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文学阅读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作者:莫砺锋
来源:“程门问学”微信公众号

▲莫砺锋先生
一个喜爱理工科的中学生怎会进入中文系?
要是时光倒流五十年,让我回到中学时代,我做梦都想不到要以中文系教师的职业了此一生。我虽然自幼喜爱文学,但语文并不是我最擅长的课程。1963 年,正在江苏太仓县的一所乡镇中学读初三的我在全县中学生数学竞赛中以满分获得第一名,但在作文竞赛中却名落孙山。1966 年,我从苏州中学高中毕业。苏州中学当时名叫“江苏省苏州高级中学”,简称“苏高中”。那是一所远近闻名的重点中学,它培养的中科院院士有三十多人。我在高中里一直偏爱数学和物理,立志要当个优秀的理工科人才。我很想到大学里学习核物理或其他与国防科技有关的专业,但受“家庭出身”的拖累,不敢报考“哈军工”,只能以清华大学为奋斗目标。1966 年4 月,学校里让我们填写高考志愿的“草表”。我本来想第一志愿填报清华大学的数学力学系,但是父亲一定要我考一个纯工科的院系,他认为学工科的人饭碗牢靠,也不大会犯“政治错误”,所以我第一志愿填了清华的电机系,第二志愿才填自己最喜欢的数学力学系。没想到刚填好草表,“文革”就开始了。高考被明令废除了,两年后我就下乡务农去了。“文革”前的高中是文理科不分班的,而且苏州中学的语文老师教得相当好,也鼓励我们多读课外书。在高中的三年里我读了很多跟高考没什么关系的课外书,包括不少文学作品。可是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中文系发生关系,更没想到会以中文学科作为此生的归宿。然而命运中充满了各种偶然性,命运会强迫我们改变自己的人生设计,我就是一个例子。
1968 年秋天,我与绝大多数同学一起下乡插队,成为一个“知青”。下乡的头一两年,我还不死心,带了一些数学书和物理书去看,但是两年过去,发现在农村自学数学、物理根本不可能,因为你要是不懂的话就永远不懂,既没有参考资料,也没有人指导,碰到一个坎就怎么也过不去了。所以勉强坚持了一两年后,我就彻底放弃了对数理化的爱好,逐渐调整为专读文科书籍了。但那时的读书基本不抱什么功利目的。我“家庭出身不好”,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专门名词意味着被打入另册。虽然到了1970 年左右,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但是我绝对没有机会被“推荐”上大学。当然我也不能被“招工”当工人,更不可能当兵,这些离开农村的道路都行不通。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不再做上大学的梦了。但是我还是喜欢读书,因为一天到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单调,很无聊,很苦闷,所以总想弄点书来读读。那时不像现在,人们想读什么书就能读什么书,那时农村连报纸都没有,所以我不可能制定什么读书计划,只能偶然弄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到手的书实在是太少了,有时只能翻来覆去地看同一本书。在农村的十年中,我读的书少得可怜。但是那样的读书也有个好处,凡是读过的书,基本上都读熟了。我记得读过曾国藩编的《经史百家杂钞》,一本太平天国的史料集,还读过苏联科学院编的《欧洲哲学史》,还有一本《气象学教程》。有一次接连几个月没能借到别的书,我就看了几个月的《气象学教程》,现在还记得好多观云识天气的谚语,比如“天上鲤鱼斑,明日晒谷不用翻”之类。
岁月蹉跎,转眼十年过去了。1977 年底,高考恢复了。当时我已经迁到安徽泗县的农村,身份仍然是知青。我立即跑到公社去报名。我确实很想上大学,我的大学梦虽然已经中断了十二年,但毕竟是“人还在,心不死”啊!没想到那年安徽省的高考(1977年的高考是分省命题、招生的)有个规定,考生年龄不得超过二十五周岁,只有个别“学有专长”的考生才能适度放宽。当时我已经二十八周岁了,按照规定不能报名了。当时我是全公社“插龄”最长的知青,有几个公社干部很同情我,就帮我出主意,让我说自己在英语方面“学有专长”,因为我那时正在自学英语,老乡都知道我常看“曲曲弯弯”的书。于是我糊里糊涂地考上了安徽大学外语系的英语专业。在安大外语系读了一年后,因为想把每月十八元的助学金增加到三十五元,就跟着几个同学提前报考研究生。可是当时我还没学第二外语,不符合外文专业的招生条件,于是糊里糊涂地报考了南京大学的中国古代文学专业,从此与李、杜、苏、辛朝夕相伴了。后来我得知导师程千帆先生高中毕业后考上了金陵大学的化学系,但是他家境贫寒,开学报到时发现化学系的学费昂贵,而中文系学费低廉,就临时改上中文系了。原来我们师生二人都是偶然与古代文学结缘的,要说成为师生是前生的缘分,我遇上程先生真是双重的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