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不要求“劈腿”的日子
我的上一所旧校位于城市，学韵律操的女生大有人在，所以本校的舞蹈表演，劈腿是家常便饭。当时，我自己本身就收了好几个“劈腿女生”作班底。每次看到那些女生劈来劈去，劈得不亦乐乎的，内心总会如是感叹：都不懂是什么腿来的，竟然什么方向都可以劈！
2018年，我调职回母校升级当辅助课程副校长。母校位于新村，全校学生人数才一百多个而已（我当年读书的时候有三百多个）。心想：酱小型的学校，休想会有什么好看的舞蹈。果然，看来看去，只有一个小女生的劈腿比较像样而已，但有的方向她劈不到。我是劈腿控。我设计的舞蹈，一定要有劈腿动作，不然我会觉得层次不高。以前的我，确实可以每次放学后都留下来陪学生练基本功；但现在的我，你没有基本功，我是看不上眼的。所以母校只得一个闷字。算了，我不搞舞蹈了。
一次，儿童节的某个舞蹈表演，令我死水般的内心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原来，母校有一个女团叫Crystal Girls，共有五个成员（一个六年级，三个五年级，一个二年级）。她们从小就加入村民组成的排舞班（有聘请专业舞蹈老师指导；早期确实专跳排舞，现在就多样化，包括印度舞）。耳濡目染之下，她们确实培养了一定程度的舞感。据说，她们曾在附近大小庙堂呈现过多次舞蹈表演。这一次，她们为观众带来的是韩国当红第一女团Blackpink的Ddu-Du Ddu-Du（她们自学的）。我是看得蛮陶醉的。虽然没有任何劈腿动作，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我不是没看过学生跳韩舞；我在上一所旧校看过蛮多回的，甚至跳的也是Ddu-Du Ddu-Du，但就是无法令我产生眼前一亮的感觉。Crystal Girls五个成员之中，队长和其中一个所散发出来的动感是非常难得的（队长会比较好一点），很有韩舞韵味（其他三个不够特出）。她们让我看到希望。她们让我如是改观：舞蹈未必要劈腿。
当然，除了韩舞之外，我也看过Crystal Girls跳传统民族舞或其他，但唯有韩舞最得我心（Crystal Girls任何的舞蹈演出，只要条件允许，我都会去捧场）。我也不懂为何她们的韩舞特别吸引人。接下来的毕业典礼，我要求她们再多跳一次Ddu-Du Ddu-Du。这一次，我特地穿插了五个三年级男生跟她们一起跳。我想来个搞笑版的韩舞。毕竟，儿童节跳过了，毕业典礼若完全一模一样，还真不够带劲儿（我不喜欢一成不变的表演）。
隔年，我校举办85周年校庆晚宴。我在中一（上一年毕业生）群组里发了这么一个信息给Crystal Girls队长（我是该群组唯一的老师）。该信息如下（整理过）：
可以表演一首火热动感的韩舞么？像去年的Ddu-Du Ddu-Du。我的要求：性感、火辣、撩人、动感、爆发力、水蛇腰摆动、妩媚。其他表演性质比较传统，我需要一首现代感的。表演要吸引人，需要亮点，需要节奏明快，需要很多元素。难道要等八十岁才来动感么？等你的好消息。我相信你们会跳得比去年更好。加油。其实，节目已经够了。但我希望可以多加一首动感十足的。最后的要求：每一个动作都要跟上节拍。不要有多余的动作。你们加油。我要一场专业的韩舞。就算拨动头发都要有节奏感和爆发力。
我之所以在中一群组里发信息，目的是希望其他中一女生也能跟Crystal Girls一起跳韩舞，因为我知道中一女生也喜欢跳舞（据说有的还曾在校跳过韩舞）。队长答应了。怎知几天后，队长给我这个信息：“你叫我们跳的，可以不要跳吗？”女生就是这样，非常难搞。我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女生群独有的嫉妒、杯葛、做戏、搞小圈子等。不管放弃的原因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很沮丧就是。我直接发脾气，在群组里丢下了这么一段文字（整理过）之后，就不理会她们了——内心却在祈求奇迹的出现：
你们都不明白我。这个晚宴，十多个节目，我只是要求负责一个韩舞，都不成么？我之所以选择韩舞，当然有我的原因。我让大家先准备节目，然后我才来打算决定自己要负责什么节目。我不想跟其他人抢同样的节目。缺少什么类型的，我就准备什么类型的。现在我需要一个充满动感和时代感的，就决定了韩舞。可是，已经安排到一半，你们竟然要取消。唯一的一个由我负责的节目，你们都不要。那我不如什么都不要做。现在是董事部要求我负责安排节目，由我话事，因为他们觉得我的经验很多。可是，我很可怜，我要的韩舞给你们当作垃圾……请善用这两个星期的假期练好韩舞。开学一个月后，我要验收成果。
彩排的时候，发现到Crystal Girls有跳Blackpink的Kill This Love，我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过，Crystal Girls五个成员之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没有跳，因为她生了一场大病，还住院呢，因此她母亲不想她呈现那么多节目。此外，五个成员之中，我最不熟悉她，也很难跟她多说几句，所以我没什么意见（不懂为何，她对我很容易显得不耐烦）。个人认为，四个刚刚好，因为Blackpink成员共有四个。话说彩排当天，有个问题浮现了：Crystal Girls的成员太多节目表演了，甚至有的成员，一个人即需上场六七次，加上UPSR预考成绩不理想，校方便打算砍掉韩舞。我当然坚持到底。话说第一套衣服她们买了不满意，我说可以换，因为我自己啃了下来（队长母亲负责买衣——她很支持她这个女儿的）。还有，我会把关，不雅动作绝不会出现（幸好她们选的韩舞动作不过分，我不需做出任何更动）。我如是具有诚意，怎么可以随便就取消我要的韩舞？我就是要证明韩舞其实可以很健康、很精彩，是亮点来的。
我除了自行制作动态背景视频之外，在正式演出当天，还特地接洽音响出租公司（谢谢他们的报效）。我跟负责人讨论喷烟雾事宜（我怕他们要省钱而少喷或不喷）。我更要求指定的时间点要喷烟火（我负责的表演，未曾喷过烟火，难得大会有准备烟火，当然要物尽其用）。化妆方面，我不必担心，热心女家长是我的后盾。一切准备就绪。当晚，Crystal Girls的韩舞Kill This Love，果然是高潮之中的高潮（自赞）：
大灯一灭，全场瞬间暗了下来。这时，台上的大屏幕出现了Blackpink四位成员的人头照，以及歌名Kill This Love（杀死这份爱）。烟雾弥漫，神秘、诡异的四个黑影慢条斯理地走上梯级，来到了舞台中央。黑影背向观众站成一字，双手往后屈臂，手掌交叠，等待音乐响起。突然，黑影一阵骚动，彼此低声私语起来；很快地，黑影调换了原本的位置，原因不明，惹人升疑。只见烟雾越来越浓，蒙眬的黑影静止不动，空气也开始凝结起来，现场一片寂静，人人屏息以待。这时，远方开始传来音声，由弱变强。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黑影猛然扭转上半身面向观众，并做了一个敬礼手势。与此同时，大屏幕的头像，也立马换成群星从中央向外扩散飞奔的漆黑太空，再骤然幻化成粉红与金黄不断游动相交的心形银河系。逐渐增添色彩的黑影，遽然速速蹲下，接着缓缓起身，致敬的那只手则滑溜下去，不断拍打着大腿。当黑影的下半身也完全朝向大家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来的强烈光束一下子照射到舞台中央去，谜样黑影顿时变成异常耀眼的吸睛天使；一个明艳，一个妩媚，一个娇羞，一个可爱。全场尖叫声不断，就为了迎接眼前身着一袭深蓝金属风的天使。看那束腰、露臂复露腿的时髦剪裁，配上会发光的白鞋，简直青春逼人哪，完美地契合天使的气质！只见火辣辣的天使由下往上拍打自身，从大腿拍到胸口时，忽然间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一下子俘虏了全场观众的芳心。马尾飘逸的天使，一个接一个展现各自的舞技，风情百种，美姿万千，令人目不暇给。天使彼此之间偶尔对视微笑，偶尔背对背耍酷；不时各散东西，不时两个一组，不时连成一线；左右开弓，前后交错；手势多变，步伐迷离。天使眉来眼去、搔首弄姿、扭腰摆臀，好不撩人！正当观众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四个天使蓦地来个侧身，摆出持枪手势，电光石火间，迅速由下往上一扬，无形的子弹，狠狠地穿透了台下每一个人的心脏，引起连绵不断的尖叫声，嗨爆全场！天使原来不是天使，而是传说中的魑魅魍魉，是来自心形银河系的逆天星魔。星魔不是为了征服地球而来，她们是要杀死这份爱。眼看观众奄奄一息，星魔实在是太痛快了，又再次张牙舞爪、磨拳擦掌、挥拳踢腿，更多补了一枪。两枪过后，星魔总算心满意足，便背向观众排成一字，接着上半身扭向大家，比了一个敬礼手势。一个不够，星魔倏忽面向观众，用另一只手再度致敬，还原地不动地维持了几秒。接着，又换另一只手致敬，也同样维持了几秒。星魔正洋洋得意地欣赏眼前的一片狼藉。确定任务完成后，致敬的那只手随即前往胸口贴着，并徐徐滑下。刹那间，星魔双手合十，并高举起来；那是对祭品的一种膜拜。紧接着，星魔大幅度地挥动修长的双臂，更不断地扭动蜂腰和晃动翘臀，妖冶极了！星魔大肆狂野一番，象征内心的畅快无比。欢庆仪式一结束，星魔摆出与开场前一模一样的甫士；星魔再度背向观众站成一字，双手往后屈臂，手掌交叠。火光乍然四射，音乐戛然而止，四个星魔一齐转头朝身旁看去，那里没有人影，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墙隅。大屏幕再度换成群星从中央向外扩散飞奔的漆黑太空。尖叫声此起彼落。
当晚，特别为大会增设的LED 大屏幕、大型灯光、烟雾和烟火，简直为我的梦幻韩舞加分不少（其他节目负责人没像我那样跟音响组商讨特效事宜）。坦白说，没有这些先进的设备，我的韩舞肯定不会那么震撼。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寄Kill This Love视频（我亲自用手机拍摄的）给友人看，以下是友人的回应：“小学生可以跳到这程度，不简单，不简单。我眼睛全程被其中一个女生吸引了，她跳到太好了，肢体动作一级棒。如果真要挑的话，我只能说力度不够。”谢谢友人的一番赞语。至于力度不够，其实并非缺点，因为年纪尚小，肌肉力量有限。说真话，Kill This Love比Ddu-Du Ddu-Du精彩多了。我承认我这一次真的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被Crystal Girls撩人的举手投足给电到了。我被俘虏了。我沉浸在靡靡之音当中而无法自拔。星魔成了心魔，只怪当晚灯光太魅惑。
最为奇怪、好笑的是：我竟然事后自己在家学跳Kill This Love。会跳之后，我还教导几个一年级女生在接下来的儿童节再次呈现Kill This Love（那时跳Ddu-Du Ddu-Du的男生也有一起表演，再次搞笑搞笑一下）。此外，平时Crystal Girls练舞时，在百般无聊的垃圾时间，我还曾跟她们一起跳Kill This Love呢！好不兴奋！大家一起回味当晚的美好，一起飙舞，一起杀死这份爱！不得不说：学以致用这句话果然是金科玉律！其实，我用心良苦。不说不知，Crystal Girls的Kill This Love，其动作跟原版的方向是相反的。观看视频学舞，最忌的就是这个：搞错方向。全世界学跳Kill This Love的粉丝都跳出与原版一模一样的方向，除了Crystal Girls。当然，这不算硬伤，但要是来一场百人舞，试问如何与大众接轨？我不想说教，所以选择了以身作则，好让她们自己有所醒悟。还有，Crystal Girls练习跳舞之前，没热身或拉筋什么的。所以，我时常在她们面前，做这个动作又做那个动作的，就是为了要起到身教的作用（她们却好像当我是傻子一个）。
爱上韩舞，Crystal Girls只是一个引子。我之前为了插进男生而分析Ddu-Du Ddu-Du的时候，内心已经开始敬佩韩舞的歌曲编写和舞步设计。旋律变化多端，动作眼花缭乱——韩舞是也。韩舞一般不会加入劈腿动作，因为要流行全世界，动作难度就不能过高，否则会很扫兴，一定会令到很多粉丝打退堂鼓。倘若流行没有内涵，那有内涵却不流行，何用之有？最起码，流行意味着生命正在跳动着。无人问津的文化，犹如发霉的全麦面包般，即便富含营养，也毫无任何价值可言。在白面包横行霸道的时代，白面包就是人生价值的象征，即便无啥营养。只要能健身出汗，就是王道——做人简单一点比较好。话说我学跳Kill This Love的时候，亲身体验到要跳好韩舞真的非常不简单。开始学的时候，一些动作快到我跟不上节拍。我不服输，一直鞭策自己，就是为了要证明自己仍然是想当年的我。
然而，欣赏归欣赏；内心的我深知Crystal Girls去不远的。劈腿是基本功，不练就难以更上一层楼。我太迟认识她们了。我曾跟她们分享我以往的经历，但看得出她们没有大志，也不愿吃大苦——时下乡下孩子的特征？无所谓，我只是知道，我很喜欢看她们跳韩舞。我有买很多Blackpink周边产品如海报、照片、徽章、扑克牌、写真集等送给她们四个（另一个没跳就没送）。四个之中，有一个还被称作我的女儿。我不懂这个称号的由来。她是最吊儿郎当的那个。每次叫她认真一点，她总是不听话。她的座右铭：到时一定会跳好来。我是上辈子欠了她呗，受气还债。至于队长，上了中二，也就是今年，她开始在校友会开班教小朋友跳舞（开班第一天，我有到现场观看，当作精神上的支持）。剩下的两个：功力仅次于队长的那个，我跟她最谈得上话，可能因为认识她最久的关系（我尚未调职时，她曾跟我的上一所旧校的学生在体育馆展开一对一的苦斗，就为了争夺跳高金牌，最后她得亚军，我的学生冠军——不是冤家不聚头）；另一个就整天愁眉苦脸，很少看到她笑（我想，我应该是令她笑最多次的老师），她还曾说过我不像副校长（我没有一天正经过）。
我确实是降低了对舞蹈表演的要求，因为我不要求劈腿。但人生真的需要次次都要求至高么？不累么？这个问题，我在思考着。无论如何，我是Crystal Girls的粉丝兼伯乐，永远。
儿童节 Ddu-Du Ddu-Du
毕业典礼 Ddu-Du Ddu-Du
85周年校庆晚宴 Kill This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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