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曰盲人摸象 近人治学,动诩为新方法,于是有取《论语》孔子答弟子自及当时人问孝、问政、问仁各章,以类排比,从而判断之,谓孔子伦理思想、政治思想有此等此等诸义,自命为用归纳方法,骤观之似有条理。不知《论语》所记孔子答问之词,皆因材施教,必视问者之性行及尔时之事势而定。问者十人,答以十义,问者二十人答以二十义。此十义、二十义,不可谓孔子言孝、言政、言仁之义已尽,必须统观其学说之全部,参以后儒所论,兼用演绎法,推求其未备之旨,而后方能得其全体。苟不如此,则不免以部分武断全体之失,是谓盲人摸象。摸象之喻亦出自佛书,言王命众盲同摸一象,然后问之。摸得耳者谓象如箕,摸得牙者,谓象如萝菔根。所摸之处不同,其言亦不同,而皆非象之全体也。
四曰以管窥天 近世治文学者,所失尤多,如以语法论文法,以散文法论诗歌,或且以外国文法论我国文法,一见不同,遂诋为不通。最佳之例,为论“红豆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二句,即以散文句法论诗之失,不知散文句原与诗句不同,反谓老杜亦不通,而主改为“鹦鹉啄馀,凤凰栖老”。不知此乃形容天宝未乱前长安之富庶与承平,通观全首便知,非言鹦鹉何所啄,凤凰何所栖也。宋诗话有人疑为倒装者亦误。今试以此二句改成骈文,则句意自明,且文从字顺矣。此二句改成骈文,句法则为:红豆啄馀无非鹦鹉之粒,碧梧栖老皆是凤凰之枝。以啄馀形容红豆之多,栖老形容碧梧之安。而鹦鹉之粒,凤凰之枝又以见其富丽如此也。上下二句,各省去三字即成诗句矣。盖骈文句法原与诗句相近也,由此言之,其非倒装,更非不通明甚。此乃论者不知己见之浅,反以讥评古人,是谓以管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