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遇到程先生,真是三生有缘!当年程先生考上了金陵大学的化学系,他前去报到时发现化学系的学费很贵,而中文系的学费却相当低廉,于是家境清寒的他临时改上中文系。而我在高中时也是一心想当工程师,遭遇了“文革”才弃理从文。更有意思的是,程先生曾在农村放牛饲鸡十八载,而我也在陇亩度过了十年青春。于是当程先生说玄武湖边的一块草地够五头牛吃一天时,我从心底里觉得那是内行话。更重要的是,程先生刚直不阿的品性使我深感钦佩。我与同窗徐有富、张三夕第一次到程先生家去见他,先生说今年共有四十多人报考他的研究生,许多考生事先写信来联系,还寄文章或读书笔记来请教,甚至有人带了礼物上门求见,可是我们三人连一封信也没给他写过,我以为这下要被责怪了,没想到先生微笑起来,说:“这很好!”我现在也不欢迎考生事先前来联络,便是从程先生那里学来的。
在程千帆先生的指导下读书
能跟随程先生读研,当然是人生的福分。但说实话,那也是相当辛苦的。尤其是我,一开学就感到汲深绠短,左支右绌。徐有富师兄是“文革”前南大中文系的毕业生,张三夕师弟则已在湖北师范学院中文系读完了本科,他们的基础都比我好。只有我从未在中文系读过一天书。还好我被学校里批准免修英语,得以一头扎进李白、杜甫的古典世界,埋头苦读。程先生亲自为我们开设了两门课程,一门是校雠学,另一门是杜诗研究。他老人家亲自登台讲课,可容四五十人的教室人满为患,听众中有南大和南师的研究生,也有两校的中青年教师。但这两门课其实是程先生专为我们三人开设的,所以我们总是坐在第一排听讲。当然,我们除了听讲还要录音,以便课后整理讲稿。煌煌四册的《校雠广义》便是以当年的记录稿为蓝本的。那年头的录音机体积巨大,还得用接线板从墙上接通电源,第一排课桌的中间部分便属我们专用,即使我们较迟走进教室,也绝对无人抢占。
没课的日子里,我们都习惯在宿舍里看书。我与张三夕同住一个房间,两张床靠着窗口对面铺开,中间放着两张小书桌,连放张凳子的剩余空间都没有,我们便坐在床上、趴在桌上看书。房间里没有书柜,每人的床上都沿墙码着一排书,颇有“年年岁岁一床书”的古风。同宿舍的其他同学有的爱上图书馆,有的家在南京不常到校,经常呆在宿舍里看书的便是我们两人。我俩的作息时间完全重合:黎明即起,晚上11时熄灯。除了一日三餐前往食堂,我们便面对面地坐着读书,其间基本不交一言,直到熄灯上床后才说几句闲话。那时宿舍里连风扇都没有,更不用说空调。夏天挥汗如雨,冬天缩头袖手,都是常态。我们惟一的运动项目是晚饭后的散步,在校园内外走上二三十分钟。因为散步时间过短,曾被同年级的学长讥讽为“散步抄近路”。至于娱乐,只是偶尔看一场电影。那时新片不多,电影票也不好买,看电影常是全班的集体活动。
时光迅速,1981年底,我们便毕业了。此时学位制度已经建立,我们都获得了硕士学位。紧接着南大开始招收博士研究生。当时南大共有二十多位博士生导师,都是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直接认定资格的老教授。学校里考虑到这是首次培养博士生,不可草草,于是挑选了10位导师,每人从刚毕业的硕士生中试招一人,程先生便在这份导师名单中。1982年初,我成为全系惟一的博士生。直到1984年我毕业以后,系里才开始招收第二批博士生。于是在那三年里,我便处于“独学而无友”的状态。开始攻博以后,程先生为我设计了一份培养规划。他认为不必为我一人专门开课,于是所有的课程都采取专书研读的方式。程先生开列的必读书目如下:《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左传》《诗经》《楚辞》《史记》《文心雕龙》《文选》。程先生向我解释过确定这份书单的理由:虽然我的研究方向是唐宋文学,但是要想具备研究唐宋文学的功底,就必须对先唐典籍下一番功夫。况且博士生在读期间必须在学业上打好坚实的基础,撰写学位论文仅仅是学习内容的一个组成部分。于是我根据这份书单埋头苦读起来。程先生觉得由他一人来指导我还嫌不够,就聘请了周勋初、郭维森、吴新雷三位老师做他的助手,四人一起来向我“施加友善的压力”(这是程先生的原话)。说实话,在那两年多的时间里,我被压得九死一生,1984年夏天写完学位论文初稿后便发了几天高烧。不过我至今仍然深切地怀念那段岁月,仍然由衷地感谢四位老师对我所施加的压力。正是这种压力把我这个基础薄弱的学生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