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张舜徽先生

程千帆先生门下人材辈出,形成坚强的学术梯队,在古代文学研究中广受称道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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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逐渐被人遗忘的张舜徽先生
作者:瓶子里的肖邦
来源:“ 破烂书肆”微信公众号

(本文为瓶子里的肖邦2008-05-26在豆瓣发布,若侵权请告知以删帖。)

今天偶然发现友情小组里面添加了“章开沅小组”。章先生作为华师的老校长,不仅在学界享誉盛名,而且深受学生们的爱戴。而我校已逝“低调的”(不知道这么说合适与否)、被学界严重低估的国学大师张舜徽先生,或许已经逐渐为华师学子所遗忘。

而事实上,早在20世纪70年代,张舜徽先生的若干重要论著还未出版,著名学者曹聚仁在其《听涛声随笔》中,就已经把张舜徽先生的经史研究同国学大师钱穆相提并论。在张舜徽先生去世后,思想史家蔡尚思著文指出:国学大师“是指旧时所谓经、史、子、集等部图书都读得多,也研究得深,而且有自己见解的。这同时也可以叫做‘通人’”。认为解放后能称得上国学大师的,“似乎也只有柳诒徵、钱穆和张先生等少数人。”在治学上,张舜徽先生赞赏通入之学,主张走博通之路,因而他不以专家自限,而以通人自励

作为中国最后一批国学大师中的一员,虽然张先生已经谢世多年,但他对中国学术的贡献永远不会被人们遗忘。

让我们来唤起一些记忆,或是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

张舜徽(1911-1992),湖南沅江人,是我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文献学家。他在华中师范大学执教40年之久,曾任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会长,是我国第一位历史文献学博士生导师。

1911年,张舜徽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在父亲指导下,打下了文字学的基本功,并大量诵经、读文。17岁后,他离别家乡,到外地求学。开始到长沙,后来到了北京。他的姑父余嘉锡先生,是著名的目录学家,《四库提要辨证》的著者,当时在辅仁大学(现北京师范大学前身之一)任教。张舜徽住在姑父家,因此得以多识通人。当时京城名流学者,如经学家吴承仕,语言文字学家沈兼士、钱玄同,史学家陈垣、邓之诚,金石学家马衡等人,张舜徽都曾向他们求教。几年之中,每天从早到晚,张舜徽都到北海图书馆读书,日有定程。加之有名师指点,他左右采获,受益良多。他后来回忆这几年的求学经历说:“一生读书进展最速,盖无逾于此时。”

1932年秋,张舜徽回到了离别三年的故乡,此后八年,张舜徽一直在湖南各中学任教,同时继续自己的研究。湖南人文之胜虽不及北平,但是饱学之士不乏其人。这期间张舜徽过从甚密之人有曹典球、孙文煜、杨树达、李肖聃、钱基博、席启駉、徐桢立、骆鸿凯等前辈学者。张舜徽虽然年轻,但他严谨的治学方法、扎实的学术功底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些硕学之士也毫不吝啬他们的褒奖之情。两相激励,张舜徽的学问又更进了一境。

张舜徽逐渐开始受到学术界的注意,1941年,蓝田国立师范学院聘请他为中文系讲师,从此张舜徽开始在大学任教,生活又翻开了新的一页。1944年,李肖聃以年岁高迈辞去民国大学(校址在宁乡陶家湾)中文系讲席,力主校方以教授聘请张舜徽代任,于是张舜徽改任民国大学中文系教授。因为当时张舜徽才30出头,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1946年秋,张舜徽受兰州大学校长辛树帜之聘任中文系教授。其时黎锦熙刚好辞去西北师范学院院长回长沙,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驰函新任院长易价聘请张舜徽兼任西北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1949年解放后,张舜徽回武汉中原大学任教,两年之后,中原大学并入华中师范学院,即现在的华中师范大学,张舜徽任历史系教授,直至1992年逝世。

张舜徽治学,走的是自学之路。幼年时,由其父亲自授业,后又转益多师。从小到大,未尝到新式学堂上过一天学。 七岁时,父亲以王筠的《文字蒙求》为其发蒙读本,稍长即读《说文解字》。16岁后,张舜徽开始研究郝懿行的《尔雅义疏》,并于17岁时撰写了《尔雅义疏跋》,这是他一生上千万字的浩博著作中的第一篇学术论文。张舜徽对文字和训诂的兴趣与功底就是这时培养起来的。

在治学过程中,张舜徽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精力,读大部头书从不畏难。二十多岁时,他有志于通读全史,就舍弃人世一切习俗之好,在涉览其他书籍外,用百衲本二十四史校读殿本二十四史,每天一卷,花了整整十年,全史校毕,写下几十厚册的札记。这些札记后来虽然毁于兵燹,但校读全史的过程无疑提高了他的史识,打下了学问的根基。他的体会是:“为学而不厚植其基,则无以远大。

凭着深厚的根基,张舜徽博涉广营,在经史子集四个方面都有不少的创获。刚刚30岁,他便发表了第一部专著《广校雠略》。此后著述不辍,到1992年去世,专著出了二十多部,八百多万字。数量之高,并世学者中实不多见。并有部分遗稿,尚待整理。他曾在《八十自叙》中总结说:“余之治学,始慕乾嘉诸儒之所为,潜研于文字、声韵、训诂之学者有年。后乃进而治经,于郑氏一家之义,深入而不欲出。即以此小学、经学为基石,推而广之,以理群书,由是博治子史,积二十载。中年以后,各有所述。爰集录治小学所得者,为《说文解字约注》;集录治经学所得者,为《郑学丛著》;集录治周秦诸子所得者,为《周秦道论发微》《周秦政论类要》;集录治文集笔记所得者,为《清人文集别录》《清人笔记条辨》。而平生精力所萃,尤在治史。匡正旧史,则于《史通》《文史通义》皆有《平议》;创立新体,则晚年尝独撰《中华人民通史》,以诱启初学;至于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平生致力于斯,所造亦广。若《广校雠略》《中国文献学》《汉书艺文志通释》《汉书艺文志释例》《四库提要叙讲疏》诸种,固已拥彗前驱,导夫先路。”此仅为就其平生著述中较费心力者而言,已足以显示出他治学的求实精神、创造精神和博大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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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舜徽《八十自敘》

日月易得,时光如流,入此岁来,而吾年已八十矣。自念由少至老,笃志好学,未尝一日之或闲。迄今虽已耄耋,而脑力未衰,目光犹炯。闻鸡而起,尚拟著书;仰屋以思,仍书细字。有如〈表记〉所云:「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荀子》亦曰:「学至乎没而后止也。」自惟终始,庶几近之。余之一生,自强不息,若驽马之耐劳,如贞松之后凋,虽勉从事,不敢暇逸,即至晚暮,犹惜分阴。因自号无逸老人,所以自概其生平也。

家世学业,祖若父皆喜聚书。两世所藏,四部常见之籍略备。幼时读书家中,先君子亲授经传及文字、训诂诸书。早在童稚,即闻鸡而兴,嗜学不怠,一生早起之习,实始于此时。年十有七,遽倾严荫,于是负笈出游,求师觅友。及旅居燕蓟,博访通人,公私藏书,得观美富。弱龄还湘,为中学师,讲授之余,伏案不辍,教学相长,期于积微末以至高大。未几而倭寇入侵,流离转徙,生资荡然。从行惟骨肉数口,旧书一囊耳。身历百艰,仅得不死。年过三十,始都讲上庠,四方奔走,由是历丁壮迄乎耄耋,以教学终其身。生平无他事可述,讲习之外,惟读书数十年,著书数十种耳。

余之治学,始慕干嘉诸儒之所为,潜研于文字、声韵、训诂之学者有年。后乃进而治经,于郑氏一家之义,深入而不欲出。即以此小学、经学为基石,推而广之,以理群书。由是博治子、史,积二十载。中年以后,各有所述。爰集录治小学所得者,为《说文解字约注》;集录治经学所得者,为《郑学丛着》;集录治周秦诸子所得者,为《周秦道论发微》、《周秦政论类要》;集录治文集笔记所得者,为《清人文集别录》、《清人笔记条辨》。而平生精力所萃,尤在治史。匡正旧书,则于《史通》、《文史通义》皆有《平议》;创立新体,则晚年尝独撰《中华人民通史》,以诱启初学。至于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平生致力于斯,所造亦广。若《广校雠略》、《中国文献学》、《汉书艺文志通释》、《汉书艺文志释例》、《四库提要叙讲疏》诸种。固已拥慧前驱,导夫先路。此特就平生著述中较费心力者,约略言之。至于薄物小书,不暇悉数也。

少时诵陶靖节诗,即想慕其为人。所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斯又仰止高贤,情符曩哲。加以生长洞庭之滨,处山水清胜之境,观鱼跃鸢飞,天机活泼,以为人生当适性自乐,安能降志辱身,与时俯仰。由是胸怀恬淡,不慕荣利。升沉宠辱,委之自然。平生服膺老庄,有轻世之志。等穷达,壹寿夭。惟视读书为性命,终其身寄情于卷帙。于世俗荣枯亨困,未数数然也。当余晚岁闭门沉思,独造《通史》时,尝取范蔚宗论班叔皮语「敷文华以纬国典,守贱薄而无闷容」,书为楹帖,悬左右以自策励,亦可以见吾志趣矣。

一生契家而游,旅食四方,患难相随,艰苦与共,惨淡持家,得以无陨者,厥惟吾妻金咏先夫人襄助之力是赖。夫人幼娴家教,淑慎成性。及与余婚,孝事衰始,和于妯娌,待人谦和有礼。贤德之声,闻于乡里。子女六人,悉自抚育,未尝雇人以自助。兼为浣濯炊爨种蔬饲豕诸事,一身任之,不以为劳也。其于子女也,不姑息以为爱,不噢咻以为慈,鞭扑不施而教行,邻近多取以为法。余性疏阔,凡子女教育事,一委之于君。自孩提以至成人,皆由君顾而诲导之。治家尤井井有条,量入为出,虽处困窘,未尝借贷于人。艰苦岁月中,一家八口,幸免饥寒,又俾余得一志刻励于学而无内顾之懮者,皆君力也。呜呼贤矣!

余自一九三一年与君婚后,迄于今秋,适已六十周年。方拟暑退凉生,约集亲属小叙,以为百年偕老之祝,不意八月五日(阴历六月二十五)亲晨,君忽患脑溢血,入院急救无效,竟于八月七日下午四时弃世,终年七十有八。余衰龄丧偶,顿失所依,自此茕茕在疚,痛可言耶!后君之殁三日(八月十日,即阴历七月初一),为余八十诞辰,因追忆往事,述为此篇。深感六十年中,若无贤妻襄助,吾家亦无以至今日。乃兼叙其懿德多能,昭示子孙。而吾终亦无以报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勤也,可胜悼哉!亦惟拭吾老泪,振作精神,虽勉成吾未竟之业,以不负吾妻所期望于我者,斯实所以报之也。
               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五日 / 張舜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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