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我們的華文課
文 / 方美富
熟悉敎育史的人,大概都知道敎科書研究。在學人眼中,一課之本的課本涉及文學史、敎育史、學術史三者之間的互動,歷來是關鍵的研究。奇怪的是,號稱東南亞卓絕的中文敎育體系,卻在這環節幾乎交白卷。除了零星偶見的論文或學位上的探究,要找出有系統長期耕耘於此者,絕對是鳳毛麟角。原因也不難理解,專業的隔閡,造成想像的萎縮,以致課本的分析,聽起來像驗屍官,看起來則死氣沉沉,按病歷,照膿瘡,無法把最新最紅的理論飛天遁地操作其間,專做那些紙面工夫,亦多屬「陳舊」的懷想。坊間不乏有識之士認為,「這個題目較不具時效性」,宜於暫緩處理,不值得投入過多心力。有時間還不如「關注國內時局、政策等議題,日後再作安排」。
其實,可以清晰看見,閱讀經典是華文課不可缺少的活動。課本研究涵蓋課程編制與敎材授受,在馬來西亞這種威權國家,一切的背後皆可能是時局使然,才更值得我們關心。幾十萬人每天規定傳授的「暢銷書」,又是學生預習的天書,一代人就這樣過去了。華文課本的編制,在授受語言、文學,也同時建構「什麼樣的國民」素質,創造未來的人文境況。沒人在乎編輯的遴選,出版社的投標,當然更不會有人叩問背後的老闆是何方神聖?事關公共利益,課本印前印後,水準是否得到專家監督與檢討?六十年過去了,還不夠敎人恐懼嗎?
不要忘了,小學生會上中學,中學生可能要進入大學、研究所。不時聽見大專人文學的老師抱怨,學生甚至到了研究所,「中文差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連一個句子都寫不好」。誰人應該捫心自問,是不是我們的中小學敎育出了問題,已經無法培育具有人文修養與基本語文能力的學生?小學老師把球丟給中學老師,期待他們上了中學可以開竅,中學老師寄託於大學,大學老師等待果陀一般,等研究所才來「深入」。事實是,全變了半文盲。借自個人荒誕經驗,即便本邦研究機構審查論文,「乾隆」變「干隆」、「薑園」變「姜園」,編委會還有臉皮安置校對一職,可見魯魚亥豕、背謬矛盾,離我們並不遙遠。這無關挺簡挺正,而是我們是否應該坦白承認真正地讀書識字,已變成一門可笑的絕活。
馬來西亞是個奇怪的地方,課本具有政治的權威和認識的穩定,影響深遠,卻絕少引起大家關心。從國家課程大綱,到敎科書編制,最後全國售賣,落實到班上傳授,由於無處不在的監管,課本變得越來越死板,並根據當時的政治環境不斷修改。讀者是敎師、是學生,耳濡目染之下,其實很難察覺擺蕩在敎育工具或政治手段的機巧。比如二〇〇二年《中一華文》第二十課,就會注意到要求聽讀「介紹現任首相」個性與才華的內容陳述,還有一項名人小傳習寫,六人之中很明顯分別是東姑阿都拉曼、阿都拉薩、胡先翁「三突出」,這還不包括無所不在的愛國故事(二〇〇三年《中二華文》第十六課,《中五華文》第十二課、第二十四課),或創意幻想(二〇〇二年《中四華文》第二十三課,圖中馬來西亞華人不清楚是在cosplay還珠格格還是容嬤嬤)。
不少人認為「華文」只不過是考試科目的一種,似乎可有可無,或者應該堅定地說是「可無」。因為有,則有「煩惱」,比如分數拉低、考卷故意刁難,家長會說「華文水準太高,連我也看不懂」。姑不論華文水準高是否符合事實,但華文課的配菜處境,顯然並非危言聳聽 —— 一種存在當然生色,沒有也不會餓死,吃了,旁人還會鄙夷為何吃那麼多。只有少數人畢業後會走向人文研究或以此為終身的志業,那麼中小學華文課的意義就突顯了,它可能是我們最後一堂美好的華文課,對未來的想像與人文發展,甚至培育文學讀者而言,實在太重要了。經過種種努力去理解、闡釋、說明所讀所寫,叩問薩依德一再提醒的回到語文學,「對語言有一種細緻的學術關注」,並讚歎人類那些值得效仿和渴望的東西。
「文學如何敎育」借自陳平原先生的同名篇章,而搬到課本研究上著眼,看重他說的那種兼及經驗、修養、技能與情懷的知識。課本帶有權威特質,一般人甚少留意其製作過程,除了少數有識之士對敎育有真知,要不然對很多人而言,這就是「考試聖經」,飯來張口,何故去考察甚至質疑?因此「如何」此一大哉問,正是作者群關心所在,其中絕大部分如今已被人遺忘。
整個專題從二〇一七年九月起策劃,作者人選不只一人之見,而是摭取不同學者看法,以求對華文課有不同視角的出發。等稿過程,本專題就是一部生長史,皆因太久無人專門處理,隨著文章傳來,我們發現頭緒繁多到不可想像的程度,隨之徵求專家、尋找局內人增補新見。譬如透過廣泛的訪問,站在學生視角以檢視華文課,居然發現評價極差,許多華文班幾乎淪為空殼,變成一種沒有未來的敎育。特別是國民中學及部分中南馬國民型中學更是重災區,學生畢業後的回憶竟然只剩下敎師日常進班派習題,不用課本敎書,然後他們就這樣行屍走肉一般在考試制度下,畢業了。殘酷的真相,陰翳的回顧,顯然暴露了華文班面對絕非報考人數或內容貧乏的問題,與其動起來搶救華文,不如先救救孩子?真應了《石頭記》那句「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華人不管在什麼國家出生,天生憎恨自家文化大概排名第一。因此圍繞編制、語言、傳授、受敎,展開討論,嘗鼎一臠,看看華文課能否當得起傳播人文,延續文學課的志業。
不管是半桶水或半文盲,我們實在沒有時間裝模作樣流下淚來,望天空雲捲雲舒,像九斤老太搖扇慨歎一代不如一代。劣幣摧良幣之結果,恐怕將來人終於沒有出息,而窗外的天不久也就黑了。
馬來亞解除英國殖民地統治,一九五八年出版了第一套華文課本,迄今正好還曆六十,「文學如何敎育」是獻給所有還關心《華文》熱愛華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