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性恐怕就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文革”开始那年,我才九岁,就知道从已经封闭的图书馆里找书来读。只是那时懵里懵懂,根本谈不上选择,以至于是先读的《水浒后传》,后读的《水浒传》,至今在课堂上仍然用来自嘲。
我做的那种工,真可说乏味之极,不过自己也可以创造出不乏味的生活。新建的工厂远在郊县结合部,让每天往返的同事大伤脑筋,却也有它的优越之处,即并不缺少集体宿舍。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住在家里和住在厂里也没有多大的差别。于是,收工以后就成为最美妙的时光。
那时候,整个社会充满“书荒”,爱读书的人自然患有“读书饥渴症”,所谓饥不择食,真是逮着什么就读什么,都能够兴致勃勃,意趣盎然。不少中外文学名著,我都是那时通过各种不同的“地下渠道”读完的。有时候,配合着政治形势,也读《反杜林论》《共产党宣言》等,照样津津有味。
或曰这样读谈不上系统,知识也不够完整,可如果本来就没有那样的观念,只是“为读书而读书”,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缺陷。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那是很有目的性的劝学,描绘的远景也确实诱人,是古代贫寒的读书人美好的生活追求。若是如此比较,我在工厂里的读书连这一点奢望都没有。
那时倒也有“上大学”一说,正式的名称是“从有实践经验的工农兵中推荐“,若说身份,也算符合;讲到现实,则完全无望,原因和前面说的一样,也是没有关系,没有背景,因而谈不上动念,甚至根本就没敢动念。这样的读书完全是非功利性的,只是喜欢而已,因此也谈不上苦读,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苦乐之别。
刚建好的工厂又是位于郊县结合部,在那个匮乏的时代,不用说,晚上经常停电。我的照明工具就是自己用机修车间的废电池做成的一盏汽灯,那电池泡在水里,发出呲呲的声音,溢出阵阵异味,或者也是被意念中的书香所氤氲,倒也不觉得难耐。真正的挑战是夏天野外的蚊虫,大约那时纱窗和蚊香都很奢侈,记忆中这两样全都没有。面对蚊虫的进攻,读书时的防护措施就是穿高筒靴护住脚部,用工作套袖护住手部,摇着蒲扇,驱赶面前的蚊虫,一个晚上下来,倒有点像当时常有的穿着防化服进行学习的感觉。
也偶有非常浪漫的场景。记得有一个夜晚,月光如水,遍地银白,忽然动念,持一本书,登上楼顶平台,席地而坐,以月为灯,习习微风中,把卷而读,真不知今夕何夕。
我想,在我的生活中,也许没有其他任何一个阶段能像做工人时,虽然全然不知前途何在,仍然那么喜欢读书,而且那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