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1:阅读之于未来的意义
文/朱自强教授(中国海洋大学儿童文学研究所所长)
2007年,在马来西亚儿童文学作家爱薇女士的举荐下,马来西亚彭亨州立卑师范学院黄先炳博士邀请我来马来西亚进行了一系列儿童文学教学和讲演活动,其中的重点是在关丹为黄先炳博士主持的“儿童文学研习营”讲授儿童文学。在研习营的四天授课过程中,我深深感受到师范生们对儿童文学学习的巨大热情和勤奋努力。那次研习营的授课经历也成为我至今为止的教学生涯中屈指可数的一次高峰体验。
为什么在关丹的“儿童文学研习营”,我的授课有这种几乎可以称为一呼百应的好效果,三年多以后的2010年10月,当我读到黄先炳博士为《儿童也有文学》一书撰写的序文,才明白了个中的一个主要原因。黄老师说:“2006年,我受邀主持师范新课程的编写工作。我大胆地提出,把儿童文学列为其中一门必修课,以增强师范生对儿童文学的理论认识。庆幸的是,这个建议获得同道们的认同。于是,儿童文学正式走进马来西亚师范学院,成为本科生的必修课。由于纳入课程,我们要做的,就不能停留在激发师范生对儿童文学感性的认识,而要引导他们做理性的探讨。”可以说,黄先炳博士提出将儿童文学列为师范生的必修课,这是抓住了师范教育的一个根本需求,他邀请我来关丹研习营讲授儿童文学课原来是他的师范新课程规划的一部分。我想,研习营里我看到的师范生们的巨大热情和勤奋努力,是与他们对作为必修课的儿童文学的需求密不可分。
在研习营的那些对儿童文学孜孜以求的师范生中,就有《阅读教师的现实和理想》这本书的作者郭史光宏的活跃身影。从2007年至今,12年过去了,在马来西亚,在中国,我与光宏不断见面,不时交往,真切地看到了他的成长——从师范生变成华文教师,就读着硕士学位,荣任了马来西亚儿童文学协会的副会长,而最重要的成长则是他的思想和学术的不断走向成熟。
《阅读教师的现实与理想》是一本教育随笔,全书分为四个板块:“教育思考”、“语文教育”、“儿童阅读”、“谈书说影”。我想起,2010年我与郭史光宏等人合作出版的《儿童也有文学》一书的下编“一辈子的书”,收入的就是郭史光宏进行文本解读的文章,而在这本《阅读教师的现实与理想》中,依然有文本解读,光宏也依然重视文本解读,但是它成了书的一部分,而且放在了最后。我猜测,光宏更看重的是前三个板块——我认为,这体现出光宏的学术进步,他在治学上视野更加广阔,关注重大问题、深刻问题,进行宏观思考、理性思辨。虽然由于是专栏文章,有篇幅上的限制,但书中之文大都很有内涵,整体上信息丰富,是珠玉似的文章。
“教育思考”一栏的开篇《过去的方式·现在的孩子· 未来的世界》思考的就是学校教育面临的重大问题:“身处当今教育现场,我常忧心忡忡:孩子今日所学,十年后是否依然有效?” “先别说十年后的社会对‘写字’是否还有需求,当下的职场已很少要员工动笔写字了。电邮用的是键盘输入,手机还开发了语音输入,即便专业写作人也不再摇笔杆,而是在电脑前运指如飞。孩子们辛辛苦苦学来的笔画笔顺,十年后会不会成为 ‘屠龙术’,如今已见端倪。”我认为,这一思考,对于中国小学校当下的“写字”教学,也是具有针对性的。作者以“屠龙术”作比喻,所谈并非仅限于具体的“写字”一事,而是想给人带来具有普遍意义的启示——“我们正身处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人类文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向前推进。15年前的我们无法预知今日,今日的我们同样无法预知 15年后的世界。15年,是什么概念?今年刚进入一年级的孩子,15 年后即将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孩子不能等,教育不能等。面对充满未知的未来,今天的教育能给孩子什么?该给孩子什么?”作者的这一发问是有深刻的现实意义的。
因为对教育的本质有着明确的思考,所以,作者发出了大胆的推测:“今天的‘重要’, 也许是明日的‘不重要’”。他说:“用过去的经验决定当下的行动以应付未来的需 求,无异于刻舟求剑,最后只会陷入两头不到岸的尴尬与无助。”“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这也难怪今天的学生字体不如上一代整齐 美观,能识会写的字也不如上一代丰富了。这是教育的失败吗?不, 这是时代的必然。”走笔至此,想起夏山学校创办人尼尔校长的一句话:‘让学校适应学生,而不是让学生适应学校。’”(《今天的“重要”, 也许是明日的“不重要”》)
光宏的很多短文中浓缩着思考和研究。《深度阅读,引领学生走进作品》一文中有这样的文字:“当大部分学生都不爱阅读,向他们介绍优秀作品,助其踏上阅读快车道是当务之急。而当大部分学生已开始读得津津有味,那就该往更高境界追求,让他们读出策略,读出感悟。这样的引领,我称之为‘深度阅读’。深度阅读,从四个方面来说,就是与作品对话、与作者对话、与他人对话、与自己对话。与作品对话,要求读懂作品想表达的内容;与作者对话,要求站在作者的角度,揣摩写作背后的用意;与他人对话,要求倾听他人对作品的观点,并与之进行交流讨论;与自己对话,要求观照自我,从阅读中反思修正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没有建立在丰富的儿童阅读指导经验之上的深入思考和研究,是说不出如此清晰透彻、言简意赅的话来的。
由光宏这段谈阅读的文字,我注意到这部著作的书名——“阅读教师的现实和理想”。如果指出这本书的最重要的一个关键词,我想就是“阅读”。光宏是华文语文教师,他为什么不以常用的“语文教师”来命名,而是以不常用的“阅读教师”来自居。我想这是颇有意味的。光宏强调自己的“阅读教师”这一身份,恐怕表达了他对自己所从事的语文教育教学这一工作的深刻、准确的理解。我认为,“阅读教师”这一命名揭示出了语文教育教学的根本。在我眼里,“阅读”犹如道家学说中的那个“道”,可以说成“阅读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阅读有这么重要吗?这就要看对阅读作什么样的理解和阐释了。
玛丽安娜· 沃尔夫在《普鲁斯特与乌贼——阅读如何改变我们的思维》一书中指出:“我们并非生来就会阅读,人类也不过是数千年之前才发明阅读的;这个发明使大脑精密的结构重新排列组合,思维方式得以延伸,进而改变整个人类物种的智力演化。在人类历来的发明中,阅读堪称是最卓越的一项……”沃尔夫在论述阅读时指出,阅读需要具有“原始部件”—— “语言、记忆、基本认知以及视觉”,阅读更需要“后加入的”“专家级阅读脑”——“推理、批判性思维”,沃尔夫将其称为“‘深入阅读’能力”。 关于阅读能力的培养,沃尔夫提出了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读写能力的通路既可以包括更复杂的阅读过程,也可以不包括。换句话说就是大脑的可塑性意味着我们既可以建立一个相对简单的、通路被缩短的阅读脑,也可以建立一个阅读时会激活更复杂的认知过程的阅读脑。我认为,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对于我们的社会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因此,我提出的根本性问题是关于如何培养下一代人‘深入阅读’的能力和素质。”
我想,引领学生进行“深度阅读”的郭史光宏老师,一定会在沃尔夫所说的“一个相对简单的、通路被缩短的阅读脑”和“一个阅读时会激活更复杂的认知过程的阅读脑”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这样认定的理由,来自我阅读光宏《阅读教师的现实和理想》的全部感受。
在这篇序文的最后,我想回到郭史光宏在开篇《过去的方式·现在的孩子· 未来的世界》中的那个发问——“对充满未知的未来,今天的教育能给孩子什么?该给孩子什么?”如果我们将“未知的未来”与人工智能时代挂钩,如果我们将“教育”限定在光宏所从事的语文教育这里,我可以肯定地回答,我们该给孩子的,同时也能够给孩子的是沃尔夫所说的“‘深入阅读’能力”。
以“‘深入阅读’能力”来应对“充满未知的未来”,是因为我难以想象,就目前人工智能的能力而言,它能够发展出哪怕一个十岁的人类孩子所拥有的“‘深入阅读’能力”。柯洁输给AlphaGo时哭了,AlphaGo赢了,但它肯定没有笑。所以,从阅读的意义上说,柯洁已经完胜AlphaGo。“‘深入阅读’能力”也许是人类面对人工智能的最后一份自尊和骄傲。
我想这就是面对未知的未来,阅读之于人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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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anghong on 28-07-19 Sun 10:49 pm, edited 1 time in to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