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语言能力很重要
大学毕业那一年,我很幸运地考上了南京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刚进校,导师程千帆先生就要求我们分别用文言文、白话文和英文写三篇自传交上来,同时,要求我们
购置一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好好研读,置之案头,时时参考。程先生此举实在有着多重深微的用意。其中之一,就要重视并强调对语言能力的培养。所谓语言,既包括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更包括外语。所谓能力,包括阅读理解能力,更包括写作能力。阅读能力与写作能力二者既是彼此独立的,又是相互联系、彼此促进的。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本民族的母语和外语之间,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但其中也有很多东西是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要学习中国古代文史,研究有关传统中国的学问,不断提高古代汉语的阅读和理解水平,当然是首要之务,对这一点,我觉得怎样强调也不过分。但另一方面,作为现代人,要表达自己的学术思想和理论观点,毕竟主要是使用现代汉语,因此,能用现代汉语流利畅达地写作应当是一个基本要求。
程先生给我们批改论文习作时,除了注意材料、论点及学理逻辑,还特别注意文体,无论是用文言还是现代汉语,都要求行文简净,文体纯粹。
应该说,
对文言文有较强的阅读与理解能力,是研习中国古代文史的基本功。要提高这种能力,
多读熟读古典文献并下些记诵之功是必不可少的。我在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过程中,不仅扩大了古典文献的基础知识面,了解了一些学术门径,同时文言阅读的速度及理解能力也有了明显的提高。
阅读古典文献,特别是文学作品,要找到其中的感觉,语感的积累很重要。朗读与记诵对于培养语感很有作用。我打过一个不太高明的比方:记诵的作品好比牛吃进肚里的草.而泛泛读过的作品只是被牛眼扫视过的。记诵的作品可以随时提供给我们“反刍”(玩赏吟味),在“反刍”的过程中,加深体会,并滋养大脑。我的意思是提倡必要的细读精读.绝不是说不要泛读。在信息爆炸的今天,要样样熟读记诵是绝对办不到的。那些曾经从眼皮底下一滑而过的书,有朝一日,也可能成为我们的“主食”,变成我们的营养。牛记得哪一片土地上长满了肥美的绿草,留作他日的食粮,是有必要的。
另一方面.
提高文言文的阅读与理解能力的有效途径是用文言习作。程先生要求我们用文言作自传,用意即在于此。程先生本人是诗家兼学者,一身而二任。他不仅善于论诗品文,而且善于吟诗作文。他不止一次说过,他的诗论是与他的诗作分不开的。他还屡次强调:“
从事文学批评的人,完全没有创作经验是不行的。研究诗最好能够写点诗,即使会画点画也好。”(《詹詹录》)他提倡我们用文言文写一些东西,并十分乐意为我们批改习作。在大学时代,我只涂抹过一些新诗,对于古典诗体比较陌生。在程先生的鼓励和指导下.我尝试用文言文写了一些东西.照例先学作一些诗词,在写博士论文《魏晋南北朝赋史》的前后,也学作过赋、七体、连珠之类的文体,后来为了研究石刻和碑铭文体的需要,也学着写过碑铭之类的文章。我学习作词最起劲的时候是在1984年。暑期留在酷热的南京,长夏无事,每天做一首词以消暑,将常见的词牌都用了一遍。现在回首,这些“作品”中不免有强作凑数的,有不成样子的,但对我理解这些文体的特点,理解古人作品中的章法脉络,自觉有很大的帮助。以前读词时,常常觉得词的章法与诗大不一样,很跳宕,不能把握其中的意脉,有了一些习作的经验以后,也就渐渐地有了一些感觉。
通过习作,对于文言词语的掌握更牢了,理解加深了,古代作家隐藏于字里行间的一些话外之音言外之意,语气及用意的一些委婉之处,也能体会得出来。那个暑假过后,我曾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一些诗词习作呈给程先生,程先生很高兴,赠我一册刚出版不久的《涉江诗》,并在扉页上题写:“惆怅涉江人已渺,不留老眼为君明。”从老师的期许中,我受到莫大的鼓舞和鞭策。
当今之世,研究传统中国、学习中国古代文史,早已成为一门世界性的学问,日本、欧美各国的汉学研究中,有不少思想、观念、方法以及成果值得我们借鉴、反思。但他山之石,未必都可以攻玉。如果能够掌握一门乃至多门外语,那至少在择取评判之时,就多了一重把握,多了一些主动。程先生极其重视外语,十分留心海外汉学的研究动向。我考到南大时外语成绩比较好,进校后英语免修。程先生就鼓励我学习第二外语,同时交给我一些英美同行的论文,让我阅读翻译,熟悉本专业的英语词汇。他专门请老资格的外交官、毕业于伦敦经济学院的尹禄光先生为我们辅导英语,开小灶。他告诫我们
不要把英语当作申请学位的敲门砖,而要放眼长远,不断提高英语水平,做到不仅能通过外语吸收新知,而且能利用外语在国际上推阐介绍中国传统文化。近几年,我有机会到美国哈佛大学、宾州大学和英国牛津大学做访问研究,就得益于由此积累的一些外语基础。在哈佛大学访学那一年,我主要关注了海外汉学的情况,回国以后,写了一些这方面的文章,还开始讲授国际汉学课程;在宾州大学访学的研究题目,则是关注中国与美国的早期文化关系(American Images of China,1784-1844);去牛津大学访学,则主要想研究英国著名汉学家魏理(Arthur Waley)的学术贡献及其影响。从这些访问研究中,我日益感到自己的英语粗陋而不敷用,离程先生对我的期望有很大的距离。此刻,回想程先生当年的谆谆教诲,我越来越敬佩老师的高瞻远瞩,更为自己的疏懒而感到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