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师回忆到一件往事:1941年,千帆师与刘先生在乐山结邻而居,每天清晨都听到熹微晨光中传来刘先生的读书声。此时刘先生年已55岁,早已名满海内,仍然如此刻苦。
千帆师又提到,刘先生治学范围极广,在群经、诸子、小学及古史等方面修养极深,但他从不轻易发表自己的心得见解。可见刘先生治学,决不是追求名声、地位等身外之物,而是出于对传统学术文化的由衷热爱。同样,刘先生培养学生,提携后进,也是为了让他热爱的传统学术文化后继有人。也就是说,学者与教授这双重身份,在刘先生身上有着天然的同一性,我认为这正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从孔子开始,优秀的学者与优秀的教师就是一身二任的。孔子既是伟大的思想家,也是伟大的教育家。一部《论语》,有多少警句格言是与教育有关的:有教无类,诲人不倦,循循善诱,不愤不启,等等。正因孔子造就了大贤七十,小贤三千,才形成了源远流长的儒家学派。孟子甚至认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君子一乐,是比“王天下”还要重要的人生乐事。要问学者与教师两者的结合点在何处,我认为就在文化的传承性上。孔子是中国传统文化整体上的祖师,朱熹甚至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但孔子自己的志向却是继承前代文化。他声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还认为“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如果说动植物的生命奥秘在于一代一代地复制基因,那么文化的生命就在于某些基本精神的代代相传。一种观念也好,一种习俗也好,一定要维系相当长的历史时段,才称得上是文化,那种人亡政息的观念或习俗是称不上文化的。我认为教师就是人类文化的传承者。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传道也好,授业也好,都是指文化的传承而言。业是重要的,它指知识和技能。道更加重要,它指观念和思想,指具有永恒价值的人类基本文化精神。庄子说得好:“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闻一多解释说:“古无蜡烛,以薪裹动物脂肪而燃之,谓之曰烛,一曰薪。”刘先生、千帆师等“五老八中”,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一代学人,就是这样的一根根红烛,其自身发出的光辉是其学术成就,他们更重要的贡献在于把文化的火种传递给下一代,使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