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东坡的文章
东坡的文章,历来都公认它好,在宋代,青年士人中就流行着“苏文生,吃菜羹;苏文熟,吃羊肉”的话,他们认为,只要你把东坡的文章读输了,考进士大概就没问题了,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后代人们又把他推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
怎么来评价东坡的文章呢?这里我们也可用东坡自己的一段话来作说明。他说: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苏轼文集》卷六十六《自评文》)
这一段话的意思是说,他写文章就像从地下奔涌而出的山泉一样,在平地滔滔汩汩,纵横驰骋,一日千里;然而若遇到山石阻碍,随物曲折,就很难说了。他所知道的是,该行的时候行,该停的地方停,该快时快,该慢时慢,其他他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很自信、很骄傲的说法。这个话东坡在其他地方也说过,比如《答谢民师书》中也表达过,那是东坡夸奖谢民师的文章。但是我们觉得这个话更是东坡自己文学创作的写照,是东坡自己的“夫子自道”。
接下来我们看一篇东坡的文章,一篇很有名的文章。东坡有一个表哥叫文同。曾做过湖州知州。这个文同也很有文学艺术才能,尤其是在绘画方面,十分著名。他特别擅长画竹子,自成一派,称作“文湖州竹派”。文同的竹子画得潇洒风姿,不笋而成,疑风而动。文同对竹子的品性了解得显然要比一般人深刻得多,甚至达到了他就是竹子,竹子就是他的程度。“竹如我,我如竹”。文同曾经画过一幅画,叫作《筼筜谷偃竹》,是他在洋州也就是现在的陕西洋县做官时画的,筼筜谷就在洋州,文同画了赠给东坡。东坡后来写了一篇文章,记这幅画的创作缘由。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我们看一下。
他一开始说: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
这一段文字是讲文同画竹子的理论,包含了画竹的“义理”,也就是画竹的方法。这个方法是文同传授给东坡的。东坡也会画竹子,他的画竹子是跟谁学的呢?是跟他的表兄文同学的。所以这是追述他表兄文同的一段话。这一段文章里面特别提到“生而有之”。这个“生而有之”,也就是竹子的特性,文同是把握得非常准确,非常好的。文同能够把竹子的品性、竹子的特征,或者用东坡的话说是竹子的情性,把握得非常好。成竹在胸,纵笔而成,而不是枝枝节节的堆积,所以他的竹子画得好。否则,不掌握、不了解竹子的特征、特性,眼里只有竹子的一枝一叶,那是难以把竹子画好的。这都是文同画竹子的理论,也就是画竹子的“义理”和方法。这样一个义理东坡说过之后,他觉得可能还描述得不够分量,所以接下来又以他弟弟苏子由的一段话作为引证:
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文与可传给东坡的画竹子的道理,苏子由也体会到了,所以东坡引他弟弟的这段话,说明文与可确能得画竹之道,也就是能得画竹之意(把握精神,谙熟于心)。但是苏子由并不会画竹子,所以东坡得意地说,他自己在画竹这方面,不但能得其意,而且又是能得其法的。东坡果能兼得其意和法么?东坡没有直接回答,却记述了他与文与可之间的一桩趣事。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
文同一开始画竹子,不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谁来要画,就给他画。后来,来要画的人多了,摩肩接踵,文同就不耐烦了,常常把人为求画而送的礼物丝绸随手就扔到地上,说要拿去做袜子。当时传为趣谈。。
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
文与可很讨厌这些蜂拥而至慕名求画的人,就说,要论画竹,我的弟子东坡已经画得很不错了。你们以后要求画就不要再找我了,直接去找东坡,也就是说袜材便可以转移到东坡那里去了。
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稍万尺长。”
这是文同信的末了写的一首诗中的两句。从这两句诗我们可以见出文与可的画竹之法,即咫尺之竹而有万里之势。
予谓与可(东坡给他回信):“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
东坡有意逗他。要画高万尺的竹子,那就要万尺绢才行,你文同现在不肯画竹了,我倒愿意画,愿意得这二百五十匹绢。文同回答说,我要是有两白五十匹绢,我官也不做了,我就归隐了,我还会给你?我这里说的是“此竹数尺,而有万尺之势”。文同讲的是一个艺术的真实问题,东坡当然不是不懂,他是有意跟文同开玩笑,偷换概念,把它讲成是生活的真实。这段文字记述了东坡与他表兄文同之间的一桩趣事,而从这件趣事的记载中,我们不但可以见出东坡与文与可之间深厚情谊,而且也可以体会到文与可画竹子的意和法,并可以见出东坡也是能得其意和法的。这个意与法就是胸有成竹,咫尺而有万尺之势。

▲文同《墨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