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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勋初:治学之道——从博学与专精说起
周勋初 wrote:2007年5月,我应浙江大学“东方论坛”之邀,前往讲演,他们根据录音整理成文字,收在罗卫东、方志伟主编的“浙大东方论坛文集/第一辑”《听尔斯聪》中,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3月出版。由于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因此书中的整理稿内夹杂着一些错误,读者如欲引用,请以此文为准。
我讲的题目是“博学与专精之争的历史考察”,我想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和大家交流一下。这里的这个“博学”与“专精”,不是讲怎么样广博化、怎么样专精化,而是要从历史的角度考察中国人对这些问题是如何思考、如何践履的。
博学与专精的历史争论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我们经历了“大跃进”等许多事情,读书很艰难。到了六十年代又要整顿,中央提出个八字方针:“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于是好多高校慢慢稳定下来,学生可以好好坐下来读书。当时我们的校长郭影秋提出来要“坐下来,钻进去”,这就产生了到底应该怎么做学问的争论。
我记得当时《文汇报》上有两个老教授争得很厉害,一个是郭绍虞教授,一个是夏承焘教授。
郭(绍虞)先生提出做学问要广博,夏(承焘)先生提出来要专精,他们在《文汇报》上发了很多的文章,我们看了以后深受启发。夏承焘先生虽然讲要专精,但他的学问其实很广博,我们现在都知道他在词学领域的造诣是非常深的,但我记得他在考证唐代长安曲江池时画了一张图,考证得非常清晰,这让我佩服得不得了,可见夏先生虽然主要研究宋词,但是他对唐诗也是非常熟悉的。陈寅恪先生做《长恨歌》考证时在华清池下面加了一个注,就说这是夏承焘先生首先提出来,非常感谢他。郭绍虞先生在文学批评史研究领域首屈一指,文学批评史本身就是很广博的,从孔夫子到梁启超、王国维,各个时代的思想都要涉及到,郭绍虞先生对这些都有研究,而且他还能进行语言文字方面的研究,所以我觉得郭绍虞先生确实很博学,他提出要博学是和他自己的学术研究有关的。可以说
郭绍虞先生讲博确实很博,夏承焘先生讲专确实也很专,但是他们在博学与专精两个方面又都是兼而有之:专的人很博,博的人也很专,因此,“博”和“专”其实是相对的概念。
我的老师叫胡小石,郭先生的学问跟胡先生的学问,从博学的角度来讲,郭先生比不了胡先生,胡先生的学问那是真正的广博。尽管他留下来的文章不是很多。胡先生的知识面是很广的,各种学问都懂,而且他的记忆力也很好,我读本科时他已将近70岁了,眼睛不好,让学生帮助查文献,学生念一个字胡先生跟着就能背下去,胡先生的博闻强记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想和胡先生的博学相比,郭先生不能称为“博”,还是相对比较专精。胡先生也有佩服的人,他最佩服的是沈子培。
沈子培是嘉兴人,一代鸿儒。王国维一共佩服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沈子培,陈寅恪提到沈子培也是佩服得不得了。但是沈先生这个人很奇怪,他不太动笔写什么东西,这牵扯到一个观念的问题。
中国人现在的观念跟过去的不一样,“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过去中国人的学问叫“为己之学”,认为学问是为自己而做的,是要丰富自己、提高自己的。但是现在人的学问是“为人之学”,你不为人,你的生活就无法维持;你不写文章,职称就无法评上去。
过去中国人把“为己之学”放在第一位,认为学问用来丰富、提高自己的修养,沈子培先生就是这么一个人。胡先生提起沈子培时说:“
他的学问要是分几十块,拿出其中几块给我,我就受用不尽了。”我们很难想象沈先生的学问达到了什么程度。我们现在的教授和老一辈的学者相比差距真是太大了。