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庚先生與《西遊記》
周先慎
大家都知道林庚先生是一位著名的詩人,也是一位研究古典詩歌(特別是楚辭和唐詩)的專家,但是對他在主攻之外同時也研究中國古典小說,對《三國演義》和《紅樓夢》都有論文發表,尤其是對《西遊記》有獨到的看法,有一部《西遊記漫話》的學術著作出版,卻有很多人都不知道。
去年我到河南開封參加《西遊記》的學術討論會,與會的學者中有人蒐集了近若干年來研究《西遊記》的資料目錄,我一看,竟然沒有林庚先生的這部大作,問身邊的幾位代表也都說沒有讀過,還問我是哪個出版社出版的,什麼地方可以買到。我不免感到愕然。回到學校一查,才發現此書初版時才印了2500冊。以擁有十三億人口的神州之大,2500冊全國發行,不啻投一粟于滄海,怎能為大眾所知,產生它應該產生的影響呢?想想,這真是中國學術的怪事,也是中國學術的悲哀。不過令人感到高興和欣慰的是,現在北京出版社已經又出版了這本書的新版本。
林庚先生的這部《西遊記漫話》雖然只是薄薄的一本,卻是一部很有分量的著作,有許多不同於前人的獨特見解。關於這部書的內容和學術價值,吳小如先生在為這本書的新版所寫的序言中,有過較詳細的介紹和準確的評價,我這裡只想從這部書產生的過程和它的特點,談談對林先生為人和為學中所表現出的獨特的精神氣質,談一點粗淺的體會。
林先生是一位詩人,不僅詩歌創作,就是學術論著,也都表現出鮮明的詩人氣質,而這詩人氣質的內核,就是童心,或者說就是林先生經常談到的“少年精神”。我們讀林先生的著作,無論是《唐詩綜論》,還是《中國文學簡史》,大家共同的感受,都是在受到思想啟示的同時,還得到強烈的詩意的感染,得到一種精神境界的提升。鮮活的藝術感悟和深刻的理性分析的結合,是林先生學術論著的共同特點。《西遊記漫話》論的雖是小說,也不例外。
這部書的產生就是非常獨特的。它不是來自科研項目的選題,也不是出自個人的科研計劃,而是產生於興味盎然的閱讀中,產生於一種全身心的投入和精神寄託之中。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大破壞,學校里正常的教學和科研活動都被迫中斷了。
在這種情況下,林先生就常常以讀《西遊記》來消遣,來排解心中的苦悶和困惑。他在十年動亂中,就經常在夜裏讀《西遊記》,讀得忘記了身邊的血雨腥風,讀得釋放了在精神上所承受的高壓,得到了一種在當時的情況下從別的途徑無法得到的寬慰和愉悅。他已經讀過不知多少遍了,讀到了對書中的情節乃至細節都爛熟於心,無論從哪一段開始都能順理成章地繼續下去,可是他仍然是百讀不厭,仍然是興味無窮,每讀一遍都依然沉浸于《西遊記》的藝術魅力之中。後來寫到《西遊記漫話》中的許多精彩的和精闢的體會與見解,就都是在這種隨意的興味無窮的閱讀中產生的,由零零星星的積累而終成為一部獨具特色的學術力作。
在一次我們教研室聚會的席間,我曾問過先生為什麼對《西遊記》那麼有興趣,先生的回答非常簡單,卻又十分耐人尋味,發人深思,他說:“《西遊記》是一部童話性質的書,我是把它當作童話來讀的。”先生還說,不僅是《西遊記》,就是各種與童話相關的動畫片,他也是非常感興趣的。
原來先生是充滿童心的,年輕時作為一個浪漫詩人是如此,到年老時作為一個深思熟慮的學者也是如此。他的閱讀興趣產生於童心,他的詩情也產生於童心,而這種充滿詩情的童心,與《西遊記》中所表現的童心產生了共鳴,於是就有了閱讀時的興味無窮,於是就有了在感悟基礎上的種種思考,而最後就水到渠成地產生了這部《西遊記漫話》。
這不是一部嘔心瀝血之作,而是一部極具個性的充滿詩人氣質和瀟灑筆意的快意之作。這本書的性質與特點,正與吳承恩的《西遊記》相仿佛。
《西遊記漫話》中有許多精闢的見解和精彩的闡發,解決了許多過去學術界糾纏不清的問題。但聯繫到上面談到的這部著作產生的特殊過程,給我印象最深和極大啟示的,是先生對《西遊記》的童話性質和與明代中後期童心說關係的闡發。讀了先生的這部著作,我對《西遊記》有了新的認識。
我在寫作《明清小說》的《西遊記的藝術魅力》一節時,受到先生的啟發,特別講到了《西遊記》的童話性質,並引用了先生的下面兩段論斷,第一段是:“童話中的樂觀情調便是這人生初始階段上健康的精神狀態的生動寫照。因為童年並不知道什麼真正的悲哀,它陶醉在不斷生長著的快樂中,為面向無限的發展所鼓舞,這是個體生命史上不斷飛躍的時期。而在真正進入社會之前,童年的世界又是自由的、未定型的,顯示著無限發展的潛力與可能性,這裡正有著無盡的快樂。”
第二段是:“(《西遊記》)以兒童的天真爛漫的情趣講述著動物世界的奇異故事以及它所賦予孫悟空的活潑好動、富於想像和輕鬆遊戲的樂觀性格,都正暗含著當時社會思潮中尋求精神解放與回到心靈原初狀態的普遍嚮往。《西遊記》中的童話性與李贄的‘童心說’,分別在文學與哲學的不同領域中體現了這共同的嚮往。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林先生在學術研究中詩的感悟和理性思考的深刻而完美的結合。
從林庚先生對《西遊記》的認識和闡發中,我們不僅看到了先生獨特的治學態度和治學路徑,而且還看到了先生對生活的態度,並進而看到了先生長壽的秘訣。這就是洋溢在孫悟空身上的那種充滿童真童趣的樂觀精神。在北大中文系老一輩的學者中,林先生是享壽最高的一位。記得在為先生九十華誕祝壽的時候,我曾向先生請教過他的長壽之道,先生回答說:“有兩條,一條是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再一條就是多吃胡蘿蔔。”不過他又不無遺憾地補充說:“可是現在胡蘿蔔的品質是越來越差了。”
先生所說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這當然首先是指的淡泊名利,先生的淡泊名利是人所共知的,可以說是保有陶淵明之風,承繼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高潔品格。但據我的體會,其含義又還不止於此,其間還包含了在《西遊記》研究中所表現出來的童真童趣和樂觀精神。我們希望在國家開發綠色食品政策的促進下,胡蘿蔔的品質會有大的提高,不僅恢復到從前,而且還超過從前,讓先生能獲得高品質的長壽食品;我們還相信,先生會繼續發揚十分珍貴的童心和樂觀精神,保持一種“人生初始階段上健康的精神狀態”,像孫悟空一樣,成為我們身邊的“人間喜仙”。
衷心地祝願先生健康長壽。五年前,我們曾為先生慶祝九十華誕;今天我們又為先生慶祝九十五華誕;我們期待著,再過五年,我們為先生慶祝期頤之壽。
http://big5.people.com.cn/gate/big5/www ... 218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