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
《全唐诗》很大,加上现在的补编有五万多首诗。我想,一般的同学也没必要把它全部读一遍,我也只是通读过一遍,读得很痛苦,因为有些诗很糟糕。唐诗并不是篇篇珠玑,有些诗很差,甚至比我写的诗还要差些,(笑声)这些诗读起来没什么味道。假如有人去通读,就会碰到这样的问题。但一般同学不会通读,所以上面说的危险离大家还很远,正如伊拉克有地雷有炸弹,我们不去伊拉克,危险就不会威胁到我们,问题不大。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身边有没有其他危险,离我们比较近的危险有没有呢?有!当你读唐诗选本的时候,有没有文献问题呢?有!每本书都有不同的版本,在翻刻、翻印的过程中,它的文本同样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以《唐诗三百首》为例。《唐诗三百首》是我们都比较熟悉的唐诗选本,应该说所有的
唐诗选本中没有哪一个选本能像《唐诗三百首》这样家喻户晓。

▲章注本《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曾碰到过的。南大的学生很喜欢提问,尤其是本科生,我几年前给本科生上课时,遇到过这么一个问题。在讲唐诗时,我顺便讲到《唐诗三百首》,说了对该选本的一些看法。我说
《唐诗三百首》选的好,初盛中晚,大家名家,包括各种诗体,选目比较有代表性。但是有一个问题、一个缺陷,
它没有选李贺的诗,一首都没有选。为什么不选李贺是缺陷呢?因为无论我们从哪一种价值标准来判断,李贺的诗歌在唐诗中间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如果是我来选,我会选他的诗歌四到五首,这样才比较符合他的真实地位,《唐诗三百首》一首都没有选,是不对的。我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女同学站了起来:“莫老师,您说的不对!”我说:“什么不对?”她说:“《唐诗三百首》已经选了李贺的诗歌!”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已经五六年没给本科生上课了,如果今天有同学站出来说我不对,我肯定承认我不对,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老年昏聩了,快六十岁了,头脑糊涂,记不清楚。可那是我还没有老,头发还没有白呢,头脑记得也比较清楚。当时我觉得很奇怪:我家里的《唐诗三百首》有七八个版本,我都看过的,而且看过不止一遍,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李贺的诗呀。我就怀疑地问那个学生:“有吗?”那个学生很快就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非常熟练地翻到那一页,拿给我看。我一看,果然是李贺的诗,一共有四到五首,像《金铜仙人辞汉歌》《梦天谣》《苏小小墓》,都是我所喜欢的,让我选我也会把这些诗选进来。
翻开封面,是《唐诗三百首》啊,清蘅塘退士编,没有什么“改编、改选”的字样,前面没有前言,后面也没有后记。我当时是目瞪口呆。这可是给学生上课啊!我就对学生说:“大家停一下,我来翻翻书,找找原因。”我翻到最后一页,我恍然大悟,就把这本书还给那位同学。我说:“这个不算,
你这是本伪造的《唐诗三百首》。”那个同学理直气壮地说:“这怎么会是伪造的呢?我又不是从地摊上买来的,我专门跑到新华书店去买的,出版社是华北某省的人民出版社。”我说肯定是伪造的,我有证据证明它是伪造的。这本《唐诗三百首》不但选了李贺的诗,而且它还选了另外一位诗人的两首诗,其中有一句由于张艺谋的一部电影而风靡一时:“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诗,黄巢有两首咏菊花的诗,一首是:“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于桃花一处开。”一首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样的两首诗竟然选进了《唐诗三百首》,那么很显然这个版本是伪造的。为什么呢?因为《唐诗三百首》的编选年代我们很清楚,是在清乾隆二十九年由江苏无锡人士孙洙选编,乾隆二十九年正是文字狱最严酷的年代,满族统治者要消灭汉族人的民族意识、反抗情绪,就拼命地搞文字狱。那时有人写一句“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都要被满门抄斩,居然有人编选《唐诗三百首》把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诗编选在内,还能风行海内,这可能吗?所以我说这是一本伪书。
我当时对他说:“很幸运,你是本科生,不要写什么论文,假如你是研究生,你就要倒霉了!”因为校方对研究生有这么一个规定:要发表论文。假如哪位研究生看到了这本《唐诗三百首》,写了篇论文,写什么呢?说清乾隆年间思想非常开放,没有什么禁忌,一个唐诗选本把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诗编选在内,不但没有遭到严禁,还风行海内,说明当时社会是多么和谐。这不是开玩笑嘛!这样写岂不荒唐!所以,错误的材料,我们要非常的警惕。事后,我搞清楚了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是华北某省的那个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先生,在重印《唐诗三百首》时觉得不满意:怎么没有李贺的诗歌呢?就补几首进去。这位先生又特别喜欢黄巢,一看也没有黄巢的诗在里面,于是就补了两首进去。他补进去了,但没有作说明。像上面这样恶劣的例子,是比较少见的。那么比较常见的问题是什么呢?比较常见的是诗作本身没有被偷换,但是由于校对不精或传抄的关系,他的文本发生了变化,字句发生了变异。我这里也举个例子,同样是《唐诗三百首》。
我1986年到哈佛大学访问,因为没什么事情可做(访问学者很自由),我就去旁听他们的课。当时我去听了一位美国副教授开的研究生讨论课。他讲唐诗,当时很有兴趣,也很好奇,就想听听外国人怎样用英语来讲唐诗。我是外文系出身,有一点外语基础。当时讲的是《唐诗三百首》里韦庄的《金陵图》,原诗是:“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这首诗的正确标题应该是《台城》,《唐诗三百首》里叫《金陵图》,写的是南京的一个画面。美国人很能侃,这首诗他讲了一个多小时,分析来分析去,当然了,他的话我没有完全听懂。大家上英语听力课时,肯定有这样的经验:假如某个单词出现的频率很高,你就能把它抓住。我听他的课也是这样,有一个单词的频繁出现:crow,汉语的意思是“乌鸦”。他反复讲乌鸦怎样怎样。我当时就很纳闷:这首诗跟乌鸦有什么关系?后来我搞清楚了,原来是“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中的“鸟”字被他解释为“乌鸦”。他的大意是这样的:在中国人看来,乌鸦是不好看的鸟,“乌黑”就是从“乌鸦”来的。乌鸦的叫声不好听——嘶哑。所以中国人都觉得乌鸦叫声不吉利,都很讨厌它。晚唐诗人韦庄走到南京的古城墙下,春雨霏霏,杨柳丝丝,正是鸟语花香的季节,但是六朝古都繁华衰落的城墙上,竟然只有一只乌鸦在那里叫,你想这是多么的凄凉。他说这首诗好就好在一个“乌”字,这是诗眼,一个“乌”字,全诗意境全显出来了。他讲完以后,看到我在旁听,回过头来问我:“莫教授,我讲得怎么样?”他大概很得意。我说你讲得很好,但是据我所知,这首诗里面没有“乌”字,是“鸟”字。他不相信,马上回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给我看。果然是
“六朝如梦乌空啼”,是一个台湾出版社出版的,台湾是繁体字,“鳥”字少了一笔变成了“烏”字。他给我看的《唐诗三百首》里确实是印的“乌”字,但是我说这肯定是印错了。我当时就跟他说,这不可能是“乌”字。这是首七言绝句,又是晚唐的韦庄写的。韦庄是词人,他更是非常讲究平仄的。如果是“乌空啼”,则是三个平声字连用,变成了三平调,这是律诗的大忌,晚唐人是不可能写出三平调的。所以平声字“乌”一定是仄声字“鸟”。他听得似信非信,当时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说实话,出于维护中美人民友谊的良好愿望,我还没说另外一条呢。我本来想说这首诗好就好在一个“鸟”字上。清初的王夫之在《姜斋诗话》里说过这样一个原则:“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首诗就好在韦庄的意思是自然不变、永恒,尽管南京已不是都城了,但是依然鸟语花香、杨柳依依,只有人事变迁了。如果说春雨霏霏的南京城头只有一个“乌鸦”,这首诗也就没有什么高明之处了!上面这个例子说明:《唐诗三百首》也有一个文字的问题,流传中文字发生了讹变。
扯的太远了,我们回到今天的话题。我本来是想讲这样一个问题:我在读《唐诗三百首》时读出了一首宋诗。2001年我在《文学遗产》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唐诗三百首>中有宋诗吗?》。
《唐诗三百首》中有一首张旭的七言绝句《桃花溪》:“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我考证了它是宋朝书法家蔡襄的诗,混进了《唐诗三百首》,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看看我的文章。
上面就是我说的第一点。我们在研究古代文学时,应该非常注意文献的问题。
文献是否全面,文献是否可靠,也就是文献的真伪问题,将直接影响着我们的研究结果,甚至会造成致命性的影响。如果是受到了一篇伪文献的影响而写就的论文,那么你的论文将可能完全被推翻。
>原载《东方丛刊》2008年第2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