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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定平
浦江清先生（1904－1957）东南大学外文系毕业，清华、西南联大和北大的中文系教授。使得这位一辈子呆在书斋中的学者出名的，是他在1928－1949年之间的《清华园日记》和《西行日记》（三联书店1999年出版。以下简称《日记》）。上世纪二十到四十年代的中国很受各类文艺青睐，日记恰是记载这段时空的第一手材料。《日记》囊括了友朋社交，孝悌亲情，学府风光，恋爱结婚等等，丰富多彩；它更是一个人几十年活生生、信得过的实录，不假修饰，婴儿般赤裸袒露。书虽然薄薄一本，却好似富矿一座。别以为书生生涯没什么可写，《日记》就写得生动有趣，芸芸人物既栩栩如生，小小故事也腾挪跌宕。
《日记》分三大块，两头分别是《清华园日记》的上和下，当中夹着《西行日记》，好像一块三明治，也就可以作多角度的品尝咀嚼。比如，经济学家可以研究那段时间物价和薪水，教育学家能够考察当时大学教育制度的好处与弊端，社会学者还会发现社会风气的转移和流变……浦先生的女公子汉明女士在《后记》中指出：“父亲学识渊博，通古今，贯中西，他研究中国古典文学，不仅精于扎实、严密的考证，更擅长融各科知识于一体，作多角度的比较分析”。笔者曾提出一个“1900±10”的观点，说中国学人凡在这一段区间（即1890－1910）诞生的，往往是中学西学都来得两手，其前或其后么，就恐佳人难再得了（见《欧美琅漫记》，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出版）。所以，汉明女士的话对中国的大学教授，可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香格里拉，使我读兴跃然而动。读后果真余香满口，且拣我认为有趣的三两点说说。
从日记看出，当时大学文、理各科同仁鸡犬相闻，不存芥蒂，经常往来，没有樊篱，而且是把酒欢谈。根据我初略统计，这种目的的大宴小酌，日记中竟有七十次之多。他们的聚会，不是酒囊饭袋的麇集，而是睿智雅怀的聚合，大有植、白古风。其中有说过名言“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有大师之谓也”的梅贻琦校长，还有陈寅恪、冯友兰、吴雨僧等一大批文化大师的音容笑貌，也可一睹熊庆来、赵忠尧、沈有鼎、杨武之等大匠的格致风采。即使在抗战中的昆明，虽然极端艰苦，有机会也要聚一次。这是一种心灵契合，山水交汇，岂俗人所能攀附？
我们可以看到先生兴趣之广泛，情趣之高雅。先生是外文系出身，却在清华中文系做教授，非大器岂不望而却步么？先生在钻研国故之余，还学习法、德、梵文、拉丁甚至满文，这更大奇。如果放到今天，实用主义教授们不问个“干卿底事”才怪？不但如此，先生诗、词俱佳，棋、牌都行，对京昆尤其有心得，还能唱上几阕。“强学博览，足以通古今”，这样的老师授课，还怕不左右逢源、妙趣横生么？先生对国际文化反应很快，英国现代诗人华生（Sir William Watson，1858－1935）七十初度，先生已手持一卷在清晰华美地朗朗诵读了。碰巧，先生所欣赏的长诗《华兹华斯墓前》（《日记》作《威至浮斯之墓》）也是我所喜欢读的，不禁想摘译一阕在这里：
From Shelley＇s dazzling glow or thunderous haze，
From Byron＇s tempest－anger，tempest－mirth，
Men turned to thee and found－not blast and blaze，
Tumult of tottering heavens，but peace on earth，
品味了雪莱的耀眼的辉光，雷霆般晦冥
吟唱了拜伦的暴风般狂怒，风暴的欢腾
读者向你转过来：不见爆炸和光辉
只见天宇在翻腾，人间却平静
先生阅读广泛，所以腹笥丰富，万象毕来，再举一例。一位才女髫年去世，先生作挽联曰“似此聪明，恐叶小鸾原由仙谪”。这“叶小鸾”是谁？原来是明末清初吴江名士叶绍裘的小女儿，伊人绝顶灵慧，擅长诗词，又极美貌，“娟好如玉人”。可惜，十七岁就夭折了，绍裘有姐妹篇《窈闻》痛悼爱女。先生下联更对以“如彼薄命，恨女娲氏未补情天”，两句话，境界全出矣！
从《日记》还可以读到许多人文美景，如国难当头时知识人的爱国情操；如当时大学的人情味；如学者们的独特人格魅力，如人与人之间的诚信等等，叫人频起隔世之感。我当年在北大因文、理不通，仙缘隔绝，浦先生只闻大名，无缘拜识，读到这里，也不禁热泪潸潸了。
这样的教授，今天的清华园还有么？
1946年浦江清返回清华园后，与友人作“桥戏”。右起：浦江清、吴晗、朱自清、邵循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