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有没有《弟子规》这样一本经典存在呢?
事实上,《弟子规》这本书在中国出现的时间是非常晚的。它的
作者叫李毓秀,是清代生活在山西绛州的秀才。这个人没有中举也没有写过其他什么书,所以我们查清代的文献都查不出其他来,就只知道他写过一本《弟子规》。李毓秀的生卒年大概是顺治到雍正的期间,也就是生活在18世纪。
因为最近十来年《弟子规》在中国大陆也好、台湾也好都很流行,所以大陆和台湾都有人写硕士论文或者博士论文来研究《弟子规》,写这个论文的同学就要去各个图书馆查《弟子规》现存的版本。大陆的同学和台湾的同学,他们能够查到的《弟子规》最早的版本大概都是在一八五几年到一八六几年的时候。这也就是说,《弟子规》的作者,生活时间离我们现在大概有三百多年,书的出版和流行离我们现在大概只有两百多年,所以它是一本近代的书,是鸦片战争之后的书。
有时候我们跑到那些国学班去,国学班就跑出来一个穿着汉服“装模作样”的老师。老师就说我们要读《弟子规》,古时候的贤人君子他们都读《弟子规》,所以他们那么有文化、所以我们才有四大发明、所以我们才有唐诗宋词,这个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因为《弟子规》写的时代、出现的时代就是鸦片战争之后,跟唐诗宋词跟四大发明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我要顺便吐槽下,有一年我们学校的本科生要做本科生科研项目。有一组同学,他们上大学之前就听国学班说读《弟子规》很好,国学就是读《弟子规》,所以他们对国学非常感兴趣。当他们做大学生科研项目的时候,他们就选择了长三角地区的国学堂作为他们的研究对象。他们这样调查下来就发现说,除了少部分的国学堂确实认认真真有很好的师资在教学中国的传统文化之外,大部分的国学堂就是雇佣了一些只会背《弟子规》,甚至都无法讲解《弟子规》的老师。
我们的学生去调研的时候刚刚学过《论语》,他们就试图就《弟子规》里面的几句话来问一问那个老师,说老师这个话在《论语》里面到底是怎么讲的?孔子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老师就很生气,那些老师就说背诵学习《弟子规》是要以信心作为重点的,所以重要的事情是你要背、你要信,而你不要问。那我们的这些学生在进行了很多这样的调研之后,他们在很多的国学班都受到了这样粗暴的对待,这些老师不愿意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而只是说你背就好了,所以这些同学在做完这个项目之后对于这些商业性的国学班到底是不是在真正教授国学产生了非常大的质疑。
刚才我说《弟子规》出现的时间非常晚,它是到了清代才有的。就算唐诗宋词和《弟子规》没有关系,那清代的读书人读过《弟子规》吗?后来我就去查了一些清代的文献,也去看了清史稿。因为我觉得,比如说一百年后有人来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的话,不管是怎么样来写一个历史总是会提到《弟子规》,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很多很多的电视媒体、国学馆都在提《弟子规》。
清史稿里面会不会提到《弟子规》呢?
结果我把清史稿的查询系统打开之后就发现里面总共只有两个地方提到了《弟子规》。
其中一个写得比较清楚的地方,是讲当时有一个浙江人到天津附近一个什么地方去当县令,当地有很多的成年农民他们不识字,他们也搞不懂政府讲的那些法律这些政策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个官员他就在祠堂、茶馆、书馆里面雇佣了一些人,来教那些干完农活的农民学习一下《弟子规》。据说这个举措很有效,他这样教育了这些成年农民之后这些成年农民就变得比较守法。
清史稿里面的另一个地方讲《弟子规》,也是差不多的说法,也是说在某一个农村。地方官员来教成年农民背诵一点《弟子规》,这些农民就变得比较有礼貌,大概就是这样一些表达。
我在清史稿里面看到只有这两处的表达,就解释了我的一些疑惑。
1《弟子规》大概在写的时候确实不是写给儿童看的,所以它里面没有一点点讲儿童的童真、保留儿童的童真没有这个意思,不是写给儿童看的。
2《弟子规》使用的范围,其实是写给下层农民的,好像是我们现在经常会在乡村看到的标语一样。
我自己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做清代文学,就会涉及到清代很多诗人、学者他们的自传、墓志铭,还有别人给他们写的传记。
如果去翻一个清代随便什么文人的传记,他死后家人、孩子给他写的传记都会从他小时候怎么样开蒙这件事情说起,可是我至少看过几百个文人的传记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在里面提到《弟子规》,他们就说我小时候读书,或者说我妈妈小时候读书,是从唐诗开始读的、是从诗经开始读的、是从论语开始读的,从来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弟子规》这件事。
等我看到了清史稿中间的那两个表述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弟子规》最初使用的时候根本不是为这些社会中上层的知识分子、世人来写的,是写给那些底层的不识字的农民,所以它才那么琅琅上口所以才那么简单、粗暴,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这样说来,不但说唐诗、宋词、四大发明跟《弟子规》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在清代经常可以看到的那些文化家族,那些重要的学者、那些诗人、那些官僚他们也都没有读过《弟子规》,反倒是他们家里的仆人有可能在干完活之后到茶馆去要一壶茶,听人家讲两句《弟子规》,这个是有可能的。
我们现在把《弟子规》想象成一个特别高级的东西,然后觉得一个小朋友小时候就必须要学《弟子规》,他长大之后才能够懂道理、才能够出人头地、才能够温文尔雅,我觉得这个想象本身就有问题。不但说在清代是这样,我们去看民国时候的文献也是如此,几乎不可能在哪一个学者和作家的传记中看到它。
在清代的时候,人们并不重视《弟子规》。在民国的时候,《弟子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我们现在会对民国的教育也有很多幻想,我们觉得民国的教育很好。民国的教育好有做新式教育的人也有做传统教育的人,他们也进行过对于在现代教育中儿童是否应该读经这样的讨论,这样的讨论在民国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激烈的,甚至在当时有专门的刊物来整本整本的刊登这个讨论,当时的学界名流都参与了讨论。一半人觉得说要振兴我们这个国家,小朋友们必须读经、必须学习传统文化。一半的人说要振兴国家,小朋友们必须不要读经,必须和传统文化划清界限,他们争论得很激烈,可是看整个争论也没有《弟子规》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