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秦州行止探

程千帆先生门下人材辈出,形成坚强的学术梯队,在古代文学研究中广受称道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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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秦州行止探
原创: 陈贻焮
来源:《杜甫研究学刊》微信公众号


编者按:本文发表于《草堂》(今《杜甫研究学刊》)1983年第1期,总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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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贻焮(1924—2000),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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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羁旅生活和归隐之想

乾元二年(759)七月,老杜弃官度陇赴秦州(今甘肃天水市)。老杜在秦州到底住在哪里,不大清楚。后世方志记载,东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山麓有杜工部草堂,村曰子美村,即古西枝村,东柯河流入于渭。世有两隆中。元稹《杜君墓系铭并序》说杜甫的灵柩已于元和癸巳(813)为其孙杜嗣业归葬于偃师祖坟,可是至今湖南耒阳、平江还有他的坟墓。古人遗迹的不尽可信往往如此,所以不得径据后代传闻考订当时实况,而须印证以更可靠的资料。

老杜秦州诗中多次提到东柯山,一次提到西枝村。根据有关诗作分析,很难断定杜甫曾在东柯山麓西枝村居住过。为了便于说明问题,不妨先对老杜在秦州的前后行踪稍作爬梳。

老杜的《秦州杂诗二十首》,是他到秦州后所作的大型组诗。这组诗或叙游踪,或抒感触,或发议论,大多写得很成功,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也是研究诗人当时的生活情况和思想感情的重要资料。其四: “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抱叶寒蝉静,归山独鸟迟。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写边郡秋夜闻鼓角之声惊天动地,念及万方多难,战乱频仍,无处无此声,不觉兴走投无路的浩叹。其六:“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士苦形骸黑,林疏鸟兽稀。那堪往来戍,恨解邺城围。”写城上胡笳齐鸣,迎汉使归来,发西域金微之兵以防守河北,“今见军士远涉,适当林木风凋,尚堪此往来征戍乎?所恨邺城围解,以致复有遣戍之役也”(仇兆鳌语)。这两首诗一写秋夜愁听城鼓头角之声,一写亲见城上吹笳迎接远归之使,可见诗人初来秦州是住在城里的。作于这一时期的《月夜忆舍弟》有“戍人行”句,这也是个有力旁证,因为只有城里才有“戍鼓”。这诗又说:“露从今夜白”。白露是阴历八月的节气。可见他至少到白露节仍然住在城里。

当时河北吃紧,亟须发西域兵马东征,因此秦州不断有使臣往返经过:“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其八)。一天,老杜见到城中一所建筑在水边的驿馆,他眼睛一亮,不觉叫好。那里丛篁凝碧,高柳摇青,环境极其幽雅。当时正有使臣进驻,观众喧哗,他心想自己如果能有这样个好去处,就是住在城里也不异乡居了:“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垌。” (其九)记得老杜在华州时,曾以司功的身份,出席过刺史欢迎名将李嗣业的盛筵,并赋诗致意。他如今弃官流寓此间,夹在众人队里,远远地围在使臣驻节的驿馆前看热闹,这就难免不有所感触了。由此可见:一,他与当地官吏很少交往,所以他在这里没写过一首应酬官府的诗。他后来在《发秦州》中说:“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指的是跟那些从这里经过的官员的冷应酬。在当地官员中,他似乎没有什么熟人。二,他在城里的住处并不理想,不然就不会生“老夫如有此”之想了。三,多少流露出想搬到乡下去住的意思。“稠叠多幽事”“不异在郊垌”,驿亭之“好”全在于此,如此去处既不可得,何不就搬到“郊垌”去。他当时寄寓在城中的生活情况,在《秦州杂诗》中也多少可窥见其一斑:前面已经介绍过了,他往往因为见到使臣过往,兵马调动而萦怀军国大事。之外,他也常到城里城外四处登临眺望,游览凭吊。他见这里是通西域的门户,山簇孤城,形势险要,羌汉杂居,别饶情调,很觉新鲜,复多感慨,“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马骄朱汗落,胡舞白题斜。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夸”(其三);“莽莽万重山,孤城石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断未还。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其七)。他独寻古迹,对景伤情,总不免有异地羁孤、俯仰身世之悲,“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明月垂叶露,云逐度溪风。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其二);“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俛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其十二)。这年秋天这一带秋雨下个不停,他经常被困在寄居的小茅屋里,对雨伤怀,十分苦闷,“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所居秋草静,正闭小蓬门”(其十);“萧萧古塞冷,漠漠秋云低。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鼙”(其十一);“边秋阴易夕,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其十七)。——在陇山西边的一个州城里,有一所蓬门荜户的简陋住宅。它虽在市井,却无车马经行,门前长满了杂草。入秋以来,阴雨连绵,日子显得特别短。檐前的布幔全淋湿了,山头的云气低低地飞过墙来。居停主人家养的捕鱼的鸬鹚饿极了,在浅井旁探头探脑,看有啥可吃的。院子里积满了水,蚯蚓都钻到堂屋里来避潮。敝庐穷巷,满目凄凉,这就是老杜和他的家人在秦州城里的栖身之所。住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地方,社交界也是冷冰冰的。要想出去散散心,不是遇着过往的使者和军队,就是看见数以千计的蕃帐,甚至连游个山寺,也是前朝割据者的故宫遗址。凡此种种,触目惊心,反而勾引起他的无穷忧虑,这就更不用提那凄风苦雨的清晨深夜,听鼓闻笳,百感交集的悲哀了。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生活,当然会促使老杜更加想搬到乡下去了。

经过调查研究,他觉得邻近有两个地方很可以去得,一个是东柯山,一个是仇池。他的《秦州杂诗》其十四是这样地写到仇池:“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今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仇池山在唐成州同谷县(今甘肃成县)西汉水北岸,以山上有仇池得名。仇池绝壁,峭峙孤险,登高望之,形若覆盆,其高二十余里,羊肠蟠道,三十六回。上有平田百顷,煮土成盐,亦称百顷山。山上多水泉,清泉涌沸,润气上流。仇池城在仇池山上,即汉时白马羌国。天生陡绝,壁立千仞,石角外向,犹如雉堞。惟一土门,便通上下,地广百顷,自成溪壑。泉十有九,人家数百。一人守道,万夫莫前,盖天下之险峻,陇右之胜地。上有白云亭、小有洞(此似为后人据杜诗命名),洞门三重,路经渊泉,深广莫测。晋时氐人杨难当据此,宫室困仓,皆为板屋。后内附,置仇池郡,以难当为守(录自《水经注》《广舆记》《旧唐书·地理志》)。旧注:世传仇池穴出神鱼,食之者仙。仇池山在秦州西南二百余里,当时老杜并未往游。仇兆鳌说:“池穴通天,见其灵异。神鱼、福地,据所闻而称述之。名泉近接而曰‘长怀’,总属遥想之词。送老云边,公将有终焉之志矣。观末章‘读记忆仇池’,则前六句皆是引记中语。”这理解很正确。可见老杜当时真动了归隐的念头,为了挑择个最理想的去处,他还进行过访问,查考过资料,作过一番认真的研究呢!不久他离开秦州来到同谷,在城边的飞龙峡住了很短一段时期,随即携家入蜀,终老仇池的意望显然未能实现,但不知就近去那里登临过没有。这是后话,且回过头来谈他想归隐东柯的事。

这意思最先表露在《秦州杂诗》其十三这首诗里:“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赵汸注:“起用‘传道’二字则此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而先述所闻。”还没去就把那里描写得这么美,可见他听人述说听得神往了。问了村子的大小问地形,问了风景问土宜。他了解得真细致!说的说得天花乱坠,听的听得津津有味,这简直就是桃花源了。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那个误入桃花源的武陵渔人,“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既然东柯谷给理想成桃花源,那末,那位向他介绍这个美妙去处的乡人就是武陵渔人了。“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他真担心也会失掉他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桃花源”。他是这样的兴奋,这样的迫不及待,他能不马上去东柯看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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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赞公和西枝

根据有关诗篇揣度,他并未马上去东柯谷,而是去其西不远的西枝村访寻过卜居地。为了探讨和叙述的方便,先来见见老杜在这里难得重逢的好友赞上人。

这赞上人就是老杜陷贼时曾留老杜小住、临别还送过他丝履㲲的那位大云寺赞公和尚。萍梗飘零,乱世会合尤难,老杜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这边远的地方相遇,喜出望外,留宿欢聚,又作诗纪事抒怀说:“杖锡何来此?秋风已飒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相逢成夜宿,陇月向人圆。”诗题下原注:“赞,京师大云寺主,谪此安置。”赵汸说:“起作问词,叹方外人亦被迁谪也。”又说:“杜公与房琯为布衣交。及房琯罢相,公上疏争之,亦几获罪,由此龃龉流落。赞亦房相之客,时被谪秦州,公故与之款曲如此。”案武后初幸长安光明寺,沙门宣政进《大云经》,经中有女主之符,因改名大云经寺,并令天下诸州置大云经寺。可见这长安大云寺不止是著名的大丛林,而且是衙门化了的皇家佛教主寺。这种寺院的方丈,无疑是钦定的僧官了。既是官身,万一得罪,难免遭贬。赵汸所谓赞公被谪因由,未详所本。老杜与赞公交情很深,即使不是同因房琯遭贬,他乡遇故知,亦必“款曲如此”。首句作惊诧语,似老杜初亦未知赞公贬此,不期游寺邂逅,询知原委,乃称美赞公身虽放逐而心本空虚,聊以相慰而已。老杜闲居无聊,常游览此间各寺院而多无所获,今日幸遇赞公,可算得是件莫大的快意事了。十月老杜离此去同谷。根据“秋风已飒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陇月向人圆”诸句,可推断老杜邂逅赞公并留宿赋诗,当在这年(乾元二年)阴历九月十五前后。

大概是那次对床夜话时老杜与赞公谈到他闻知东柯谷甚佳(详《秦州杂诗》其十三),想到那里去隐居;回城后赞公又寄来诗“盛论岩中趣”,于是他就在第二天邀了赞公,一同前往访求归隐之地。他的《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记此事始末甚详。其一说:
出郭眄细岑,披榛得微路。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屡渡。赞公汤休徒,好静心迹素。昨枉霞上作,盛论岩中趣。怡然共携手,恣意同远步。扪萝涩先登,陟巘眩反顾。要求阳冈暖,苦涉阴岭沍。惆怅老大藤,沉吟屈蟠树。卜居意未展,杖策回且暮。层巅余落日,草蔓已多露。

老杜出城来,在山间小路上披榛赶路。路边溪水湾湾,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渡水好几次,才来到赞公住的寺院里。就像南朝宋代汤惠休上人一样,赞公是位好静的心迹素朴的人。(《大云寺赞公房》其一“汤休起我病”也以汤惠休誉赞公。)昨天承他惠赐逸兴凌云的佳作,大讲栖息山岩之趣,我今天就来邀他同往东柯谷西枝村一带寻置草堂之地。我们很愉快地携手同行,恣意游赏,走了很远的路。攀着藤萝好不容易登上了山巅,回头一瞧,不觉头晕目眩。山北背阴,很寒冷,翻过了山,到了山南阳坡,就暖和多了。一路之上,每当遇到老藤或蟠曲的古树,我们总要到下面去歇歇,徘徊沉吟,久久不想离开。可惜这次没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卜居的意愿一时实现不了。杖策而返,天已将暮。这时只有山顶还剩下一抹落日余辉,蔓草上面的露水已经很多了。其二说:
天寒鸟已归,月出山更静。土室延白光,松门耿疏影。跻攀倦日短,语乐寄夜永。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大师京国旧,德业天机秉。从来支许游,兴趣江湖迥。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何知戎马间,复接尘事屏。

“土室”就是窑洞。这首写回到赞公所居窑洞烹茶夜话情景。天冷了,鸟儿早已归巢。月亮出来,山野更加安静。(始逢赞公留宿时月圆,今再宿亦有月,两次相隔不会太长。姑定前次在九月十五前两三天,此次则在之后两三天。十七十八月出较晚。日暮离西枝往回走,路程不短,到寺时月亮该出来了。)月光照进窑洞白晃晃的,当门的松树的影子历历可见。眼下是昼短夜长,白天只顾爬山赶路,来不及休息,把人累坏了,晚上聊天最快乐,倒有的是时间。于是就燃薪代烛,汲井烹茶,准备作长夜的畅谈。大师名扬京国是我的旧识。他德业精深,天赋很高。东晋高僧支道林与好游山水而体便登涉的许询(详《世说·栖逸》)交游,赞公和我也跟他俩一样。这样的一些僧俗朋友,从来就对浪迹江湖有很大的兴趣。赞公命运不济,被贬谪到秦州这关塞之地,而能处之泰然,这是由于他道行深广,常存箕颍隐逸之心的缘故。没想到当此戎马倥偬之际,我又有幸能接近他这位迹屏尘事的高尚的人。

较仔细地研读了这两首诗,不难看出:一,老杜出城走了许久才走到赞公的寺院,然后邀了赞公,爬山越岭,好不容易最后才到达山南的西枝村,访寻了一阵,没找到个合适的归隐处,离村往回走时,夕阳在山,天快黑了,又走了一段夜路,回到寺院赞公住的窑洞,已是十七十八、初更月出的时分了。据方志载东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山麓即古西枝村。“东柯”“西枝”并列,西枝村当在东柯山谷之内而别是一村。故杜诗中统而言之称“东柯”“东柯村”,具体指所访之村就说“西枝村”。东柯山离城六十里,西枝在其西,如抄小路(“披榛得微路”显系走小路,“扪萝涩先登”则不仅是走小路,简直在效谢康乐的“寻山陟岭,必造幽峻”了。东晋人许询爱爬山,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诗中以许询自况,可见他们真的象许、谢那样寻幽探险,并非像常人那样走山间小路。所以他们回寺后感到很累,说“跻攀倦日短”了),离城还可以更近些,姑定三四十里。如果赞公所居寺院靠近城边,往返七八十里,又要爬山,又要休息,又要访求卜居地(还起码要吃顿中饭),即使身体再好,即使半夜能回来,恐怕也没精力“语乐寄夜永”了。老杜在稍后几天写的《寄赞上人》中说自己“年侵腰脚衰”,可见他当时的身体并不好,揣情度理,假定他从清早出城到起更返回赞公土室歇宿总共走了四五十里,那赞公所居寺院当在秦州城南离城二十多里、离西枝村十多里的地方。二,这是老杜第一次去东柯谷的西枝村,时间是在九月中旬的末后两三天,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寻到卜居地,至少短时期他不可能把家从城里搬到西枝村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他的《寄赞上人》:
一昨陪锡杖,卜邻南山幽。年侵腰脚衰,未便阴崖秋。重冈北面起,竟日阳光留。茅屋买兼土,斯焉心所求。近闻西枝西,有谷杉桼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瘳。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柴荆具茶茗,径路通林丘。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

前几天奉陪锡杖,到山南去访寻卜居之地。年岁不饶人,我腰腿都有毛病,那天我不得不先在那背阴的深秋山崖中走那么长段险路,真够我受的了。翻山到了那边,见西枝村一带重冈北起,日照很长,真是个好地方。我很想买所茅屋置点地退隐彼处,事情虽未办成,可并没有死心。最近我又听说西枝村的西边有个山谷,那里杉树、漆树很稠密,日照比西枝这边短一点,晌午也很暖和,后山里开出来的田地收成还不错。等到雨停路干,新近重犯的老牙痛病也好了以后,我还要邀您到西谷去,徘徊于虎穴之上,面对龙泓而恣意观赏。要是我能在那里安下身来,我会在柴荆陋室内不时敬具清茶相待;那里离您的住处不算远,林丘之间有小路可通,让我们结成“二老”(就像前朝的“商山四皓”“竹林七贤”和当代的“竹溪六逸”一样),经常来往,那也是很风雅的啊!

从这诗中得知,当他去了趟西枝村没找到合适的卜居地以后,又听说西枝村西边的西谷不错,所以他以诗代简,跟赞公商量,还想邀他同去西谷游览并踏看卜居地。“徘徊”二句与末段写定居后情事,都出于想象和预计。由于不大清楚东柯、西枝、西谷这几个地方的大致情况,浦起龙对有关这几首诗的理解最次:“玩(《寄赞上人》)诗意,系回寓后所寄,究未尝身到西枝也。起八,櫽括前(《宿赞公土室》)二诗之意。曰‘心所求’者,意犹未决也。中(‘近闻西枝西’)八,始点出西枝。只是传闻其美,期置草堂,非身到语。结四,预拟定居后情事,萧然有高致。按公已旅寓东柯谷矣,见《秦州杂诗》中。今三首之首曰‘出郭’,意城中仍有寓欤?”前次老杜同赞公从山北翻越到山南,而且在题中已明明写着“西枝村寻置草堂”,“意未展”者,只是合适的“卜居”之地没找到,从何见出他们“未尝身到西枝”呢?其致误之因,显系误“西枝西”之“谷”为西枝村了。因此在他看来,“西枝西”之“谷”既然就是西枝村,而“近闻”云云,“只是传闻其美,非身到语”,那末上次他们必然是“未尝身到西枝”了。其实“西枝西”之“谷”并非“西枝村”,诸注家多无误解,皆径以“西谷”称之,如仇兆鳖说:“次言欲卜居西谷。”即是。而其中又以杨伦理解得最正确:“此 (指《寄赞上人》)别后更寄之作,玩诗意似是前此卜居未遂,今闻西谷有可居处,复寄诗与商榷耳。”

问题是这西谷究竟在哪里?离东柯谷西枝村不远,还是比较远呢?卢元昌对此有明确解答:“‘西枝西’曰‘有谷’,定指同谷。‘近闻’,必指同谷邑宰书。公至同谷界诗‘邑有贤主人’‘来书语绝妙’,此可相证。《同谷七歌》中‘南有龙兮在山湫’,后《发同谷县》诗‘停骖龙潭云,回首虎崖石’,诗云虎穴,龙泓,指此无疑。”飞龙峡有二:一在仇池山下,晋时白马氐杨飞龙据仇池,故名;一在同谷(今成县)东南七里,相传有龙飞出,故名,亦名万丈潭。又同谷县南五里仙人龛有虎崖。《方舆胜览》认为杜甫此后不久来同谷是住在仇池下飞龙峡东,而诸方志则认为是在万丈潭的飞龙峡口。不管在这两个飞龙峡的任何一峡,离秦州都不下于二百里 (仇池在秦州西南二百余里,同谷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里)。现既已考知赞公所居寺院离秦州约二十余里,若从卢说,坐实《寄赞上人》中的“虎穴”“龙泓”即指同谷的虎崖和飞龙峡,那末,就不大好解释末后“柴荆具茶茗,径路通林丘。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这四句。因为赞公所居寺院离那里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里,其间还隔赤谷、铁堂峡、盐井、寒峡、青阳峡、龙门镇、石龛、积草岭、泥功山、凤凰台等险阻之处,路很难走。这样,他们这“二老”“往来”一趟很费劲,就不会那么“风流”潇洒了。再说长途跋涉了两天,好不容易到了“柴荆”,光“具茶茗”招待而不备饭行吗?或谓“径路通林丘”的“径”一作“遥”,二百来里路岂不是“遥路”?老杜既然交代得很清楚,“西谷”定指同谷飞龙峡无疑。虽然这么说,我仍不免要为这“二老”发愁:为了“风流”,得经常硬着头皮在这么艰险的“遥路”上奔波“来往”,这该有多苦!那末,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老杜想邀请赞公一同去飞龙峡“西谷”隐居呢?诗中说“卜邻南山幽”,不是表示要跟赞公“卜邻”?这倒很有可能。这么理解,倒可补卢说的不足,使之差可自圆其说。只是还梗着个问题没法解决:《宿赞公房》原注说赞公是从京师“谪此(秦州)安置”,用宋朝的法律术语说就是“移送秦州编管”。一个遭贬的和尚,长官开只眼闭只眼,让他一天两天,在百十里之内游逛游逛,这也不算什么,要是他竟敢擅离编管地到别州别县去隐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见上面想出的那一自圆其说的补充解释仍然难以成立。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老杜听人家介绍说西枝西边有个西谷,杉树、漆树长得很稠密,石田尚宜种植,是个好去处,此外就不大清楚了。作起诗来总不能太干巴,一想东柯在秦州的南边,其西是西枝,再西是西谷,那末西谷当在秦州西南。同谷附近的虎崖、飞龙峡也在秦州西南,这两个地方与西谷同在一个方向,相距不到两百里路,又都是彼邦胜迹,书上有记载,他“读记忆仇池”,也早已心向往之,于是就在诗里预想他来日归隐西谷以后,将与赞公来此(在他的艺术构思中,也完全可以将这两处直接想象成就在西谷)逍遥:“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这又有何不可?虽说“杜陵诗卷是图经”(《后村诗话》引網山《送蕲师》语),于山川地理记述颇详且确,但毕竟是诗,不是舆地志,岂能无一点假借、一点想象、一点艺术虚构?看起来,西谷当在西枝村西边不远,卢元昌所谓西谷定指同谷之说还是不能成立的。

经过以上的一番考察,大致弄清楚了老杜想到东柯谷一带去隐居,他去过西枝村没找到合适的卜居地,又听说西谷好,想去踏看不一定能去成(这都是九月的事,十月已离此去同谷,既决定离开,就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了)。至于东柯谷他去过没有?诸注家大都认为不仅去过而且暂寓过。其中又以浦起龙说得最肯定也最细:“(《秦州杂诗》)其十五,定计东柯而作”;“其十六,才是在东柯写景言情之作”;“其十七,东柯寓中雨景”;“其十八,亦在东柯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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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杜佐与东柯

到底老杜在东柯住过没有呢?在作出判断以前,我们似乎仍有必要先谈谈老杜在这里遇见的他的族侄杜佐,就像在前面先谈赞公和尚一样。

杜佐是何许人也?钱注:“《世系表》:佐出襄阳杜氏,殿中侍御史暐之子。”仇注:“《旧唐书》:杜佐终大理正。”正史上有关他的记载仅此而已。老杜的《示侄佐》说:
多病秋风落,君来慰眼前。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满谷山云起,侵篱涧水悬。嗣宗诸子侄,早觉仲容贤。

题下原注:“佐草堂在东柯谷。” 《晋书·嵇康传》载嵇康与阮籍、阮咸(阮籍侄,字仲容)、山涛、向秀、王戎、刘伶,为竹林之游,世称“竹林七贤”。诗中用此典故,以阮籍自喻,以阮咸喻杜佐,说正当秋风多病之际,你来到我身边我心里感到很安慰。自从听到你述说居住在东柯谷草堂的乐趣,我就只想随你高卧竹林了。满谷云生,篱边瀑溅,这环境真美!在我家诸子侄中,我早就觉得只有你最贤了。他又有《佐还山后寄三首》,其一说:
山晚黄云合,归时恐路迷。涧寒人欲到,林黑鸟应栖。野客茅茨小,田家树木低。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

这诗追述老杜送走杜佐后当天的心情。老杜在诗里对杜佐说:山晚云合,你还山后我一直在担心,怕你迷路。你草堂旁边不是“侵篱涧水悬”么?入夜涧寒,当你走到了那寒涧时,就快到家了。日落林黑,鸟儿也该归巢了。野客的茅房很小,田家的树木很低,你早就熟悉我这叔叔生性疏懒,还得依仗你相携归隐于山野田家呢!其二说:
白露黄梁熟,分张素有期。已应舂得细,颇觉寄来迟。味岂同金菊?香宜配绿葵。老人他日爱,正想滑流匙。

这诗望杜佐寄米。施鸿保说:“‘分张’犹分送。注引《北史》《高僧传》及钟会檄、王右军帖等,作分别解,亦皆不合,盖第借用字面也。”私意以为仍作分别解为是。王献之《乞假帖》:“犹复欲与中表少叙分张之怀。” (见《宝晋斋法帖》)此较旧注所引诸例含义尤为明显。自魏晋至唐,此系习用词汇,若借作“分饷”解(此解始于《杜臆》),则两义岐异过大,终嫌牵强。他们之所以强为引申,主要是认为不如此就不易讲通第二句。其实这也不难,只须将“素”字解释成预(《楚语》“夫谋必素”注“素犹豫也”。豫同预,预先)就行了:白露节已过,黄粱(一种谷子)熟了,临别时你预先期许送粟米给我(可不见送来)。可能是你特意教人把米舂得很细,耽误点功夫,所以寄出就不觉稍稍迟了一些。新粟米饭的味道可跟金菊不一样(菊虽可餐却饱不了肚),它香喷喷的最宜配上烹绿葵这样的菜。我老人家平时(即“他日”之意)就挺爱吃粟米饭,想着想着那松软的精米粟饭仿佛正在匙子里滑动了。只不过是催人送米,却说得这么委婉,写得这么美,尾联意最易露喉急相,这里却反见高致,极有分寸,极有身分。蒋弱六说:“只如白话,韵言化境。”确乎如此,并非溢美。其三说:
几道泉浇圃,交横落幔(一作幔落)坡。葳蕤秋叶少,隐映野云多。隔沼连香芰,通林带女萝。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

薤的鳞茎和嫩叶可以吃,也叫藠头。这诗是向杜佐要藠头。《杜臆》:“浇圃之泉,即前章侵篱之水也。”仇注:“旧说谓泉水交横而落坡,其坡上青翠如幔。汪瑗、顾宸皆云:‘泉浇圃’‘幔落坡’,乃平对之词。设幔于坡,以防鸟雀,是为瓜果而设者,交横乃坡上幔影,此另一说。” 《读杜心得》:“《后汉书注》:落,藩也。《字书》:落与笼络之络同。《庄子》落马首是也。观此,知诗盖言以幔络坡,如今人编箔以防鸡鹜之类,注俱未合。”恐未合的倒是后二说。谁见过山野人家有以布为幔为篱以防鸟雀鸡鹜的?即使在唐代恐亦无此理。故仍以旧说为是。但须说明的是,坡上当指菜地,故时虽深秋,菜蔬犹得青翠如幔,若指树木,则快黄落了。“葳蕤”有二解:一作盛貌,一作衰貌。用前解,则颔联当如仇注所释:“流泉注坡,藉以灌蔬,故莱叶映云而增绿。”用后解亦可,则须将颔联看成上下句意有因果关系的流水对:正由于秋叶黄落,所剩稀少,山村空旷,才能见到周遭多为野云隐映之景。(《示侄佐》说:“满谷山气起”,若山村夏木葱茏,则此景所见有限了。) “‘连香芰’‘带女萝’,俱谓山泉。”(《杜臆》)此解得之。薤有赤、白二种,白者滋补而味美。这诗写田园野景极其别致,最后引出索经露白薤意。索了黄粱又索薤,所以说“重惠”,即再次惠赠的意思。

我们在欣赏了这几首诗以后,对杜佐和他的东柯草堂,对老杜同这位族侄的关系,便获得颇为生动的印象。这杜佐隐居山村,老杜虽然把他比作“竹林七贤”中的阮咸,可是他并没有一点狂放不羁、昧于世事的名士气。恰恰相反,他倒很善于经营。他将草堂盖在东柯谷的涧水边,涧水飞溅篱边,平漆了境地的清幽。又引涧水浇田灌圃,种出的黄粱,自奉之余,犹能馈赠亲友;瓜菜秋荣,满坡青翠,池沼水面,也利用来繁植菱芰,而其中尤以经霜白薤最为甘美。杜佐既是老杜旧识的族人,当非本地土著,显系因宦游或避乱而流寓此间。如今杜佐居然能在这穷乡僻野创出这样一份家业(当然我们不会认为这全凭他“躬耕”挣来的),过起小庄园主的生活来,这对萍梗飘零、苦无生计的老杜来说,自会有很大的诱惑力和启发性,致使他产生“须汝故相携”而归隐的念头。当时老杜在东柯谷西边的西枝村求田问舍:“寻置草堂地”,“茅屋买兼土,斯焉心所求”,乃至以后在成都浣花溪和夔州东屯、瀼西置屋营田,种植稻、麻、果、药等作物,喂养鸡、鸭、鹅等家禽,但求自给自足,至少也不无小补。很难说这是老杜在有意仿效杜佐,但杜佐的经验却无疑会在无形中给老杜以希望和信心。要是真的“不求闻达于诸侯”,对于像老杜这样的士大夫来说,这倒不失为一条行之可通的“苟全性命于乱世”的道路。由此可见,老杜之所以如此称道杜佐之贤,而于其东柯草堂更是津津乐道,不胜神往,其中自有他的一种考虑、一个打算和一点理想在,非止是寻常的应酬、恭维话。

即使这样,根据《示侄佐》:“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佐还山后寄》其一;“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其二:“已应舂得细,颇觉寄来迟”、其三:“甚闻露薤白,重惠意如何”诸句揣摩,老杜至少到写作这几首诗时为止却从没有去过杜佐草堂所在地的东柯谷,而诗中所描写的景物,不管是那侵篱的涧水、满谷的云气、矮小的茅屋、青翠的菜畦、带女萝的林子,还是那黄粱、香芰、露薤,莫不是根据杜佐的详细描述而加以想象的;只不过诗人对那个地方、那种生活不胜向往,经过艺术构思,将它表现出来,就像亲临其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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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末,到底杜佐从东柯谷来到哪里看望老仕,老杜又在哪里送杜佐还山呢?王嗣奭说那地方可能是老杜暂时寓居的栗亭,“公秦州诗末章云‘鹪鹩在一枝’者,元在东柯。此诗公自注:‘佐草堂在东柯谷。’则知公作此诗时已徙他所,但相去不过一日之程,观后诗‘人(欲)到’、‘鸟应栖’可见。‘山云’、‘涧水’一联,正‘茅屋趣’所闻于其侄者,故想与之同为竹林之眠,如嗣宗之于仲容也。二阮盖把臂入林者。公此时似寓栗亭而佐居东柯。”

答案是不对的,但具体的论述有对有不对。且缕析之如下:

王嗣奭据《秦州杂诗》其二十“鹪鹩在一枝”句臆断老杜“元(住)在东柯”,似巧而实误。“鹪鹩”句典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在王嗣奭看来,老杜藉此以譬喻他的归隐东柯,最适当不过,可见他“元在东柯”。(说他“元在西枝”当然更巧更当,不过《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其一已表明那次未曾寻到:“卜居意未展”,只得退而求其次,“柯”者枝也,就坐实是“东柯”。)但此说很难成立:

一,二人既已同住东柯,老杜何以未遇杜佐,未去其草堂,而其“茅屋趣”须待老杜“已徙他所”才得“闻于其侄”呢?(要是在东柯谷那样的小地方同时住着像老杜叔侄这样的人物,他们互相不会不知道。)浦起龙显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说什么“公寓东柯,侄佐先在,当是附近而别居者”。既然在附近,老杜又是那么向往杜佐的草堂,为什么净听他把那儿吹得天花乱坠,不亲自去看看呢?

二,老杜这年十二月初一离同谷,取路栗亭赴成都,作《木皮岭》说:“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可见栗亭离秦州比同谷离秦州还远。按《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同谷)二百六十里。前已交代,东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东柯距栗亭当不下二百多里。姑不论老杜是否寓居栗亭(详后),即便如此,栗亭与东柯也决不可能如王嗣奭所说“相去不过一日之程”。前后自相矛盾如此,足见其说不足信。当然,王说也并非一无是处,如东柯草堂与老杜寓所“相去不过一日之程,观后诗‘人(欲)到’‘鸟应栖’可见”,又如“‘山云’‘涧水’一联,正‘茅屋趣’所闻于其侄者”,都阐发正确,符合实情。

照我看,老杜写这几首诗时既不住在栗亭,也不住在东柯附近,而仍然是住在秦州城里。为了说明问题,当我们既已见到了杜佐,了解到老杜很赞许杜佐和他的东柯草堂,自己也动了归隐之心,可是直到写诗时为止,他却从未去过杜佐的东柯草堂等等情况,现在又须回到《秦州杂诗》来,对那几首涉及东柯的作品作一番考察。先看其十五:
“未暇泛沧海,悠悠兵马间。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阮籍行多兴,庞公隐不还。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

仇兆鳌说:“在秦而羡东柯也。上四客居之况,下四避地之思。阮籍、庞公,借以自方。无心出仕。故鬓斑不须镊矣。”这解释是有根据的。“塞门”“客舍”,非秦州城中老杜所寓客舍而何?前已述及老杜闲居无事常到城内城外四处游逛,去西枝村那次真的是“披榛”“扪萝”,行迹颇近阮籍。“泛沧海”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意思,谓浪迹江海,泛指归隐。首二句是叹惜自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来能隐居,只是没完没了地到处流浪。据此可知“庞公隐不还”是羡庞德公的能归隐鹿门山,非谓自己像庞德公一样已经归隐。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将拔将镊,好爵是縻。”用镊子拔掉鬓脚白发,好弄个美差使当当。如今“阮兴已穷,庞隐可法,欲隐此不复出仕矣” (王嗣奭语)。既然不再想出来做官,就任两鬓斑白好了,还用镊子拔它干什么。这里以阮籍自方,又说“东柯遂疏懒”。若对照《示侄佐》之以嗣宗(阮籍)自方,以仲容(阮咸)方佐,以“竹林”方东柯草堂,又在《佐还山后寄》其一中说“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而归隐,可见两者的想法基本上是相同的,那末,若从而揣度《秦州杂诗》其十五可能即与赠杜佐诸诗作于同时前后不久,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老杜的想归隐东柯,无疑与杜佐的已隐于彼处,以及他对东柯谷环境、土宜的大力宣传有关。其十三说:“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这“数十家”中有杜佐这家在,称道东柯谷的人中也当有杜佐这人在。老杜欲卜居东柯之意更明显地表露在其十六这首诗中:
“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卷片云。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

仇兆鳌、杨伦都认为这诗是表示欲卜居东柯;但何以见出此意,则未加阐发。也有认为这诗是刚迁居东柯时所作。王嗣奭说:“‘东柯好崖谷’,始到而称其佳,后不复他适,有‘鹪鹩一枝’语,则已寓此,而绝不及其侄佐;后有送佐还东柯诗,注谓先卜筑东柯,非也。今《成县志》有杜甫故居,当即东柯,云止住月余。半水半竹,故云‘平分’。注谬。”浦起龙说:“其十六,才是在东柯写景言情之作。‘野人’,自谓。‘矜险绝’,谓可不与世通。结言此意非儿辈所知。言下有装聋做哑,由他背后啧啧之慨。”王嗣奭对老杜赠杜佐诗时两人当时的住处不甚了了,前已指出。老杜确曾寓居同谷(今成县)月余,《成县志》所载不误。王嗣奭将同谷故居当作东柯所居则大谬。浦起龙以为“野人”系老杜自谓,可商榷。但二人认为作此诗时老杜已在东柯,却不能轻易否定。欲往和已住东柯二说孰是孰非,仍须进一步探索。我认为要想解决这一问题应从“野人”一联入手。蔡梦弼说:“(此联)谓谷中之人以竹筒引水也。”笺“水竹平分”为“以竹筒引水”,欠理。朱鹤龄说:“言野人久占水竹之居,欲与之平分其胜。”仇兆鳌说:“野人勿矜险绝,水竹会须平分,羡其可避世也。”都能串通大意,但以为“野人”系指一般山野之人,亦不甚惬。在我看来,这“野人”非泛指山野之人,亦非自谓,心目中乃实指杜佐。此联大意是说,像杜佐这般山野逸人可别再夸东柯谷的险阻绝尘了,不久我就要来跟他们平分那里的水竹之胜呢!“会”,犹《望岳》“会当凌绝顶”的“会”,表示有可能实现。可见他写作这首诗还并未迁家东柯。或问:可以称杜佐这样的人为“野人”么?我看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实际上他在《佐还山后》其一中就曾称佐为“野客”(起码包括杜佐在内,这里决不是作者自谓)了。“野客”不就是“野人”么?我曾在拙著《杜甫两游何园诗说》 (载《北京师院学报》一九八〇年第三期)中论证老杜《重过何氏》其一“真作野人居”的“野人”是指何将军而言,因为这位何将军太迷恋“野趣”“幽事”,只想过羲皇上人那样淳朴的理想生活,而羲皇上人是伏羲时代以上的人,也就是传说中上古帝王无怀氏,葛天氏那时候的人民,其实是一些没开化的“野人”,但在陶渊明、杜甫、何将军这些向往太古淳朴之风的人看来,他们无疑是最高尚,他们的生活也是最理想的了,所以“野人”在这里是褒辞而非贬辞。既然称何将军为“野人”在前,为什么不可以称杜佐(包括他的同村人)为“野人”或“野客”在后呢?或问:既然是指杜佐,为什么不照《示侄佐》的样,用“嗣宗诸子侄”或“仲容”这样的字眼加以点明?要知道,那是赠答诗,不妨这样点明双方的关系,而《秦州杂诗》则是一组大型的纪事抒情诗,吟咏的题材范围颇广泛,如果突然在其十六这首诗蹦出个杜佐来,将诗写成“仲容(或阿咸)矜险绝,水竹会平分”,不仅会教人摸不着头脑,也显得不伦不类。因为这首诗的主旨是写欲卜居东柯以避世,谓与野人偕隐、同赏即可,不必具体点明偕隐者果系何人。写赠答诗可以惠连或阿戎称弟、以仲容或阿咸称侄,如作命意较超脱的写景抒怀诗,以老夫,野客一类笼统字样称之即可,这不止是化俗为雅之法,也合乎事理。其十五“庞公隐不还”是明用庞德公的典故示己之决心归隐。这首中的“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乍看不是用典,但老杜这时想的还是因这庞德公而勾起来的心事:庞德公携妻子(妻室子女)登鹿门采药不返,我如今带着妻室子女流落此间,同样靠采药度日(其二十“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我也决计要归隐东柯以终老;此意非小儿女们所能理解,暂时且别让他们知道,要是他们听说从此将住在那高山深谷不再出来,肯定会难受的。既已定计卜居,又不禁为小儿女着想,老杜这时的心情是复杂而痛苦的,他真不忍心将这些天真烂漫、憧憬美好未来的小儿女也带上避世的道路啊!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诗当作于他尚在暗自定计卜居之时,非在既已卜居以后。既然这首明显地提到东柯的诗尚不能像一些旧注那样定为是卜居东柯后所作,那末其十七、十八那两首毫未涉及东柯的诗就更难说是写“东柯寓中雨景”或“亦在东柯作”(浦起龙语)了。其十七我认为是写秦州城内寓中雨景,前已论述。其十八说:
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

仇注:“十八章,客秦而忧吐蕃也。上四记边秋苦景,下四言边警可危。吐蕃外甥之国,何得迕犯天威,盖反言以见和亲之无益。客未归,乃自叹流离。”甚是。秦州城是关塞要冲,才能常有感于边警而赋此(老杜寓秦州城中所作多有此叹,可参看),如已卜居东柯,就少有檄传、烽警之事来触目惊心了。且“山高客未归”亦足证此诗决非作于东柯。老杜一再宣称将归隐不复出:“送老白云边”(其十四),“庞公隐不还”(其十五),“采药吾将者”(其十六),若已如愿已偿,何得复兴归欤之叹?此句实是自叹客居边城以关山阻隔而不得归乡,犹其二“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意,而浦起龙为了曲成其说却强辩说:“旧解泛云秦州忧吐蕃,则前言西事详矣,此不为赘附矣?按‘东柯’曰‘好崖谷’,曰‘矜险绝’,故知此云‘地僻’‘山高’,定指谷中。”这组诗中言西事者此首前有十首后有一首,皆不为赘附,何独此首为然?与中原通都大邑相对而言,难道这个边城就不能用“地僻”来形容它?其七说这里是“莽莽万重山,孤城石谷间”,难道非东柯不足以言“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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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周旋于老杜与其旧识赞公、族侄杜佐之间,来往于城厢,东柯,西枝等处,总算将从来就不甚了然的老杜在秦州的行止大致理出个头绪来:

一,他从乾元二年(759)七月自华州携家来此,直至九月始终寓居城中,闲居无事,多往城内城外远近各处游览。

二,在此重逢族侄杜佐,杜佐草堂在城南六十里的东柯谷,闻知彼处甚佳,决计卜居东柯,但到九月中仍未去过一次。十月即携眷赴同谷,时间仓卒,或曾往东柯探侄,当是只身,不会带家小同往。欲卜居,则须买地置屋,虽心极向往,又有杜佐就近代求,但短时期内要想在此“深藏数十家”的山村找到个合适的去处也非易事。杜佐居彼境况颇佳,如卜居之事未妥,老杜当不会举家投奔赖以终老。

三,又在此重逢旧识赞上人,曾邀赞上人往东柯谷西枝村寻置草堂地不得。此事似在谋居东柯谷未成之后。西枝村虽在东柯谷附近,恐距杜佐草堂所在地稍远,所以西枝之行毫不涉及杜佐。《秦州杂诗》中对卜居东柯兴趣极大,想后来出现了问题,就另作他图,往西枝求田间舍去了。

四,往西枝村寻置草堂地不得,后又拟卜居西谷,似亦未果。可能当时同谷县宰寄书相招:“邑有佳主人,情如已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积草岭》),他便打消了在东柯、西枝、西谷等处卜居的念头,携家往同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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