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古人

人老了,越爱想当年,越爱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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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二
当杜甫遇上莎士比亚

我在论述中国古代文学时,提及了西方的启蒙运动。有人深不以为然,说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不可两相对比,徒增混淆。

记得在南京大学读博时,系主任莫砺锋教授某次上课时突然问:杜甫和莎士比亚,谁先谁后?我们都不敢抬头,因为没有想过把这两人放在一块儿。莫老师跟着说,有一年面试,他就是用这个问题问申请研究所的学生,结果发现绝大部分考生都不会回答。莫老师说这就是我们的弱点,视野不够广阔,对文学问题的思考面还没有彻底打开。

从历史看,杜甫和莎士比亚肯定是不会相遇的。但是他们毕竟各代表着一个时期的文艺思想,必有其共通之处。莫老师承续程千帆先生治学的方法,寻求“文艺学与文献学的完美结合”。程先生曾经说过:“拿搞文学的人来说,我们最注重的是两个东西:一个是材料,称作文献学;另一个是对作品本身的艺术思考,叫做文艺学。真正好的研究成果,往往是将文献学与文艺学两方面相互结合、渗透、协调在一起所取得的。在材料上要考证清楚,尽量使它没有问题,靠得住;在艺术分析上,要深入到作家的内心世界,将它发掘出来,成为一般读者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在艺术的分析方面,程先生强调要敢于从多个不同的角度切入,以展现作者的心灵,就如他曾用校勘学、训诂学、语法学乃至物理学等方面的知识来解决问题。莫老师曾经研究西洋文学,当然在思考面上又多了一个选择。

坦白说,要像程、莫等先生做到治学的这个高度,实在不容易。我自觉阅读面不够宽,思考度不够深,还难以从各个学问领域攫取理论以说明文艺创作。但对于材料的考证,却一直不敢马虎,力求精准靠得住。

最近一位朋友经常引用“狼孩卡玛拉”的故事来说明人类言语的发展有个关键期,错过了这个关键期,就难以掌握言语。我对此倒是有点担心。因为在阐述这个观点之前,必须先有确保资料的准确性。

狼孩的故事发生在1920年。当时在印度加尔各答附近的山村里,人们在打死大狼后,发现狼窝里有两个女孩,大的年约7岁,小的年约2岁。后来她们被送到一个孤儿院去抚养。小的在第2年就死去,大的一直活到1929年。孤儿院的主持人辛格在他所写的《狼孩和野人》一书中,详细记载了这两个狼孩重新被教化为人的经过。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活下来的卡玛拉经过7年的教育,才掌握45个词,勉强地说几句人话。因此,有人因此作结论:人类从出生到上小学以前这个年龄阶段,对人的身心发展极为重要。因为在这个阶段,人类发音系统逐渐形成比较稳定的神经通路,以后要重新改变,非常困难。因此,长期脱离人类社会环境的幼童,就不会产生与语言相联系的抽象思维和人的意识。

虽然有了结论,但是资料的来源长期以来却被人们质疑。有研究发现辛格是为了增加孤儿院资金而编造“狼孩”的故事;也有研究表示女孩出生时已经有智力发育障碍,辛格有意隐瞒。

文献如果不可靠,我们建立再完美的结论也将会是徒然。因为文献一旦被发现不可靠,一切就会像釜底抽薪般燃烧不起来。掌握好文献,最低限度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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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三
不要把儿童当小大人

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说:“往昔的欧人对孩子的误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不同;倘不先得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儿童为本位。”

诚然,在人类文明史上,儿童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都不被重视。不管是西方的把儿童视为“成人的预备”期,抑或东方把儿童当成“缩小的成人”都是一种误解。这种误解导致成人往往用心良苦,以自己过往的经验教育孩子,希望及早让他们学会当“大人”,结果往往上演揠苗助长的一幕,摧残了儿童幼小的心灵,扼杀了儿童丰富的生命力。

最早呼吁人类重新认识儿童,把儿童当儿童看待的是法国思想家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他在其经典著作《爱弥尔》中说:“在万物的秩序中,人类有他的地位;在人生的秩序中,童年有他的地位;应当把成人看作成人,把儿童看作儿童。”

卢梭在书中提出了两个革命性的观点:一、儿童是与成人全然不同的存在个体;二、对儿童,要进行自然人的教育。前者开创了新时代的“儿童观”,后者则开创了近现代以儿童为本位的教育观。

卢梭的“儿童观”主张儿童就是儿童,而不是小大人。儿童的心理是独特的,他们的想法也是充满创意的。如果我们不懂尊重孩子们独特的想法,强行以大人的心态去强迫他们接受大人的想法,结果就会“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实,它们长得既不丰满也不甜美,而且很快就会腐烂。”

卢梭认为“为了不可靠的将来而牺牲现在,使孩子受各种各样的束缚”的教育是“野蛮的教育”;这种“时刻向往如此渺茫的未来,而轻视可靠的现在”的教育观,卢梭直斥“简直是发了疯”!教育者没有把儿童当作儿童,就不会给他们发挥自由意志和创意的机会。被锁定在一个又一个的框架里的儿童是可怜的,毫无生机的。这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他们身心的发展。没有创意的新一代,人类的未来也就渺茫。

儿童期本就是人类个体生命周期中的起始阶段,是不依赖于是否被人发现而客观存在的事实。卢梭的儿童观,开启了人们的眼睛,做到实质意义的启蒙教育。儿童概念、天性、潜能的发现,不仅为卢梭的儿童观奠定了历史地位,对今天的教育也有着深远的影响。“把儿童看作儿童”的观点,启迪了诸如裴斯泰洛齐、康德、杜威等近现代教育家。西方教育家自此以后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研究儿童的兴趣、特点上,开展了以研究儿童世界为核心的现代教育观。

我们很纳闷的是为什么今天竟然还有人为了提供更多的人力资源,倡导提早让儿童入学,以便早日离开学校踏入社会工作。人类文明发展的轨迹,历史的教训,怎么都放着不管,而宁愿蓄意摧残儿童,赔上国家和民族发展的机运。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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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四
文章的结尾

早期的诗歌,如屈原的楚辞,在结束前会有一段文字称“乱曰”。乱者,理也,表示总理全文大意,陈明题旨,是全文的结束语。例如《离骚》结尾说:“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乡?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意思是:算了吧!国内没有人理解我,我又何必思念着故乡?理想的政治既然没有人重视,我还是随彭咸而去。简单的一段话,把他先前写的文字作了一个很好的概括,说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司马迁的历史,写到最后,会来个“太史公曰”。例如给老子、庄子列传,结尾处说:“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短短几句话,说明老子推重“道”和“虚无”,顺应自然以无所作为来适应各种变化,所以他写的文章言辞旨趣微妙难懂;至于庄子则是离散道德,方言高论,但他的学说的根本还是在于顺应自然。

早期西方的寓言如《伊索寓言》,在故事结尾处也会有点题的一句话。例如大家熟悉的《北风和太阳》,北风猛刮不但不会令行人脱掉衣服,还把衣服穿得更紧;太阳温和的照晒,反而使行人主动脱掉衣服,跳到河里去泡水。最后点题说:温和的说服胜于武力的震慑(persuation is better than force)。

上面的例子都是正面的,让我们看到文章在煞尾时,如果有个很好的概括,将起着画龙点睛之效,不但让人总结先前所看的,还让人有意外惊喜,突然惊觉原来作者要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文章的结尾如果不好,却会破坏文章的美感,影响读者的审美意识。

最近我在上公开课时,引导小学生进行文本对读,学生的反应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叫我深深感慨我们的教材缺乏张力,无法拓宽文学思维空间,让学生的思维自我设限。

例如《我们靠自己》一文,写小蜗牛埋怨为什么要背负又重又硬的壳,妈妈给他一番解释后勉励他说:“我们不靠天,也不靠地,我们靠自己!”文章如此煞尾,已经有足够的力量,读者会因此受到启发鼓舞。可是,我们的课文偏偏要加上一段文字说明小蜗牛听了妈妈的劝导后,恍然大悟,庆幸自己有壳!不但画蛇添足,还局限了学生的思虑。

再审视其他篇章,谜语诗竟然要以“小朋友,猜一猜,是什么”来结尾,仿佛不这么问学生自己就不会主动去猜那样;爸爸讲了一句有道理的话,小朋友要点头附和,表示自己很同意爸爸的话……

这样的结尾,徒使学生轻易草率就做结论,不会扣紧课题进一步考虑,渐渐养成懒惰思考的习惯,错失许多提升智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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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五
唐三藏最爱哭

唐三藏西行初始,孙悟空告知他坐骑被龙吃了,三藏的反应是:“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孙悟空一旁见了,忍不住暴燥,发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行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

黄风岭唐僧被妖怪捉了,孙悟空变成蚊虫儿,进洞里探看,“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

在平顶山,有功曹告诉孙悟空有妖怪。孙悟空在唐三藏、猪八戒、沙僧询问时,心里却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知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

类似的情节在小说《西游记》中屡见不鲜。只要一遇到问题,或者被妖怪捉了,唐僧的反应就是哭,就连孙悟空都忍不住要骂他脓包。

其实,《西游记》中的唐僧是一代高僧玄奘,不但在中国佛教历史上地位崇高,而且还是影响中华文明进展的重要人物。小说中所写的唐僧, 与历史上的玄奘大师,简直是两个人,判若云泥。

例如“取经缘起”,小说与历史就有很大差别。小说写唐僧西天取经,是因为要给唐太宗分忧,应付朝廷启建超度法会的需要,并完成如来佛要传经东土的意愿。因此,唐僧西天取经,不过是充当西天如来与唐皇帝的使者。

可是,作为历史人物的玄奘,西行印度取经的原因与这有着根本的不同。玄奘出家后遍从名师,佛经读得越多对佛教教义的疑惑就越大。就如他告诉高昌王那样:“遗教东流,六百馀祀,腾、会振辉于吴、洛;谶、什钟美于秦、凉,不坠玄风,咸匡胜业。但远人来译,音训不同,去圣时遥,义类差舛,遂使双林一味之旨,分成当、现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为南北两道。纷纭争论,凡数百年。率土怀疑,莫有匠决。”

这一段文字说明玄奘西行,是为了解除当时中国佛教所存在的种种纷争。他清楚看到翻译的文本多有歧义,因此立志西行探求原典。可见,玄奘西行取经完全是自觉的,既没有佛祖传经东土的神话,也不是大唐朝廷启建法会的需要。这样的动机与志向,就先凸显了唐玄奘的伟大。

即使是“取经结果”,小说也写得光怪陆离。到了西天,唐僧从此脱胎换骨,不再是肉身凡胎,回程也就变得轻而易举,由金刚护送,使阵风便送回东土。回到长安,唐僧升坛说法,空中却有八大金刚现身邀约,齐赴西天授职。这种俗知俗见,把西行大事简化成一个赛会,只要抵达终点就算完成任务,从此飞黄腾达,衣食无忧。

历史上,玄奘从西行取经到返回长安,前后费时19年。在印度的14年,他参访名师,学习梵文,并通过多次讲演和辩论,折服印度本土宗教师,可说是誉满天竺。过后,他带回657部梵文佛经。回国后,玄奘19年间不懈地从事佛经的翻译,奠定了他的历史地位,被誉为佛典四大译师之一。他所讲述,弟子笔录的《大唐西域记》更成为中印交通史中的重要著作,是研究印度和中亚、南亚诸国历史地理的珍贵材料。

这样的一位历史伟人,落到小说家手里,却变成了一位爱哭、偏听、是非不辨的脓包;虽然仍贵为“师父”,却是比不上弟子的糊涂师父。有人说《西游记》是要宣扬佛教教义的,从唐僧的形象塑造上看,您认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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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六
唐三藏与心经

《心经》是流传极广的佛教经典,它的汉译本很多,一般藏经收录有7个版本,而在方广锠编的《般若心经译著集成》则收录了18个翻译版本。在众多的汉译本中,以唐三藏玄奘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流传最为广泛,是当今寺院必诵经文之一。

何以唐玄奘的译本会脱颖而出,成为最受欢迎的经文?我认为这和唐僧取经的故事的流传大有关系。

唐僧赴印度取经本来是历史事迹,但是流传开来的却是文学性的叙述,这种叙述方式更加深入民心,影响更加广泛。要知道,佛教传到中国后,除了佛经的翻译推介之外,也产生了不少“灵验记”的辅教之书。就一般民众而言,高深的佛理和思辨的教义,是难以吸引他们的。他们更喜欢现实利益,例如今世的解危济困之道,或是来世的富贵荣华。因此,佛典的流传,除了严肃的经论以外,还会有种种通俗的灵验故事。这些故事的目的即彰显神迹,以赢取民众的信仰。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敦煌遗书有《唐梵翻对字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现存心经音写抄本的珍本。这个本子前面附有序文,略叙玄奘取经途中遇观音菩萨化身授于《心经》,其后唐僧每每于危难时皆靠诵念此经得以脱困。这篇序文起源很早,所以一般相信序文本身就是一篇叫大众起信的“灵验记”。

慧立、彦悰所撰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可能还是次生的灵验记。该书有这样的描述:“至沙河间,逢诸恶鬼,奇状异类,绕人前后,虽念观音不得全去,即诵此经(《心经》),发声皆散,在危获济,实所凭焉。”《太平广记》卷92也载:“僧口授《多心经》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开辟,虎豹藏行,魔鬼潜迹。遂至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归。其《多心经》至今诵之。”

《西游记》也敷演这个故事:第19回描写唐僧师徒经过浮屠山,乌巢禅师口传唐僧《心经》,并叮嘱他:“若遇魔障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其后,一路西行,唐僧就是常念这部《心经》,就如第93回唐僧所言,“《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

“灵验记”的流传和影响是深远的。《心经》对于玄奘取经事业的帮助,根植人心。“或途经厄难,或时有阙斋馐,忆而念之四十九遍,失路即化人指引,思食则辄现珍蔬”,于是唐三藏和《心经》的关系广泛流传开去,对《心经》的神异妙用留下深刻印象。

借取经故事来衬托《心经》的神异,以达到流通佛经的目的,这是宣教的普遍手段。玄奘大师所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固然朗朗上口、语言流畅、易记易背,但若无“灵验故事”衬托,恐怕也不会广泛流传。要知道,在玄奘翻译《心经》之前,支谦、鸠摩罗什也有译作,他们都是翻译大师,尤其是后者的译作,好些都是当今佛门课诵必备本,唐三藏译作要脱颖而出还真非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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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七
大中华民族情意结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论语》3.05)

孔子这句话流传很广,被视为是中华民族妄自尊大的表现之一。“亡”,古字通“无”,所以这句话表面意义是“少数民族即使有君主,也比不上中华民族的无君主时代”,傲气凌人!

可是,这句话真的是这样解读么?大中华民族意识由孔子散播?

汉代包咸只解字义,没有解读文句。梁代皇侃说:“此章重中国贱蛮夷也。诸夏,中国也。亡,无也。言夷狄虽有君主,而不及中国无君也。故孙绰云:‘诸夏有时无君,道不都丧,夷狄强者为师,理同禽兽也。’释惠琳曰:‘有君无礼,不如有礼无君也。刺时季氏有君无礼也。’”

何以“重中国贱蛮夷”?皇侃引孙绰的话说“中国无君”仍比夷狄强,因为中国“有道”;夷狄“无道”,所以即使有强大的军队也形同禽兽。这话说得很重,鄙视异族的心态非常明显。他又引慧琳法师的话加以平衡。慧琳法师把孔子的话说成是有针对性的言论,是要讽刺当时僭越的季氏不尊重鲁国君王,漫无法纪。

北宋邢昺说:“此章言中国礼义之盛,而夷狄无也。……言夷狄虽有君长而无礼义,中国虽偶无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礼义不废,故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邢昺的说法虽是延续皇侃的义疏,但做了更好的说明。如果我们把“礼义”当作规章制度,那么邢昺的意思就是制度比君王重要。中原长期倡导礼义,制度已成形,所以即使是政治动乱无君,还是比边疆不懂礼义的少数民族强。

到了清代,孔子的话有更多的解释,其中以杨树达的解说最为特别。他从古籍引述很多例子,说明“《春秋》之义,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为夷狄,则夷狄之”,并从而概括为“孔子于夷夏之界,不以血统种族及地理与其他条件为准,而以行为为准。”不单如此,杨树达还充满热情地赞扬孔子:“其生在二千数百年以前,恍若豫知数千年后有希特勒、东条英机等败类将持其民族优越论以祸天下而豫为之防者,此等见解何等卓越!此等智慧何等深远!《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有‘反对大民族主义’之语,乃真能体现孔子此种伟大之精神者也。”

李零教授讽刺杨树达的解释是“杨氏爱孔子而美化之,以至于此,又是一种标本”。不过,李零在讲述孔子这段话时倒是点出关键之处,他说:“我们看史书,古人对这句话,经常是各取所需,想怎么讲就怎么讲。”他列举了许多例子,有赞孔子的,也有贬孔子的,饶有趣味。

既然可以按各自的需求做不同的诠释,那么杨树达“爱孔子”的解说应该也言之成理。今人李泽厚说:“‘道’高于‘君’,文明整体高于政治体制。中国传统更重‘文化’概念,它高于‘种族’以至政体。”这是对“有君无礼”作现代版的诠释。李氏进一步阐述历史上的中国虽然内战频频,但都是一些“子报父仇的个别案例”,鲜少有因种族纠纷而进行的战争。

我支持李泽厚的说法。历史上,汉民族都是以其文化自然而非暴力地同化他族,不管是汉末的五胡乱华乃至近代的满清政权,其结果都是被统治的汉民族易客为主,最终同化其统治者。这个历史事实足以驳倒各种种族主义的观点。

若非有很好的文化底蕴支持,强调民族的尊严和骄傲,只不过是一种妄自尊大的无知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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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八
岂可尽信书?

“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句话原本是孟子说的。语出《孟子•尽心下》,原文作:“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者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说的“书”,是指当时具有权威的儒家典籍——《尚书》。孟子读了《武成》(今本尚书此文乃伪作),觉得里头说周武王伐商纣王时,18万人在牧野之战中阵亡是不可信的,因为像周武王那样讲仁道的人,讨伐极为不仁的商纣王,怎么会使血流成河?

孟子的评述太过感性和主观,同样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言。但是他对古籍,特别是权威著作敢于提出质疑的做法,却深为大家认同。因此,今天这句话被引用时,是提醒我们读书不要拘泥于书上所写的,更不要迷信书本,相信权威。

最近我讲《论语》时就有这样的感触。

中华书局出版,清末民初学者程树德先生编的《论语集释》,实是一部难得的好书。这本书的特色是编者荟萃贯串汉至清代学者对《论语》的解读,分类采辑,为有志研究《论语》的人提供了相当详尽的资料。我讲《论语》一定要翻透这本书,把历代诠释《论语》的精华给看过,才有说课的底气。

最近讲“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一章,却有新的发现。盖因程树德引用梁代皇侃的注疏,竟然会错用材料。该书引用的是:“此章为下僭上者发也。诸夏,中国也。亡,无也。言中国所以尊于夷狄者,以其名分定而上下不乱也。周室既衰,诸侯放恣,礼乐征伐之权不复出自天子,反不如夷狄之国尚有尊长统属,不至如我中国之无君也。”

可是,现今可以看到的皇侃《论语集解义疏》,其文字却是大相径庭,其文曰:“此章重中国,贱蛮夷也。诸夏,中国也。亡,无也。言夷狄虽有君主,而不及中国无君也。故孙绰云:诸夏有时无君,道不都丧,夷狄强者为师,理同禽兽也。释惠琳曰:有君无礼,不如有礼无君也。刺时季氏有君无礼也。”

北京大学教授李零发现这点,认为这是《四库全书》篡改的,而“程树德没有看到原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等怪事”。李零教授的说法有合理的一面,因为原本有“重中国,贱夷狄”、“理同禽兽”等语,都是触犯当时的忌讳的。四库馆臣或碍于当时的禁书令,不得不加改窜;抑或乾隆皇帝本人看后挥毫改窜也说不定。

但是,说程树德犯错却有斟酌的必要。因为程树德在书中说:“此条据《论语集注旁证》谓引出《皇疏》,而《皇疏》实无其文。”此外,他还引用了释惠琳的注释,并说:“此条用意新颖,难于割爱,容再续考。”因此,我觉得李零教授实冤枉了程树德先生。

《论语集注旁证》是清代梁章钜所撰,于同治十二年(1873)刊刻。《四库全书》则是乾隆皇帝亲自组织的一部规模最大的丛书,于1782年编成。《旁证》有可能引用错误,但程树德却看出了问题,所以说皇本“实无其文”,再者,他说惠琳法师的注释“用意新颖”,更表示他对《论语》这段话的理解正确,看出《旁证》的引文是矛盾的。

两相对比,我对“尽心书不如无书”的体会又加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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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四九
玄奘与《心经》

《心经》是汉传佛教中流传最为广泛的经典,通行本是唐玄奘的译本。

《心经》最早见于经录是在梁代的《出三藏记集》,经名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神咒》及异本《般若波罗蜜神咒》各一卷。僧佑记“佚译”,但到了唐代的《开元释教录》,智升却注明是鸠摩罗什的翻译,经名改作《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

佛经的流传,与文学史一样得看读者的接受程度。广为接受的才成为通行本。按今天所见大藏经收录的同本异译的《心经》共有7部,除了上述两部之外,余者都是玄奘以后的译本。值得注意的是《心经》只有鸠摩罗什和玄奘译本是“略本”,其他都是“广本”。

原来流传的佛经有两种译本:一是从“如是我闻”开始,至“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也就是有完整的“序分、正分、流通分”的“广本”;以及没有上述结构的“略本”。

何以玄奘本可以脱颖而出,成为今日佛门必备课诵本之一?

学界普遍上认为玄奘之后的译本,无法超越前本,甚至当中作伪者的可能性也很大。因此比较值得比较的还是玄奘本和鸠摩罗什本。

鸠摩罗什是佛经翻译史上的第一号人物,今天流传的诸如《法华经》《金刚经》《维摩经》《阿弥陀经》等,都是采用他的译本,何以《心经》却受淘汰?陈寅恪曾说鸠摩罗什的翻译有三个特色:“一为删去原文繁重,二为不拘原文体制,三为变易原文”,并认为他的翻译艺术高于玄奘。可是,若把今天看到的罗本和奘本对比,我们又觉得玄奘本的翻译更符合“删繁”的要求。

再进一步探讨,罗本的真伪叫人起疑。首先当然是根据经录,僧佑编列罗什翻译的佛典,并没有《心经》,其所录的《心经》也在佚译之下,是唐代才把二者合一的。僧佑和罗什活跃的时代都在5世纪,可信度是比较大的。怀疑罗本非出自鸠摩罗什的,吕澂在其著作中早已提及。第二,《心经》虽称“经”但却非“经”。周一良曾引用日本学者福井文雅的博士论文《般若心经之历史的研究》的结论称:“《般若心经》原与600卷的《大般若经》无关,乃是一部咒术性的经典”。再者,今天可以见到的梵文本,往往也不称“经”而称“陀罗尼”(咒语),密教经典更习惯性称某心经。罗什活跃的时代,印度大乘佛教还没有发展到秘密乘时代,“咒”的流传程度还不那么普遍;玄奘到印度“留学”时,已经是公元7世纪,接触到咒术性的经典是正常的。因此,我们相信《般若心经》受到重视,是从唐玄奘开始,后世托名罗什把其渊源推前。至于玄奘之后,加上佛经常见结构,则是要增强其“经”的可信度。

当然,奘本《心经》会广泛流通,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因素,我之前已经为文阐述,不再赘言。可以补充的一点是唐玄奘曾在唐高宗永徽四年(653)为皇太子(后来的中宗)庆满月时献上金字《般若心经》祝贺祈禳,这可以看作是《般若心经》在中国传播的滥觞。

《心经》成为佛教界最重要的经典,玄奘的译本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探索其普及的原因,有助于我们了解佛教宣扬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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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五〇
都是林放惹的祸

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 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论语》3.06)

汉代马融注:“旅,祭名也”,也就是说“旅”是祭祀的名称。后世都沿用这种说法,如梁代的皇侃、北宋的邢昺、南宋的朱熹都是。

《礼记》详细记载古人祭祀山川是按阶级的,例如:“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大夫祭五祀”等。原来只有天子可以祭祀天下的河山,诸侯只能祭自己封地内的山川,如鲁国国君(侯)可祭境内的泰山,晋国国君可祭境内的黄河等。至于大夫,只能祭拜“五祀”,即“户、灶、中溜、门、行”。《曲礼》更加详细地指出:“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明白古代的礼仪,我们便知道“季氏旅於泰山”是怎么一回事了。“季氏”是鲁国的大夫,怎么可以祭祀泰山?鲁臣祭祀泰山,那是僭越的行为了。所以孔子知道后便问当时在季氏门下工作的冉有是否可以劝阻(救),冉有回说不能后,孔子只能慨叹“泰山不如林放”。

孔子慨叹“泰山不如林放”颇耐人寻味。

汉代包咸说:“神不享非礼。林放尚知问礼,泰山之神反不如林放邪?欲诬而祭之。”皇侃和邢昺也都附和此说,并强调“泰山之神必不享季氏之祭”,绝不会比不上林放。朱熹的理解一样,但是立场稍异,他说:“神不享非礼,欲季氏知其无益而自止,又进林放以厉冉有也。”朱熹强调了孔子的用心良苦,说这句话有两个意图:既要劝阻季氏打消祭祀泰山之举,又要借林放来教育激励冉有。所以他又引范氏的话说:“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谏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明代张居正对此深表赞同,所以他说:“泰山是五岳之尊,其神聪明正直,必然知礼,岂肯享季氏非礼之祭,而反不如林放之知礼乎?”又说:“孔子此言,一则要使季氏知其无益,犹可中止。一则要使冉求以不如林放为耻,而知所以自励也。”

近代李零教授的解释最为出位,他说:“季氏旅泰山,都是林放的馊主意,此举不合于礼,孔子很生气,说你们怎么什么都听林放的,难道泰山还不如林放吗?你们怎么就不想想,泰山之神会接受这样的祭祀吗?你们糊弄谁,也糊弄不了泰山。”

《论语•八佾》前两章提到“林放问礼之本”,所以历来注疏者都联想到这是同一个人。张居正评述:“鲁人有林放者,见世人行礼繁文太盛,以为制礼之初意恐不如此,故问之本于孔子。孔子以时俗方逐末,而放独究心于礼之本,可谓不为习俗所移,而有志于返本复古者矣。所以称美之说。”

李零的设想太过于大胆而又没有根据,难怪在网络上要被批评他的讲义“翻看下来,问题不少,很多疑难处讲得不清不楚,一带而过也就算了,有的简直是胡说八道。以中国第一文科学府著称的北大,讲起国学来竟是这个样子,只重旁征博引,却不求甚解,误人子弟,误导读者,令人失望。”

研究古代要靠硬功夫,不可以瞎掰硬套,否则就要落个骂名。李零这段话被骂,恐怕要怨“都是林放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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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古人之二五一
祭神所为何事?


孔子对“季氏祭拜泰山”的举动提出批评,是要讥讽季氏僭礼的行为。不过,也有古人注释不同此说的。例如程树德《论语集释》便引物茂卿的《论语征》说:“古注以为讥僭,然观其引林放,则孔子之讥在奢而不在僭,必季氏为鲁侯旅,而其礼徒务美观故尔。后儒每言及季氏,辄谓僭也,岂不泥乎?”并且按曰:“此论读书得间,发前人未发,可备一说。”

程树德的“读书得间”当是读清代俞樾的《春在堂随笔》得来的,并不是引物茂卿原著。查物茂卿《论语征》原文,行文略异。

物茂卿,又称荻生徂徕(1666-1728),是日本德川中期的哲学家,五岁便学汉文,后来研究儒学。初时信奉朱子学,五十岁后思想发生变化,开始批判宋学。他的学说曾经风靡日本,对日本的国学产生很大的影响。
为何物茂卿说“孔子之讥在奢而不在僭”呢?因为他认为文中提到了林放,而林放曾经向孔子问礼,孔子回答“礼,与其奢也,宁俭”。不过,单凭这句话就断定孔子说季氏祭泰山是奢侈的行为而不是僭越,则太过武断没有根据了。全文本来说“季氏旅於泰山”,没有提到祭泰山的祭物,哪来“奢”?孔子虽说礼宁俭,但也曾说过“尔爱其羊,吾爱其礼”,足见孔子重视“礼”的规范。再说孔子对冉有说“女弗能救与”也是针对“旅”而非“奢”,所以孔子这段批评该解读为针对祭拜泰山的举动,而不是祭礼太过奢侈。物茂卿《论语征》原文说:“此章古注以为讥僭,朱子因之……”,可见他批评“后儒每言及季氏,辄谓僭也,岂不泥乎”,是冲着朱熹而来。
由是之故,程树德赞他“发前人未发”也太过了。

物茂卿活跃的时代,是中国的明朝。明朝之前有没有说过礼不该奢?

我想到唐代的韩愈。公元819年,唐宪宗劳师动众迎接三十年一开的凤翔法门寺的一节佛骨,韩愈上书劝谏。可惜,韩愈反对的原因不在“劳师动众”,也不在“奢侈”,而是在“佛不灵”,在“佛儒之争”,门派之见太强。

程树德引清代黄式三的《论语后案》说:“季氏之旅,冉有不能救者,禳祸祈福侥幸之心胜,非口舌所能争也。”这是批判为了禳祸祈福而心存侥幸,假借祭祀之名而图谋己利。黄氏又引元代赵天麟的话说:“昔季氏,鲁国之上卿,旅於泰山,孔子犹欲其宰救之,况小民之贱乎。……况淫祀者,事神之诚极寡,希福之贪甚多。且父慈子孝,何用焚香?上安下顺,何须楮币?不然,则虽竭天下之香继炉而焚之,罄天下之楮为币而爇之,臣知其断无益矣。何以言之?神者,明也,岂从侥幸之诉,岂受枉滥之赂邪?君子之人守其恒心,未尝妄祀祷福,而福自随之;愚惑之人居於下流,每欲妄祀禳灾,而灾弗离之。故知祸福皆人所召,非神之所能加损也。然而圣人立祀礼者,报其当然之本,行吾当然之义也。”赵天麟这番话比起韩愈谏迎佛骨来得铿锵有力,也比物茂卿的言论具说服力。

心存侥幸而求神,这不是君子所为。君子祭神,必起于对神的敬重,为尊重正义而祭之!假借祭神之名而图谋个人利益,不管是孔子话下的季氏,韩愈劝谏的唐宪宗,赵天麟上书嘲讽的民俗,都是该批判的!神当有其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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