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毕业了的研究生,他也要“扶上马,送一程”
程先生惜别了本科生的讲台,但他的心并没有离开,除了像上述和本科生的接触外,他还把很多心思放在了我们这些即将走上讲台、或刚刚走上讲台的学生身上。他曾经说过,对于毕业了的研究生,他要“扶上马,送一程”。这不仅体现在研究上,也体现在教学上。
1984年底,我硕士论文答辩结束,已经确定留校任教,按照程序,需要试讲,试讲的篇目是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程先生非常重视,不仅推荐参考资料给我,而且试讲时还专门到学校来坐在下面听,听完后又和其他老师一起细加点评。我正式走上讲台后,他对我说:“一个老师,要能够在讲台上站稳,这样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有一次程先生说想到我课堂上去听听课,不过他后来想了想,怕年轻人这样更紧张了,最后终于还是没去。
▲1991年程千帆和他的第二届博士生(右二为本文作者)
程先生这样注重对年轻教师教学初体验的引导,其中有他自己的亲身感受在。抗日战争时期,他流亡四川乐山,在中央技艺专科学校教语文,当时武汉大学也在那里,文学院长刘永济先生和程家是世交,对他非常赏识,就推荐他到武大任职,教三个班的大一国文。刘先生素以严格著称,从来不轻易推荐人,所以对于所推荐者,也非常负责。当时程先生才28岁,很年轻,经验少,考虑到这个情况,程先生讲课时,刘先生就悄悄地在隔壁听,一连听了一个星期,觉得讲得不错,这才放心。但两人共事之时,刘先生始终没有提起过此事,一直到数年之后,偶然的情况下,程先生才从师母处得知。对这位学问渊博精深、人格伟岸高峻的世丈,程先生是衷心钦服的。这种精神,程先生也继承下来了。只是现在的教室,都是水泥混凝土结构的墙壁,在隔壁恐怕听不清楚,况且,也无法保证隔壁教室没有其他课,因此,程先生才说要进教室来听的吧。
我刚开始教书时,至少有两门课程先生是亲自把关的,一门是必修课中国文学史,一门是选修课明清文学专题研究。我写的教案他都要过目,而且就像对待我们的学术论文一样,在上面详细作批,提示重点,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他指导得非常具体,曾特别提到在讲课时,要掌握所讲授的内容的分量和讲授的速度之间的关系。他说,根据自己的经验,课堂讲授一个小时,需要写大约2500字,这样才能互相对应。但他并没有停留在这一步,而是进一步要从教学效果上去检验,即了解同学的反馈。我刚开始走上讲坛,虽然态度比较认真,准备也还充分,但在分寸的把握、难易的程度、教学节奏的处理、教材内外的关系等具体层面,不免要有一个摸索的过程。程先生认为这都是正常的,但需要及时总结。
有一次,他了解到学生的一些反馈,就专门将我找到家里,和我讨论教科书和讲授内容之间的关系问题。他说,教课,重要的原则之一,就是对教科书的书里书外之间关系的拿捏。讲文学史,基本史实不能虚构,在这方面,大家肯定都是差不多的,因此,无法也不能离开教科书,但是,怎样去讲教科书上已有的知识,每个人还是可以有不同的处理。他说,在这个问题上,要会“填空”。所谓“填空”,就是前后勾连,内外贯通,对书中省略的,要能够指出;对学术界的动态,要能够更新;对相关结论的形成,要能够还原……他特别提出,要加深自己的学养,并充分体现在教学中,这样就能随时联想生发,具有举一反三的能力,既能入又能出。“填空”这两个字,是程先生非常精彩的表述,既是大原则,又有可操作性,我一直念念不忘,而且受益无穷。
而要做到这一点,也和上课之前的状态有关。程先生曾对我说过,他如果要上课,前一天晚上就其他什么也不做,完全沉浸在要教的内容中,并且要精心设计,以便达到最好的教学效果。用当时的话来说,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当然,这种表述,体现的是程先生对上课的重视和认真,是对一种教学态度的强调,也不可拘泥看待。事实上,程先生天分既高,学养也厚。即以诗词而言,他对不少作品都能背诵,平时谈话信口而出,非常精彩,甚至有些诗话、词话,他也能背诵出来。这是我们师兄弟共同所见,也一致印象非常深刻。
▲1999年程千帆获南京大学中文系首届优秀学科带头人称号,时任校长蒋树声为其颁奖。
对于教学,程先生还非常强调的一点是,人无完人。在课堂上,任何一位老师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有一点错误,他叮嘱我:一旦发现自己出了错误,一定要及时告诉学生,加以纠正。事实上,他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他说自己来到南京大学,给本科生上课,有时不小心还会讲错。他曾和同教研室的吴翠芬老师交流过某些讲课内容,吴老师了解程先生的气度,有不同意见,当时就会提出。而程先生也虚怀若谷,第二天在课堂上,就将自己和吴老师的这番沟通告诉学生,说上一次的某些讲法有不妥,应该更正。在程先生看来,对于老师来说,这也就是敬业。他经常对我说,我这么大年龄了,人们也不好意思提不同意见,所以,对那些能够给我提意见的人,我都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