之际，不断获致生命的自由，如此，道德规范的负面作用将降至最低，而吾人便可在生命和谐圆融之美中，不断提升道德之善的层级，不使规范或层级沦为某一种生活经验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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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超升



总结前三条进路，吾人当可明白：庄子生命哲学的形上进路就是生命的超升之路。所以对人世进行理性的批判，所以致力於人性的自觉以开发人性，所以一心与道冥合，不离性德、物德，都是为了生命的超升。方东美以「超越原理」解释庄子之致力於解脱个体生命的限制。




邬昆如点出「超升」的概念：「为使『统一』的观察能够成功，庄子致力於『超升』的运用，这『超升』概念在<<庄子>书中，就是『游』概念。『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逍遥游〉）以及『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知北游〉）超升的必需性，来自庄子对世物的束缚体认。




在《齐物论〉中，外物对人思想的束缚问题讨论至极峰。」《齐物论〉化除了思想的限制性，使思想得以向上超越；而《逍遥游〉则解除了生命与生俱来的种种限定，此一 「解除」并不是对客观事实的一概否决，而是扩大心量，放开眼界的精神锻链，以使种种存在之限度不再具有实质的意义。由此可见，庄子生命的超升是全面的，澈底的，是心身同时的飞腾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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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象徵




在《知北游篇〉，庄子运用神话人物以示现生命超升之具体境界，於是分别出现「泰清」、「无穷」、 「无为」、「无始」、 「狂屈」、「黄帝」等具有超越性生命的象徵。显然地，庄子生命的超升是为了使生命回到泰清之道及无穷无为无始之道，这些道的描述性称号，显示了生命超升之路：生命无穷以人道，生命无为以合道，生命无始以返道，而生命泰清的境界乃道的境界，「泰清」隐示道的纯粹性。




进一步，庄子以黄帝象徵「守中」的精神，乃是为了不让生命的超升逆转为无穷的後退，而保其生命现实的内涵与特质，以进行生命的种种创造。我们可以用「创造的创造性」 （Creative Creativity）来诠释庄子如此纯粹而淋漓的生命创造力。他掌握了此一 「生命的创造的创造性」，因此其生命的创造能永保其长新的创造性，而此一 「生命的创造的创造性」，就是庄子的道的超越属性。




至於庄子生命的其他特性：生命普遍的和谐性、生命具体的现实性、生命终极的自我实现，都可在其道论所开展出来的广大生命系统中找到无数具体的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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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历程

由此可见，庄子<内篇>之脉络条理畅达，其中有理有事，且上达理事圆融、天人合一之生命境界。可以说，庄子生命哲学已在<内篇>自成一系统。



我们可作如下之分析：
1. 逍遥游直指道境，至於无入而不自得，物物皆具生命超升之力，皆可实现生命超升之理。
2. 已体现生命之自由後，生命一往平等之境终可在生命智慧朗照之下自然现前。
3. 既已齐物，则可以精神之虚灵妙用保养我们的现实生命，并以立定生命的主宰。
4. 立定生命的主宰之後，我们可善处人间世，并解决善恶对立、以善退恶等问题。
5. 在人间世中，圆满德性自然由内而外，以接物化物，达到一体同化的道德境界。
6. 道德的化境可以至於「忘德忘形」，而发挥生命最精粹最强大的创造。
7. 生命创造最高的成就在知天知人，至此，人人皆是其生命之主宰，人人皆是人间之帝王。



这就是庄子生命哲学的基本脉络，结合了形上学、道德哲学及政治哲学。他使道德形上化，使政治道德化，使生命回归价值之源，而庄子的道德以精神生命为依归，其真谛在实现生命的自由与平等。
如此，我们当可由庄子不假思虑言诠的成德人道的生命历程中，发现其中存在著几个重大的形上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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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回归



这是理性之回归理性之源—理性之主体，存在之回归存在之源—存在之主体，也是生命之回归生命之源—生命主体。而理性之主体、存在之主体及生命之主体，三者合一，皆由道建立。「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 （<庚桑楚篇>）性是生命之本，是所谓「自然」，而生命乃道德的发显，大德化生万物，同於「天地之大德曰生」。故道德即生命精神之本源，生命之回归以道德为原则，亦以道德为漂的。



在此，我们必须辨明：「生之质」的「质」不具静态的本质意义。成玄英疏：「质，本也，自然之性者，是禀生之本也。」性为生之本，「本」指生命发展之根本—道，故性来自道，性通於道。道亦为生命的法则，故立定生之本，即立定生命的法则；行道即在实践生命的法则，亦即在发扬人性之内涵。性道所以不通，全因生命之个体性、差殊性及种种造作之活动所致，而这一切皆可统合成德。生命之内涵成就德，由德而人道，生命即由动而静，即体显用，发挥其生命之光，并以建立其生命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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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价值



由此可见，庄子仍循老子回归之路：「夫物芸芸，各归其根。」 （<老子》第十六章）然庄子更进一步，以象徵手法，生动地描绘此一生命回归的历程：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大宗师篇>）



从文字、诵读、明澈之见、心悦之悟、勤而行道、歌咏赞颂，以至於玄冥、寂寥，最後至於无始之始，如此层层转进，由有至无，由实至虚，由动至静，由语言而超语言，由可思辨至於不可思辨，表面看来是不断的否定再否定，实质上是不断的肯定再肯定，终於生命的大肯定，肯定生命究竟的根本。



即体等同於回归，显用是显道体之大用。即体与显用乃生命一时之运作，而不是可以二分的不同阶段。「即体」显示永无止境的不断趋近生命最高之理想，愈接近此一理想，生命之作用愈真愈纯愈妙。 <寓言篇>里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 「自吾闻子之言， 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戍，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大妙是指生命之价值理想大幅之体现。由此，吾人可知：庄子已将儒家生命之价值学提升至生命的存有学，以存有涵摄价值，这就是即体显用的统合性的大创造。



中国传统形上学所建立的形上世界乃一价值的世界，儒、道、墨各家各有其发现价值的方法，然根本上，各家所肯定的价值系统实可互通，而皆以人之精神生命为价值系统之所系。中国哲人仪以此生命之价值意涵将世界转成吾人生活意义所寄的一大存有，其中处处是我们知识与行动的目的，可以说，整个价值世界即一大目的论系统，生命目的之达成在於价值之实现，而生命价值之建立则在於目的论系统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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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不朽的



总而言之，即体显用乃是统合有无的辩证发展，庄子所以贵无亦贵有，出世又人世，因其生命总在动态的辩证历程中。就此一连绩而通贯的历程，生命是没有终极性的死亡的，也可以说，生命是不朽的，这是生命之回归与统合交互运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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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理想



在此，我们先就字源学的观点，来解析「道」字，可以发现「道」包括两层意思：一是「首」，指理性二一是「行」，指行动及种种人生经验之活动。就道之为一而言，这两层意思其实不可分离，即理性即行动，即思想即经验，即知即行，即动即静，即言即默，道的统一性已然化消知行之间的种种对立，知行的对立可以透过思想与经验的融合逐步予以化解。言默无间，知行自相应；知在言中，行由默起；因知而言，因行而默，两者之间乃是有机的关系。知行的有机关系来自道在生命所呈显的各种通顺之道；因知而通，因行而顺，知行合一，则生命之道无不通顺。



以上所言之道，乃就道之作为知行之法则立论。道之所以能超乎理性与行动，因形上之道乃理性与行动之本源。形上之道是一，故有其统合理性与行动之用。形上之道亦为价值之源，即存有即价值，故可融合一切之思想、经验，使生命的意义朝向无限之存有作全向度的开展，以体现至真至善至美的价值理想。道的形上意义在未落入经验与行动的范畴之前，可以透过本体理性予以辨明。而在道已然以其形上意义统合生命之际，理性便由本体理性迈向实践理性，两者在生命意义中所呈现的差异相，可由道予以涵化为一。



当我们的生命不断趋近道，知行之间的距离便愈来愈近；反之，当我们的生命背离道，知行之间的距离便愈来愈远，终至於理性自身之分裂，以及生命自身之灭裂，而现象与本体在吾人生命中的意义便再也难以接合。道建立生命之本体，同时赋予生命现象无穷的意义，故知道即为了行道，这是一切生命活动之准则，知行在道的引导之下，相即相应，一齐朝生命之理想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