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海岸
“我聽到父親用極其沉穩的聲音自我介紹，然後接著說：‘是的，校長先生，我女兒今天不會去上學的，不只是今天，以後也不會再去上學了。是的，是這樣的。我會去學校辦理休學手續的。是的。謝謝您，校長先生。’”
這位女生14歲那年，一個早上醒來，突然決定不再去上學了，因為“不要再像過去那樣，每天早上起來都要盥洗、換校服、揹上沉重的書包，和一群生命茫然無依的孩子一起聆聽，一群對生命無可奈何的大人講述，一些也許永遠不會對生命有任何意義的理論。”
她告訴父親：“不只是今天不想，從今天以後，都不想再去上學了。”她父親說：“哦，是這樣嗎？那好吧。”接著就打電話給校方。
休學一年，女生留在家裡讀想讀的書，然後決定去唸佛學院，然後在25歲之前扛著背囊獨自旅行五十多個國家，然後在印度泰戈爾國際大學修讀文學碩士。她利用假期在德蕾莎修女創辦的加爾各答“垂死者之家”﹙Home for the Dying Destitute﹚當志工，清洗衣物、餵養和照顧病人，前後廿個月。
葉心慧把在“垂死者之家”當志工的經歷，寫成《戀戀漂流》一書。這位獨特的馬來西亞女生，在書中夾雜她的成長經歷，包括她14歲休學的這段故事。
長大以後她問父親為甚麼放縱她的任性。“他只是笑笑說：‘我怕妳將來怨我呀，那是妳自已決定的，我可不負責！’甚麼叫大勇若怯，就是這樣吧。”
葉心慧繼續寫道：“當懵懂的我決定去闖蕩，或許需要很多勇氣；但放手讓懵懂的女兒去闖蕩，肯定需要更多勇氣。”
“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甚麼，卻清楚自己不要甚麼。”《戀戀漂流》作者葉心慧這麼說。所以，她決定讓自己像一片落葉，在漂流中思索生命的意義。
“落葉”的意象，來自印順的《華雨香雲》。印順說生命如水面的一片落葉，不斷流去，忽而停滯，忽而團轉；有時激起浪花，平靜後繼續流去。“為甚麼會這樣，不但落葉不明白，落葉那樣的自己也不太明白。”
落葉最後的歸屬在哪裡？旅行了五十多個國家，在“垂死者之家“當了廿個月的志工後，葉心慧說：“心靈的海岸，愈來愈清晰。”
我不從宗教的角度來解讀葉心慧的書。仿佛，她也不想。不同的人對生命有相異的感受，尋找答案的企圖卻是一樣的。葉心慧學佛，卻到“垂死者之家”服務；創辦“垂死者之家”的德蕾莎修女，來自天主教會，她關懷的卻是加爾各答貧民窟“最窮的窮人”﹙poorest of the poor﹚。
為甚麼創辦“垂死者之家”？德蕾莎修女說：“我們的工作是今日的，昨日已逝，明日未臨。不要等到明日，如果我們今天不做，明日他們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樣的說法，已經不局限在宗教了。裡頭有愛、有悲憫、有當下。關懷、孝順和援助，都“不要等到明日”。
“清楚自己不要甚麼”只是第一步，剔除生命的碎屑雜質。最後要找的，是“自己到底要甚麼”。葉心慧四處漂流，尋找她的心靈海岸。
心靈的海岸不一定只有一個答案。但答案，一定來自企圖尋找生命智慧的心靈。
讀一讀《戀戀漂流》罷。企圖尋找人生智慧的你，會像我一樣感動；但也許有不同的領悟。
星洲日報／副刊‧文：傅承得‧2005/1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